《降神》荼玄月白

139、蚩尤·龙骨

　　东皇坐在一块龙骨上。
　　他之前听帝俊讲了很多大荒里的故事，已经有些累了，正打算席地而坐的时候就被帝俊拉到了龙骨旁，让他坐下。

　　起先还有些惴惴不安，但帝俊告诉他，很多人路过这里累了的时候都会这样坐下，或坐在龙骨上，或靠在旁边休息。这跟东皇潜意识里的想法不太一样，他以为大荒里的人会像后世的人一样，甚至比后世的人更甚，见到神迹便会顶礼膜拜，只敢远观而不敢近前。
　　帝俊却说，大荒之中的人不但敢近观，甚至敢“亵玩”。如果遇到猛兽的追击，他们在跑过祈济的时候便会抽出一根趁手的龙骨当作武器。

　　还可以这样？东皇称奇。
　　他以为，见过神祇的人会更加虔诚。

　　可随后又想，难道虔诚就是简单的敬而远之吗？
　　尊重却不接近，那到底是因为尊重还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能接近还是因为不敢接近？

　　大荒之中的人从来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或者说从来没有这样思考过。
　　因为神从来都是保护人的，那人便没有害怕神的理由。
　　他们只会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希冀得到神的轻抚，渴望亲吻神的手背。
　　因为神就是他们的母亲，就像女娲、玄女、女娃、女魃……她们都是他们的母神。
　　所以他们不害怕，也不彷徨，他们如孩童一般，渴望并享受得到母亲的疼爱。

　　他们也从未因为神的怜爱而自大，他们请求神、利用神，却从未想过占有神。
　　就像被他们因故取走的龙骨，他们将龙骨当做拐杖、当做调羹、当做武器……但不论当做什么，他们总会把它们还回来，不管千里万里，他们从来没有想过将它们据为己有。
　　不论是九黎，炎、黄，或是其他任何一个氏族部落，所有人都遵循着共同的信条：龙骨大荒所有人的龙骨，诸神是天地万灵的诸神。
　　因为从没有想过占据，所以无惧。
　　因为从没有想过占据，所以即便过了百年，龙骨依旧完整存在于祈济，一块都没有失去。

　　他们甚至笨拙但虔诚地试图反哺神。
　　除了感恩与崇仰，他们用猎物最鲜美的一部分献给神，他们编制歌谣赞颂神……他们在雨天遇到不知为何坠落到世间的幼小神兽会用脱掉身上的兽皮替它遮挡雨滴，他们会将辛苦采摘的野果挑出最饱满的几颗送给路过的神兽，他们甚至会抛弃弱肉强食的自然规则为了保护受伤被困的神兽牺牲自己的生命。
　　从某些方面来说，这并不神圣，他们也不以为神圣，神给了他们生命，守护着他们的生命，那他们同样，也愿意用自己生命去守护守护自己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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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渐西斜，月从东升。
　　清冷的月光的洒在龙骨之上，纵使夜色袭来，微风已凉，但龙骨却没有被渐凉的夜色侵袭，它们因为月色泛着一层暗淡的柔光，散发着令人惬意的温度。
　　白天龙骨是微凉的，晚上龙骨是微暖的，给了过路停歇的人或鸟兽舒适与温暖。

　　东皇吃了鸿鹄不知道从哪里衔来的果子，有龙骨的遮挡以及帝俊的灵力，他也并不感觉寒冷。
　　他看了一眼应龙，它们嘴边也放着几颗果子，果实对比巨大的龙首显得十分渺小，这些果子自然也是鸿鹄衔来的。

　　同为神兽，应龙对鸿鹄自然没有任何戒备。
　　从它们见到鸿鹄的时候就轻轻抬起龙首当做打招呼，在鸿鹄把果子送到它们身边的时候又发出了一声低吟表示感谢，却并没有吃，比起食物，它们现在更需要等待，跟东皇他们一样，等待一个人来。

　　终于……
　　他来了。
　　踩着带有月色光辉的草地而来，沾着他同胞兄弟的鲜血而来。

　　九黎当中已经归属他的部落正在狂欢庆祝他的胜利，属于黎巨的部落也不会因为族长的死亡而悲伤太久。他们虽然在首领的争夺当中是死敌，但他们归根结底同属于一个氏族。
　　当明日朝阳升起的时候，九黎依旧是九黎。

　　黎贪并没有选择留下跟族人一起享受胜利带来的喜悦，也没有陷入亲手杀死自己同胞兄弟的悲痛之中。这场曾经经历过的生死战，这场九黎必须迎来的一战，对他早已没有了意义，但对这时的黎贪、对这时的九黎却有很多意味。意味着黎贪离成为蚩尤只有一步之遥，意味着九黎将更加强大……
　　他不知道玄女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听到九黎族人呼喊而来的异兽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他知道，他也要离开了。

　　离开，去祈济。
　　应龙就在那里。

　　他对大荒的景色没有丝毫留恋，不似东皇那般，几乎在转瞬之间就到了祈济，到达时他身上沾染的黎巨的血甚至还残有一丝余温，增添了黎巨力量的纹身已经隐去。

　　他看到了守护大荒的龙骨，见到了意料之中的两个人，也见到了应龙。

　　应龙已经奄奄一息，仿佛下一秒就会死去。
　　但每当东皇以为它们会就此陷入永远的睡梦中的时候，它们又会奇迹般醒过来。
　　直到龙首再次微微抬起，许久未动的龙尾缓缓摆动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它们也在等，等待蚩尤。

　　借用黎贪身体的蚩尤重新拥有了双腿，他没有像在盘龙岛时那样对东皇他们怒目而视，欲杀之而后快，而是仿佛他们不存在一样。
　　他默默走到应龙身边，单膝触地，大手轻触它们的头颅。
　　应龙悲戚地叫了两声，包含着不知道多少意味。

　　“原来你也是想回家看看了。”蚩尤挑起了嘴角。
　　我当你为什么选择了回到这时的大荒，果然是想“家”了。

　　“那他呢？”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道。
　　应龙这次的回应更强烈了一些，蚩尤笑意更深。

　　“那我们便不能再留在这里。”他起身，再次望向无边龙骨，似乎做好了某种准备。

　　“你可曾记得，它们是谁的应龙？”蚩尤突然开口，竟把那天在盘龙岛的话又问了一遍。
　　而东皇记得，上一次帝俊并没有回答，这一次……

　　“黄帝。”他答了。
　　它们是黄帝的应龙。

　　听到黄帝的名字，两条应龙又吃力地抬了抬头，像是在应和。
　　“是”表示属于，也表示跟随。
　　它们不属于黄帝，却跟随黄帝。

　　在满天神灵中，黄帝坚定并虔诚地选择了它们，它们也选择了黄帝，自此死生不移。
　　在大荒过往无数争战中，应龙与黄帝并肩而战，与周边部落战，与炎帝战，甚至与眼前的蚩尤战，与诸神、与自己的同类战，直至最后一战！

　　蚩尤不知道帝俊是否清楚自己为什么憎恶他甚至是东皇的原因。
　　但他不打算说破，起码不打算现在说破，因为没有意义。

　　黄帝死了、应龙也曾经死过。
　　他也死过……

　　但帝俊没有。
　　他先于混沌而生，他与混沌同在，他见证生死，却从未经历过生死。
　　除了那一战，他甚至从未造访过这个世界，也从未想过要降临这个世界。

　　“我可以带你们回去，甚至把他的碎片还给你。”不知为何，蚩尤突然松口，“只要……你帮我找到一样东西。”
　　东皇不明所以，但帝俊却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什么？

　　“应龙的眼睛。”蚩尤看着帝俊定定开口，他知道帝俊同意了。
　　“你还要穿越时空？”

　　“是。”蚩尤毫不犹豫。
　　帝俊好像明白了什么，却又像是不太明白，所以他问了，“你想要救他？”
　　他，指的自然是黄帝。

　　“是。”又一个是字。
　　帝俊闻言不再说话，没有继续追问“为什么”，好像刚才发问只是因为之前那段话中有一个元素跟东皇有关，对其他并不关心。
　　但蚩尤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打住话题，虽然他并不准备说破，但不代表他无话可说。

　　“如果他的命此时此刻掌握在我的手中，你是否愿意求我，求我放过他。”
　　帝俊眼里闪过诧异，他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蚩尤会问这种问题。他记忆中，蚩尤从不会做这种感性的假设式提问，可他的神情却又那样认真。
　　虽然不明白，但他还是回答了。

　　“会。”他也毫不犹豫。

　　“即便要你放下天神的高傲？”

　　蚩尤继续追问，他以为会再次听到肯定的回答，却听帝俊说道。

　　“天神从不高傲。”

　　蚩尤停顿了一下，突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却也不再继续问下去了。
　　“别忘记你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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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们会死吗？
　　东皇在等待蚩尤到来的这段时间了问了帝俊不下三次这个问题。
　　帝俊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却没有做过多解释，也没有出手帮忙。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得到了否定之后的答案。
　　它们不会死。
　　因为这里是祈济，亦是奇迹。

　　蚩尤身上的纹身再次泛起幽光，古老复杂的纹饰本就神秘，知晓了它们的由来之后再看更多了一份诡谲之意，被他杀死的几位兄长的力量充斥周身。
　　他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大荒的气息，在一呼一吸之后倏地睁开双眼。只见他的眼睛幽光大现，身上力量迸发，以狂涛骇浪之势注入了龙骨。

　　成百上千具龙骨被灌入了蚩尤的力量，开始绽放光芒。
　　黑夜成了白昼，东皇躲在帝俊身后，好像听见了龙吟声。

　　不似那两条应龙那般虚弱，也不似之前盘龙岛上那样狂暴，此时耳边的龙吟声古老而又悠长，仿佛带着千年的岁月与征伐，带着慈善与威严。
　　东皇抬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看到了无数应龙的“灵魂”出现在天空中，在龙骨之上盘旋游走，随即扎下身躯，进入到了那两条应龙体内。但那并不是灵魂，而是应龙留在龙骨上的最后的虚影。
　　虚弱不堪的应龙在数条应龙的“入侵”下显得痛苦而又无助，但它们从未挣扎。
　　龙骨的光芒渐渐转移到两条应龙身上，在最后一条应龙的灵魂消失在它们身体当中之后，光芒大盛，龙吟冲天。

　　应龙，活了。
　　它们重新找回了属于它们自己的翅膀和筋骨，找回了它们自己的血肉，土黄色的鳞甲因为身躯的复原染上了暗色，边缘也成了黑色。
　　它们为重获新生而欣喜，振翅在龙骨上空遨游，以龙吟表达对同伴的感谢。

　　但它们也并未停留太久，短暂飞行之后，它们回到了蚩尤身边。
　　巨大的龙首轻轻蹭了蹭他，发出低鸣。

　　蚩尤听懂了它们的意思。
　　释放了几乎全部力量的他十分虚弱，但他还是稳住了身体，用力抬起了手臂。

　　龙口微张，一朵小花落在了他的手上。
　　白色的，有着九片花瓣的小花。

　　蚩尤神色微变，他认出了这朵花，所以看向应龙。
　　应龙又碰了碰他表示认同。

　　这是从龙骨上生出的花。
　　实际上是由沁入龙骨当中的几不可见的血液浇灌而生。

　　应龙低吟催促，蚩尤这才回神。

　　“多谢。”他将龙骨上长出的花放入口中。
　　两条应龙见状用翅膀将他包裹在其中，须臾后，双翅移开，两个蚩尤出现在大荒之中。

　　一个站在应龙身前，另一个睡倒在地上。
　　东皇认出了，眼前清醒的蚩尤就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蚩尤，而他……

　　“他的腿……”东皇忍不住轻呼一声，他的腿重新长了出来。

　　龙骨生花，千年一遇，食之，死而复生。

　　蚩尤没有去看自己的腿，只是感受了一下自己重新充盈起来的力量，又看了一眼地上的黎贪，最后才看向帝俊他们。

　　一个眼神，帝俊便明白了。
　　在东皇还在陷入惊讶的时候，他揽住了他。

　　应龙盘旋，龙鸣声起，白光闪耀。
　　鸿鹄振翅飞天，引颈高鸣。

　　再睁眼，便是盘龙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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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差点意思，后半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