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神》荼玄月白

135、蚩尤·龙骨

　　风动，一掠十万八千里。
　　花草犹如湖面荡漾的微波轻轻摇晃，因为碰到一只大手而被迫停止摆动。

　　天空只有几片残云，日光没有阻拦直直射下来。
　　蚩尤睁眼就被满目的湛蓝和阳光晃得闪了神。
　　身下是土地的柔软，满地的花草透过衣袍还有些扎人，鼻间呼吸着混有泥土味道的花草清香。

　　这里是？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边活动筋骨边观察了一下四周。
　　天地间灵气充盈，尽是生机的味道，而眼前不论景象还是气味都莫名熟悉。
　　他心里有了猜测。

　　单手撑地，有些费力地站起来，身体微微打了个晃才站定。
　　他本就身材魁梧，更何况左腿刚刚失去几天，身体还没有适应，单腿支撑这副身躯就显得略有困难。

　　身下的花草因为他已经散乱不堪，有的甚至被压入了泥土之中，碾出了泥土之外。
　　花草，看似柔弱实则坚韧从大荒初开就一直存在，蓬勃了数万年，托举着无数生命，哺育了万物。

　　蚩尤环顾，应龙已经不知所踪，目之所及，除了飞鸟和走兽，并没有人经过。
　　没想到，应龙竟然把他带来了大荒。

　　他锁了锁眉头，并没有因为回到阔别数千年的“故土”而感到高兴。
　　大荒，并不是他想要来的地方。

　　应龙把他带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意外？

　　应龙，为神，遨游天地之间，无主无尊，更不会受“人”驱使。
　　只是因为感人敬仰，受人哀告请降，这才偶尔为人所用。

　　兴风降雨，行云吐雾……是应龙与生俱来的能力。
　　应龙之能，还在能穿梭时空。

　　“应龙，生双翅，神主御，双龙齐驱，通贯宙宇。”

　　但世间能行时空之力的应龙只有两条，一阴一阳。
　　它们身死，阴阳之气才会孕育出另外一对来接替。

　　蚩尤自苏醒寻找十干鼎未果后，转而开始寻找这两条应龙。
　　只是没想到，千年之后，世间竟然再无应龙的踪迹。

　　直到他找到一副残骸，应龙的残骸。
　　而这世上本不该再有应龙的遗骨存在。

　　他也认出了这副遗骸，竟然是常伴于他身边的那条拥有时空之力的应龙的翅骨。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办法。

　　找到这两条应龙的遗骨，重塑它们的肉身，复活它们。
　　然而，刚等他找到鳞甲的下落，就感受到了江市的异象。

　　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两道黑影，是应龙……的“魂”。
　　起初他并不敢确信，但震惊之后便是狂喜。
　　遗骸只是应龙的“形”，有“形”无“魂”，应龙复活无异镜花水月，现在有了“魂”便多了一线生机。

　　然而，他却发现，应龙之所以有魂，是因为东皇太一。
　　是东皇太一破碎的元神在滋养着封在玉珏里的应龙，保有它们的灵魂。
　　意外又并不意外。

　　而见到帝俊，他更是毫不犹豫地把玉珏和碎片抢了过来。
　　接下来，就是复活应龙了。

　　虽然龙骨、龙眼都没有找到，但是帝俊他们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今时不同往日，这是世界有太多变数，所以他才决定立刻复活应龙。

　　两条应龙因为没有血肉筋骨而模糊一片，只成两团黑气，几欲暴走。
　　没有骨肉，他便给它们骨肉。
　　他砍掉了自己的一条腿，给它们做血肉筋骨。

　　鳞甲归位，重塑筋骨，应龙复生。
　　即便不是它们自己的骨血，即便少了一双龙翅，即便龙眼缺失，但有了东皇的元神碎片，再加上他的神力，时空还是被应龙开启了。
　　但却回到了不是他想要回到的时期。

　　……

　　但又或许不是意外。
　　或许是因为他，又或许是因为……

　　蚩尤将目光放在不知名的远方，大荒漫无边际，仿佛能一目千里。
　　他看向一个方向，如果他没有记错，这里虽然不是他想要回到的地方，却有应龙想要回归的所在。

　　“祈济。”他口中默默念道。

　　就在不属于任何部落，或者说同属于所有部落的那个地方。

　　想及此处，他垂眼思索，如果是这样，那或许应龙能真能找回骨血重塑真身也说不定。
　　蚩尤摊开手掌，片刻之后猛然低头，眼里含着疑惑。
　　抬手，手中空无一物，他刚才明明是想弄一根手杖出来。

　　他扯开自己的衣袍，随即沉了脸色。
　　虽然已经想到驱使应龙造成会造成的后果，但是神力完全消失？

　　蚩尤又尝试了几次，发现身上的灵力已经衰微到了不可察觉的地步。
　　这就是因为驱使应龙，还是因为身处大荒？
　　个中缘由他一时无法查清，但眼下，祈济暂时是不能去了。

　　没有灵力，即便找到应龙他也没能力驱使。
　　为今之计，只有先恢复灵力，哪怕只有一部分。

　　……

　　九黎。

　　九大氏族，八十一个部落，氏族族长一母同胞，皆为黎姓，故称“九黎 ”。
　　群聚于一方，与炎、黄来两大氏族鼎足而立。

　　九黎边缘，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身材魁梧，手拄着小臂粗的树干作为支撑。身后的脚印一个是人的足印，另外一个是树干压下来留的圆坑。因为男人过于高大，身高体重都远超常人，全身重量都压在树干上的时候，足足把坑压了近二十厘米深。

　　部落外围巡逻的九黎族人看到有人接近，起初都以为是部落的人。
　　来人的外形跟九黎一族如出一辙，但是等他靠近，人们的表情纷纷换成了怔愣。
　　因为他的脸被有意遮挡住了，九黎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从来都没有见过这副打扮的人。

　　大荒时期，几大部落各居一方，发生摩擦争斗都是在部落之外，抢夺地盘资源之类的争斗也会选在远离部落的地方，并不会相互进入对方的部落侵扰，更不会有偷袭的举动。
　　不可能是敌人……

　　莫非……恍然回神后，他们想法便是：莫非是……天神？
　　想及，九黎族人眼神里好奇的打量慢慢变成了敬畏。
　　只是……会有断腿的神吗？他们心里也升起一丝疑惑。

　　蚩尤看着熟悉的九黎族人，眼里闪过些许动容，这些人都曾是自己的族人。
　　但他没有把脸上的遮挡扯掉，因为他不确定这里有没有另一个“自己”。

　　有神“不请自来”，九黎族人既心怀敬仰，又有些小心翼翼，他们小心询问他为何而来。
　　蚩尤不怒自威且带有一丝粗狂野性的声音传到族人耳中：

　　“黎贪。”

　　蚩尤，本是九黎首领固有的名号。
　　在统领九黎各部落之前，他还有一个名字，唤为：黎贪。

　　听到黎贪的名字，几个九黎族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抹惊讶。
　　蚩尤看他们表情，就知道黎贪确实在这时存在，只是不清楚他们惊讶后的了然是出自什么原因。

　　不过很快，几个族人就给了他答案。

　　“黎贪竟然请神来帮忙？”
　　“因为要和黎巨战？”

　　蚩尤立刻明白了，自己身处哪个时期。
　　这是“九黎争王”的时期。

　　九黎争王。

　　自然之道，唯有争斗与妥协同在，淘汰与成长共存方能滔滔不绝，生生不息。

　　动物族群会因为首领的衰老而陷入割据，新生的几股势力会为了抢夺整个族群的支配权而进行生死搏斗，直至最后一战，生者为王，新的首领诞生，领导族群进入下一段繁荣，如此循环往复。同样，一个弱小的族群，如果想要生存，想要发展壮大甚至雄踞一方，也必须拥有一个强悍的首领。

　　人亦如此。

　　当九个黎氏氏族长相继成人，九黎一族日益壮大，炎、黄日渐强大时，便需要有一个更为强大的首领去领导整个族群，与自然争斗，与人争斗。
　　于是，九黎开始为争夺“王位”而战。

　　蚩尤记得，和黎巨的争战，是他最为艰难的一战，为此他差点失去一条手臂。

　　九黎族人突然听到一声低笑，只见蚩尤目露精光，说道：“竟然回到了这里。”

　　……

　　黎贪看着眼前的“神祇”，表情却不像族人那样虔诚。
　　“你是谁？”他似乎并不相信九黎族人称他为神的说辞。

　　蚩尤没有回答。
　　眼前的黎贪不过二十岁，对比成王之后还是稍显稚嫩，身量也不及面前的蚩尤。
　　他脸上、身上带着新伤，看着像是跟人打斗所致，有的地方受伤比较严重伤口还渗着血。
　　也正是这些伤将他眼里的野性与雄心衬托得更加醒目。

　　蚩尤自然也看到了他身上的纹身，那是胜者的证明。
　　黎贪对他的“傲慢”感到不悦，他加重了反问的语气，对着蚩尤说道：“你，是谁？”

　　这次蚩尤终于回答了他的问题。
　　只是说出的答案让黎贪倍感困惑和震惊。

　　蚩尤摘下了脸上的遮挡，在他骤然紧缩的瞳孔中定定看着他，说道：“我就是你。”

　　一张跟黎贪极为相似的脸出现在黎贪面前。
　　眼神张狂却不失气度，仪表威严却带有戾气，纵使失去一条腿，却依旧比他更有统领万人的风范，也更加善战，仿佛挥手就能横扫大荒。

　　虽然感受不到他身上的灵力，但黎贪却有种很强的预感。
　　眼前这个男人，比他、比黎巨，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深不可测。
　　没有神力，却如神一般。
　　而他却说，他……是他？

　　黎贪的表情说明他并不相信他的说辞，而蚩尤也没想到一定要他相信。
　　“我只需要借用几天你的身体。”他说出了他的目的。

　　黎贪并不知道“借用身体”是什么意思，他皱眉思索着这话的意思，虽然不懂，但却能听出蚩尤并没有恶意。
　　“为什么？”所以才更为困惑不解。

　　男人突然出现，又说要借用他的……身体？

　　蚩尤闻言，身体微微晃动，因为重心的改变，手中的手杖又向下陷了一截。
　　只见他周身爆发出一股让人不得不听从的磅礴气势和威压，甚至将风搅动。

　　“因为你就是我，黎贪。”

　　……

作者有话说

　　太碎，改；补充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