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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蚩尤·龙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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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东皇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明白。
把刚才帝俊的话又想了一遍,所以是,九黎诸位族长会为了首领的位置杀死自己的兄弟,是这个意思吗?
这怎么可能?
他实在无法理解,就因为一个首领的身份,兄弟阋墙乃至自相残杀?
这里是大荒,并不是百年千年后为了所谓至高无上的皇权可以杀尽一切的封建王朝。在大荒,在蚩尤的时期,图腾是氏族的信仰,血缘是维系氏族的根本,祖先是支撑氏族的灵魂,从强悍的战士到老幼妇孺,只要生在部落,他们便拥有同一个身份。他们尊敬共同的祖先,他们崇仰共同的图腾,这些“共同”让氏族里的人将彼此视为血亲,他们的拳头只会对准外敌,绝不会伸向自己的同胞。
同根同源,便是如此。
更何况,在人只能主宰自己却对无情自然束手无策的大荒,“人”就是战斗力,是一个部落生存与安全的绝对保障。黎巨、黎贪作为族长,因为有异兽神兽的馈赠,战力更是不容小觑,一人便能抵挡千钧。九黎,九个黎氏部落,九个族长联合就有万钧之势。然而,却因为内部争斗而失去八个同胞兄弟?
手足相残,最后只有一个人存活下来,成为蚩尤,带领整个九黎征战大荒。
难道这就是九黎的法则?
其他氏族部落也是这样吗?骨肉相残?
东皇突然感觉有些不寒而栗。
“只有九黎会这样。”帝俊看他害怕了,解释说道。
就像东皇之前猜测的那样,大荒时期,人早已不再单纯拘泥于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他们创造了属于自己的秩序、文化、信仰……他们拥有超乎其他生灵的智慧,也拥有其他生灵没有的情感。繁衍的本能让他们保护同类,血缘纽带演化出的情感让他们珍视同类。
但九黎不同,相比炎黄等其他氏族部落,九黎更加原始与野性。
他们以战神玄女为图腾,不仅依偎大地,也追逐天空。
他们与生俱来对“战”的渴望让他们选择了这种角逐方式。
对于他们来说,生老病死过于平庸寡淡,战生战死才是九黎族人最渴求的归宿。
“更何况,他们也不算是自相残杀。”帝俊说道。
东皇闻言立刻扭头,就听他继续说道:“纹身。”
帝俊用他熟悉的词语来解释。
因为他们身上的“纹身”,不仅是地位,更是力量的象征。
九黎战,生死战。
战输者死,他的力量会被胜者夺取。
他的“灵魂”会在身体湮灭的瞬间化为纹饰附在胜者身上。
这是玄女对九黎的垂怜,更是对胜者的奖赏。
所以,九黎族长虽然身死,却灵魂不灭。
蚩尤,既是一个人,也是九个人。
最终的胜者,九黎的统领,身上会凝聚着九族族长的力量。
每次催动力量,纹身就会显现,甚至发出幽蓝的光。
东皇那日在盘龙岛见到蚩尤身上在发光,就是因为他催动了九黎全部的力量加上东皇的元神碎片,才得以让应龙穿梭时空。
“……”怎么听起来又朝着另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东皇听得半知半解,想到了一个词,“多、多重人格?”
帝俊没有否定他的猜测,这当然也不表示肯定,只是用沉默来终止这个话题。
没有等来更进一步的解释,东皇也没有执着在这个问题上。他在心里默默吐了口气,还好,只要不是全员“变态”就好。
更何况,他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几千年前,就算是全员变态,从后世发展来看,他们也没有长得太歪。甚至可以说,在这片广袤无垠天地之间生存的前人先辈们,绵延数千年创造和传承的,信仰与信念,盛世与繁华,鲜血与苦难……在这之上诞生的文明,无与伦比。
于是他安心转向下一个问题,连带着语气都轻松了不少,“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祈济。”
东皇这才来得及俯望大地,他们借着鸿鹄的势在大荒上空越过。
飞鸟从身旁飞过,走兽从下方走过,它们无一例外在他们经过的时候注目。
东皇不知不觉入了迷,为大荒的繁花盛景所倾倒。
他们穿过大荒大泽,他甚至在鸿鹄放低身姿的时候见证了一次生命的诞生,母鹿舔舐着幼崽身上的黏液,幼崽踉跄站起来闭眼寻找着乳汁。他也见证了一次生命的消逝,猛虎扑杀羚羊,一击命中,尖牙直接刺进喉管。
自混沌初开,生灵存在自然伊始,生与死无时无刻不在大地与苍穹间上演。不管人存在与否,不管人是否想要改变。
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了很久,离九黎很远了。
穿过云雾,鸿鹄的速度突然变慢。
东皇眨了眨眼以适应突如其来的清晰视野,赫然发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白雪皑皑的……雪山?
不对,他揉了揉眼睛,鸿鹄也像是要停下了。
“雪山”不是雪山,而是……白骨,连绵壮阔如雪山一般的巨大白骨堆。
鸿鹄盘旋落地,眼前的“骨山”更加清晰映入眼帘。
东皇眼里重新装满了震惊,这堆从北向南顺着河流绵延数百米,比两个九黎族人摞起来还要高的白骨堆。
白骨层叠没有任何规律,如果不是因为白骨在阳光照射下过于庄严圣洁,如果白骨是人的骸骨,这里更像是个乱葬岗。
但东皇却没感到丝毫惧意,只觉得这里像个巨大的迷宫,犹如奇迹一般。
“这就是奇迹?”他口中喃喃道。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了一道喘息之声,似乎是从离他不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他吓了一跳,以为是蛰伏迷宫之中准备随时伏击猎物的猛兽。
但帝俊马上告诉他不是,发出低鸣的不是什么豺狼虎豹,而是……
应龙。
两个人往前走了一段,绕过一架白骨,东皇果然看到了藏在骨堆后的两条应龙,带他们穿梭时空来到大荒的应龙,在他们靠近时发出阵阵低吼。
没有双目的头颅连抬起都费力,鼻翼翕动,似乎在靠气味确定他们的方向。此时它们早已经没有了之前在盘龙岛时候的戾气和疯狂,只剩下虚弱。
即便是这样,东皇也不敢掉以轻心,害怕之余始终保持着一种警惕,生怕它们突然爆发。
同时心里也在疑问,为什么帝俊要来这里?
“因为这里是祈济。”
祈济,人对神的祈望之地、神祇的降落之地……
或许也可以如东皇说的那样:奇迹之地。
因为这里是祈济,所以应龙才来到这里。
如果说混沌是应龙的诞生之地,那么大荒之中的祈济便是应龙给自己选择的埋葬之地。
因为人在向它们祈求。
向从混沌中来,与自己并肩而战的神灵祈求,祈求它们继续留在这片土地。
于是,有的应龙留下了。
它们再也没有回过混沌。
即便战死,也拼着最后的力气来到这条不知名的河畔,盘起身体,收起羽翼,充满慈悲的双目最后顾视一次世间,带着对人的爱怜合眼,自此长眠。
它们本无需如此,却甘愿在天穹烈日下、在淤泥花草间化成一堆白骨,守护着大荒之上所有的人。数百年间战死的应龙堆聚出的白骨如山一般,散发着应龙对人无尽的垂怜。
只因为人的祈求。
东皇在这堆由不知道多少条与人并肩而战、为人战死的应龙尸体堆成的白骨之间,听着远古中关于守护的故事,再望向那两条奄奄一息的应龙。
他好像明白了帝俊之前那句话的意思。
为什么应龙要带他们来到这里?
因为这里是祈济。
是应龙为自己,或者说因为人而选择的“魂”归之地。
如果它们即将死去,不管相隔千里万里,不论相距千年万年,它们都会回到这里,它们总会回到这里,回到祈济,回到它们最初对人承诺的地方,履行对人的承诺。
所以应龙才会在有穿梭之力的时候选择回到这里,即便它们浑身充满戾气,即便它们没有了双目,但它们还是记得数千年前对人做过的承诺,记得这里。
东皇看着两条“回家”的应龙有些出神,眼里闪过的有惊叹和敬畏,亦有欣慰与伤感。
……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九黎,那场属于九黎族族长的生死战已经上演。
代表着胜利的“纹身”就此显露人前,九黎族人眼含尊崇,玄女眼里则闪过一丝笑意。
黎巨脱下羽衣,两人手中的武器均已握紧,表明自己已经随时准备应战。
但他们并没有立刻动手,他们在等,等玄女发出指令,哪怕一个轻微的动作。
黎贪也在等,虽然他可以随时出手,但他并不打算置玄女不顾而显得太过特殊。
即便他心里也有一丝疑惑,疑惑数千年前与黎巨的一战中,玄女并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这种变故究竟是与他还是与帝俊他们有关,他也不想知道。
面对玄女,他的心情理应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复杂。
玄女,九黎的守护神。
曾经他们并肩作战,从大荒至东到极西,与周边部落战、与轩辕战、与神农战,与和他们并肩而战的神灵战。
但同样,玄女也是最终杀死他的元凶,在他们并肩而战数年后,他的守护神杀了他。
黎贪余光看到了玄女的身影,他的眼里却并无任何憎恨。
并不是因为他甘拜下风,也不是因为他也成为了神,而是因为……他是九黎人。
生而向战,死而为战的九黎人。
他生于大荒,战于大荒,死于大荒,他是在与上古战神的对战中死去的,这对他来说并不是耻辱,而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与九天玄女的一战也是他漫漫人生中最为酣畅淋漓的一战,想到这里,他眼里才浮现了一丝怀念和惋惜。
怀念大荒那一战,惋惜今天不是那一战。
身上的纹身在发烫,渴望一战、因为即将发生的战斗而热血沸腾的不仅是他,还有被他吸收的力量,被他杀死的兄弟。
但所有怀念和惋惜都只是一瞬间,他敛起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黎巨身上。
他没有时间怀念,也没有时间惋惜,回到这里并不是他的本意,但他也猜出了应龙选择这里的原因。可即便如此,他也要尽快夺取黎巨的力量,赶到祈济,找到应龙,回去。
他必须要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