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神》荼玄月白

117、楼将军

　　他早已停止了悲吼，血泪也已经干涸，他静静地看着亡魂的消逝。
　　没有急躁、没有愤怒，他好像知道，他们要去往何方。尽管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但一定是能让他们的灵魂归于宁静的地方。
　　他们已经被束缚了百年甚至千年，灵魂早就千疮百孔、不堪一击。
　　他希望，他们能得以安息。

　　东皇看着又恢复平静的树林，还处在震惊当中，刚才的一幕好像幻觉一般。
　　可旁边两人一鬼、一人两鬼过于淡定，以至于他有那么一瞬间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然而他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些蝴蝶是怎么回事？它们从哪儿冒出来的，现在又去了哪儿？那些将士的鬼魂是被他们带走的吗？带到哪里去了？”

　　他的一连串发问直接引来了两人注目，她换上了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在东皇以为他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而略感堂皇的时候，只听她说道：“自然是从来处来，到去处去。”

　　“……”这话在东皇听来跟搪塞别无二致。
　　还从来处来，到去处去，在这儿跟他整门卫哲学呢。
　　不过这话他同样也不敢当着她面说出来，只能自己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他也知道估计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来了，但是凭他的经验和直觉，他总感觉……
　　刚才不论亡魂出现的时候，还是随蝴蝶消失而消逝的时候，他都没有感到不适，和之前几次见鬼的情形大相径庭。所以，这应该算是好的吧？
　　他松了一口气。
　　对女人的身份也有了新的猜疑，莫非她不是鬼，而是什么大师？

　　也就是在这时，一直跪地的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用手中的剑支撑着自己，望向他们。
　　只不过这次他的眼神里没有当初的戒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如释重负的表情。

　　东皇看到他，才想起来眼下还有一个最大的麻烦。
　　也就在他还在思考为什么他还在的时候，就听他突然开口，“多谢。”

　　“……”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男人这话好像是对他说的。
　　东皇一脸不明所以，但嘴比大脑反应快，下意识回了句：“没事儿。”

　　男人又转头看向她，那些漫天飞舞的蝶飞过他身边却不靠近，他却并不感到意外。
　　他本就没有想过能跟他们一起离开，他不能离开。
　　因为他还要赎罪，为那些被他们所杀的人。

　　“赎罪？”她挑了挑嘴角，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话一样，“他们三魂七魄都被斩断，连再世为人的机会都没有，你怎么赎罪？而你自己也不过是因机缘得以残存于世的一抹孤魂，又拿什么来赎罪？”
　　女人说话毫不客气，“还是你以为区区魂飞魄散就可以？”

　　怎么动不动就魂飞魄散？东皇实在费解。
　　“我觉得。”他说道，“我们应该从辩证的角度去看这件事。”

　　跟鬼谈辩证法，他也是脑子有坑。
　　顶着三双眼睛注视的压力，东皇硬着头皮往下说，东拉西扯了几句，越说越觉得头顶有个名为“圣父光环”的东西在发光。
　　而其实，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自己三番两次替他说话。

　　面对东皇的“据理力争”，女人神情带笑，甚至在他说完之后还微微挑了挑嘴角。
　　她这副表情在东皇看来是妥妥的“嘲笑”无疑。

　　“你好像很关心他？”
　　“那你就要再求我一次了。”

　　还求？
　　东皇满头问号，莫名有种被“针对”的错觉，就像就在故意找他茬似的，这种感觉怪异又微妙。
　　而且女人似乎很喜欢让别人求她，这又是什么特殊的癖好？

　　但他也没深思，反正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又没什么损失，于是又把之前那番话拿出来说了一遍。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说得熟练多了。
　　同样，女人这次答应得也十分干脆。
　　她的视线在男人身上一扫而过，而后轻飘飘说了一句，“好，那就放他走。”

　　尽管有准备，但女人这么轻描淡写的就放过了他，东皇还是略感意外。
　　事情解决得过于轻松，心里反而空落落的没有底。

　　然而，更让东皇没有想到的是，他一口气还没有一松下来，就注意到了她投递过来的视线，“既然事情解决了，那我们也走吧。”
　　她如是说道。

　　？！！

　　“啊？”东皇瞬间以他刚才耳鸣了。
　　“你不会想凭着三言两语就让我出两份力吧。”女人说这话时，语气竟然还带着一分无辜。

　　怎么就出了两份力了？！
　　反应过来的人内心一阵哀嚎，往旁边挪了两步。
　　还跟她走，走去哪里？

　　“你躲在他身后有什么用？他现在连自保都困难，更不要说保护你了。”看到他的小动作，她毫不留情戳穿。

　　一直旁观不发一言的人这次终于有了反应，他的视线射向女人，眼神晦暗不明，似乎透露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对方对此却丝毫不在意，反而又挑衅地看了他一眼。

　　“还是说，你想看我跟他比试比试，等他输了，你再跟我走？”这话又是对东皇说的。

　　等一下，事情的走向好像有些不对劲。
　　东皇眉头紧皱，满脸不解，就算她要找人也应该是找他老板吧，为什么要找他？
　　他看了一眼挡在自己身前的帝俊，又看了一眼女人。
　　所以，自己这是成了被殃及的池鱼？这么一想，他忍不住又脑补被女人带到没人的地方先杀后毁尸灭迹的画面。

　　“够了。”帝俊终于对她说了第一句话。

　　自始至终他对男人的事好似都漠不关心，即便在和他的打斗中落了下风，甚至受了伤都不见他泄露一丝情绪。即便他后来看到了男人的过去，看到了那些将士的亡魂消逝，也即便他看到了她的所作所为。
　　只有东皇在听了她的话甩开他手的时候，他才垂眸看了他一眼，再有就是现在。

　　见帝俊射过来的视线，她也不恼，保持着刚才的表情说道：“够了？不够。”
　　“我说了，他必须要跟我走。”

　　“他不会跟你走。”
　　“是吗？”女人一声轻笑，眼神却没有笑意，她看着帝俊，缓缓说道：“即便我让他魂飞魄散，即便……我杀了你？”

　　“你要做什么！”突然插进来的声音在寂静深夜中无比响亮，而发声者正是东皇。
　　这一次他没有闪躲地迎向她的目光，紧皱的眉头还没有一松开，神情当中充满了防备，“难道你想出尔反尔？”

　　他类似质问的话一出口，女人的脸色也变了，表情迅速敛去。
　　她看着东皇，却见对方毫无惧色，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是一丝懊恼还有一丝不明的情绪。

　　因为东皇突如其来的情绪，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玩笑而已。”片刻沉默之后，竟然是她先低了头，“时间不早，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也就无需在这里多待了。”
　　“你不想跟我走，那就邀请我去你家里坐一坐？”

　　面对又突然服软的女人，东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一晚上变来变去的，他看得心累。
　　他下意识想把帝俊做挡箭牌，但是转念一想，万一女人听说他是因为住在他老板家而拒绝她的话，说不定立马就又会翻脸。帝俊和她的关系，他反正是弄不明白了，还是万事小心为妙，能不提就不提，千万不要触到她的逆鳞。
　　于是话到嘴边就成了，“这不太方便吧。”

　　“哪里不方便？”

　　哪里都不方便。

　　“我家离这儿很远，有一千多公里。”

　　脾气不太好，一言不合就要人魂飞魄散。

　　“而且大晚上，又是孤男寡女的，不太好。”

　　最关键的是不知道你究竟是人是鬼，是妖是怪啊。

　　也不知道是被他的哪句话，还是语气逗笑了，她问道：“那又如何？”

　　“……”

　　“马上就日升了。”她好像很喜欢看他吃瘪的样子，“就不算晚上了。”

　　“青天白日也不行啊，你能见光？”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别扭，东皇说完也察觉出来了。他本来说的是，女人如果是鬼的话，应该不好白天活动。

　　“你以为我是谁？”她目不转睛盯着他，等他的回答。

　　我以为你是鬼。

　　东皇心里默答，嘴上却不说话，扯了一抹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

　　“我既非人，也非鬼。”
　　“更不是神。”

　　东皇脸上的表情随着她的话不断变化着，看着着实有趣。

　　“你跟他住一起？”虽然是问句，却是笃定的语气。
　　东皇的反应证实了她的话。

　　幽幽的视线投向那个一言不发的人，红唇轻启，吐出一句：“晦气。”
　　“什么？”东皇没有听清。

　　她突然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端详起来。
　　东皇一个躲闪不及，就这么被拿捏了。

　　不过幸好也只停留了那么两秒钟，她的手就移开了。
　　东皇因为受惊睁大了眼睛，结果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就被女人下一个动作吓得僵住了。

　　她的食指顺着他的肩膀，慢慢滑到他的胸口，在他心脏的位置停了下来。
　　指尖在上面敲了敲，然后张开手掌轻轻按住。
　　“你的心跳得很快。”

　　东皇仿佛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耳膜咚咚作响。
　　尽管面前的女人没得不可方物，他却没有丝毫喜悦，生怕女人突然一下子给他来一个黑虎掏心。

　　还好她及时收回手，“那就等你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我再去吧。”
　　“下次再见面，如果你还没有找到新住处，或许可以跟我一起。”

　　“佛龛”，或者说是角龛在她手上转动着。指尖在虚空轻点，角龛光亮更盛，她摊开手掌，一团光芒飞到她掌心。
　　东皇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团光里包着的是什么东西，就见女人收回了手掌。另一只手一挥，角龛便朝着帝俊面门飞去。

　　“既然你不想他死，那就把他带回去吧。”这话是对着东皇说的。

　　东皇提到嗓子眼的心刚回落一半，就又被她刚才的动作重新提了上去。
　　他慌忙回身，发现帝俊安全接住角龛后才松了口气。

　　再回头，看向女人的眼神带着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
　　不过转瞬就明白了，他觉得刚才她手里拿着的东西才是他老板真正想要的东西。

　　然而等了一会儿都不见帝俊开口，他不禁有些疑惑。
　　“走吧，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她负手而立，定定看着他，随后目光转向帝俊。

　　帝俊看着她，眼神忽明忽暗，最后只说了一句，“走。”
　　直到离开了女人的视线，东皇仍旧晕晕乎乎的，却不敢多问。

　　天已经蒙蒙亮了，月色渐淡，眼前的景色已经能通过肉眼辨识。
　　离开的路走得很顺利，本来湿透的地面经过熊熊烈火的灼烧，地皮已经被烤得半干，走起来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深一浅。

　　经过帝俊和男人刚才激战的树林，东皇好像看到了一条正在燃烧的缎子，他认出那是帝俊的东西。
　　果然，快到那缎子面前的时候，只见它腾空而起，飞到了帝俊手上，而后在他手上消失不见。

　　“等等。”东皇停住了脚步，语气有些焦急，“那个人。”
　　“木屋边草丛里的那个人，好像还活着。”

　　“她会救他。”帝俊一句话打消了他的顾虑。
　　他语气笃定，东皇不得不信，心底同时生起一股异样的情绪。这股情绪一闪而逝，他自己都没来得及察觉。

　　东皇点头“嗯”了声，“你身上的伤，要不要去医院看一看？”
　　帝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伤口，摇头。

　　“可是……”东皇欲言又止，随即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几张符来，递到他面前，“这里还剩一些，有能治伤的吗？”
　　帝俊看了看，从里面抽出两张，朝空中一扬，黄符顿时燃烧化为灰烬。
　　再看帝俊，身上的伤口已全都不见了，东皇这才放心。

　　汽车发动，踏上归途。
　　盛着男人魂灵的角龛被放在后座。

　　直到这时，女人才收回目光。
　　她微微低头，视线落在脚下，赤足沾染了些许泥灰。

　　抬脚向前，天微明，日初生。
　　阳光落在密林一角，而后渐渐扩大，如同幕布被慢慢被揭开。

　　日光所到之处，枯草复生，断根重续。
　　当最后一角被揭开，晨终至，阳光普照，密林重生。

　　……

作者有话说

　　继续改，写了几个版本都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