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楼将军 ...

  •   东皇不知道此时他在经受怎样的痛苦,只看到男人呼吸渐渐急促,面容也逐渐变得狰狞起来。他双眼赤红,粗重的喘气声变成了挣扎而痛苦的怒吼,手中的剑也被丢下,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男人看到了什么?

      眼前仿佛蒙了一层血幕,模模糊糊、晦暗不明,揭开之后。

      他看到了奔流千年的历史,在一卷长河中看到了数十万场杀戮之战。
      从战马、冷兵,到火药、枪械,再到飞机、坦克。

      战场从广袤中原到大漠戈壁,从临海之滨到丛山密林,辐射千里,无有边际。
      或开疆拓土,或守家卫国,国家从分裂到统一,战争从内战到外敌。

      战火,燃了千年。

      在这横跨千年的战场上,数以千万计的鲜活生命殒灭,随之有数以千万计的亡魂诞生,在这片慷慨大地上悲鸣。

      无数画面被铺开在他眼前飞速掠过。

      他在鹅毛大雪下,寒风凛冽。这场雪不知道下了多久,行军的将士裹着根本无法抵御风暴的军服,双颊和四肢被冻得皲裂,因为寒冷而失去知觉。有人突然倒在地上,却无一人发觉,所有人都目不斜视,犹如傀儡一般行走着,他们仿佛也不知道疲乏是何物,就这么顶着风雪一直向前走着。雪越积越深,脚下踩出一个个深坑。
      队伍中间的十余架马车拉着粮草,那是他们仅存的食粮。前方的路不知道还有多远,他们也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去打一场不知胜负的仗。他们更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再次踏上这条路,这条回家的路。
      鲜红的热血将白雪融化,艳丽的红洒在白上,在阳光照射下刺痛双眼。
      他们最终还是没能踏上归途。

      他在漫天黄沙下,烈日炎炎。风卷狂沙,迷了人的眼。他们刚刚经历一场战败,拖着伤痛踏上返途。嘴唇因为长时间缺水而变得干裂,腰间系着的水囊已经空了,他们只能舔舔嘴唇,仿佛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湿润就能支撑自己前进。但不过饮鸩止渴,倒是舔在伤口上而造成的微微刺痛,让在烈日酷暑下几欲晕厥的人能保持清醒。
      大漠之中,杀机遍布。到处都是流沙,尽管有骆驼引路,但有人还是不慎陷入了流沙之中,双目无神的众将士,在这时才有了些许光亮。前后的人纷纷冲到流沙处,一双双手伸向了落难之人的腰间。
      他在求生,所以拼命护住腰间的水囊,犹如吞了砂砾的干涩嗓音大喊着只要拉他上去,就将水囊相送。
      他们也在求生,所以挥刀将他拦在腰间的胳膊斩断。
      水囊被抢到了,他们迫不及待打开塞子,然而里面一滴水也没有。
      鲜血喷溅,染红了黄沙。他们抛下水囊,跪在地上,拼命往嘴里塞着沾有水汽的沙。

      他在枪林弹雨下,遍地硝烟。密集火炮落在四周,碎片四溅,穿过身体。数架轰炸机从头顶掠过,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掀起屋顶瓦片,不分昼夜。
      胡同口老槐树最粗的一根枝干上挂着一条麻绳,随风荡着。麻绳下端被湿润的鲜血染红而后干涸,再染红、再干涸,已经变成了酱黑色,不知道承载过多少冤魂。
      村口的老井里的澄澈井水不知什么时候染上了红色和腥臭味,又渐渐干枯,如今里面已经堆满了白骨,几乎将整口井填平。
      在这场战中,有人选择反抗,有人选择苟延残喘,也有人选择了结自己和家人的生命。

      因为……

      这场仗太过漫长,太过艰辛。
      漫长到连等待也成了一种奢望,艰辛到连活着都成了一种妄想。

      外敌入侵。

      这一次,山河破碎,家国沦陷,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世人随之惊觉,这片我生存了千年,无边无垠的故土之上,竟再无我容身之地。
      生死皆一瞬,无一人幸免。

      他们在战,从冬到夏,从北到南,从平原到群川……从父到子,从生到死。
      而他在他们的眼里看到了绝望,也看到了希望。他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了痛苦和麻木,也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力量。
      他们以血肉之躯对抗钢铁,以誓死的决心对抗万敌,无悔无惧。
      因为这次他们再也无需担心自己能否踏上回家的路,因为他们脚下皆是故土。

      因为这一次,所有人都在战。

      ……

      战火燃了千年,那些残存于世,不舍故土的、爱意难消的、仇恨难解的千万战魂最后都归在那一座“佛龛”之中。
      无数场战争、无数次杀戮他都彷如亲身经历,连同滔天恨意、无尽悲情等无数厚重情感交织在一起,一瞬间涌进男人的大脑里。

      “啊!!!!!!”男人抱头发出痛苦的怒号,跪倒在地上。

      再抬头,他双目赤红,脸上早已布满泪水。
      他想起来了,在他最后一战后,在他殒命之后。

      夕阳落下,红月升起,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浑浊不堪。
      当一切归于黑暗,一切还于寂静,他突然“听到”了一道声音,是一道充满岁月和沧桑的老者的声音。同时,他也“感受”到了脸上一阵温热,是一双有着老茧、干瘪的老者的手。
      老者轻抚他的脸,口中呢喃,说着他不太能听懂的语言。

      “英雄啊,勇士啊,睁开你的眼睛吧。”
      “回来吧,回到这本该属于你的地方。”
      “来吧,来这里,同这里的草木山石一起,接受你族人的祭拜和供奉。”
      “来吧,带着你的将士一起,继续守护这片土地。”
      “来吧,我的英雄。”

      男人挣扎着望向那座“佛龛”,他知道那不是佛龛,因为里面装着的不是“佛”,而是“角”,一只系着一段他带血衣襟的鹿角。
      他记起,他在那里面待了千年,也战了千年。黑夜白天,他好像从未合过眼,睁眼便在战场,战事一场接着一场,无休无止。
      他也因为承载了太多情感,逐渐迷失,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直到重见天日。

      他也记起,凉风骤雨,四周静谧,他再次睁眼,便察觉到了这个“战场”的与众不同。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敌军,开始了新一轮搏杀。

      他察觉到中间混进了异样的气息,但细雨犹如火油滴在身上,燃烧着他的灵魂和理智,胸腔已被愤怒占据,大脑已经失去意识。
      女人说的没有错,那两个人……的确是被他们所杀。

      他们杀了他们要保护的人。
      而他不知道在他模糊的记忆里,他们还做过多少类似的事。

      眼泪变成了血泪,黑气渐渐从他身上溢出。

      东皇听到他极度痛苦的吼声,感受到了他在承受着的巨大痛苦。
      在场人仿佛都听到了哭嚎,这是战死沙场的千万魂灵的哭嚎。
      回荡在林间,飘荡在空中,向着四周涌动。

      女人稍稍抬眼,看着向远处飘去的黑气,一挥手,结界便将黑气困住,连同声音一起被禁锢。

      如果之前看到这黑气只有害怕,现在再看感受到的则是无尽凄凉和哀痛。
      东皇想帮他,却无计可施,只能看着他。

      黑气被结界拦住,聚拢在上空,不留一丝缝隙,四周很快就陷入到了黑暗之中。
      这种黑暗仿佛是在眼前蒙了一层厚重的黑布,不见一点光亮。
      视觉被剥夺,听觉更灵敏,耳边的哭嚎更加清晰。

      东皇还没来得及慌乱,手腕就传来了一道熟悉的温度。
      同时,他好像听见女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随即,眼前一阵扭曲,是黑气在挣扎,可它们到底挣脱不出。
      眼前越来越亮,月光重现,已经能看到人模糊的身影,而声音却越来越弱,像是快要消失一般。

      东皇不禁轻呼一声。
      她微微侧头,不需要借助月光也能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一道微不可闻的叹息之后,在她收回视线的时候,黑气的挣扎也停止了,缓缓在上空游走。

      这是?东皇眨了眨眼,随即将目光投向她,他知道是她。
      可是,为什么?

      “求我,求我我就放过他们。”她突然开口。

      “求你。”东皇反应不可谓不快,当下就反应过来了。

      可惜他求人的速度太快,导致听起来没什么可信度。

      “再说一遍。”她好像并不太满意,于是又提了一遍要求,“把手松开。”
      东皇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帝俊拉住他手腕上的手,像被开水烫了一样,飞快把他的手拨开。然后迎着她的视线,认真地又说了一次,“求你,放过它们,帮帮它们。”

      他看到她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发自真心的笑,尽管很浅。
      只看她红唇轻启,一声“好”字便传到耳边。

      ……

      东皇好像看到了一抹白色。
      借着月光,他看到那好像是一只蝴蝶。忽上忽下,呼扇着翅膀,轻盈地落到他眼前。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这蝴蝶特别亮,好像在发光一样。
      然而还没等他细察,白色蝴蝶便从他眼前飞走。

      一只、两只……
      一群、两群……

      东皇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成群蝴蝶。
      更令他惊异的是,蝴蝶不只是白色,黄色、蓝色、赤色、绿色……甚至是黑色。唯一的相似之处是,它们确实在发光,在黑夜中像一团团异色火焰。数不尽的蝴蝶聚拢成一条长河银链,朝他们扑来,没有一点声响。
      东皇赶紧把嘴闭上,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己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它们在林间绕了一遭,等再次回到他们面前。东皇惊觉,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黑气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将士,穿着各朝各代的军服,手拿各式各样的武器。耳边的声音也消失了,东皇看了一眼四周,不知道有多少将士,无声地站在这里。
      没有了战场上的愤怒,此时的他们一脸平静,眼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东皇看到一只赤色的蝴蝶飞到一个士兵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然后便看到了他生前的最后几幅画面。他是在一场不知名的战中被一支淬了毒的弓箭射中,立刻丧命的。
      从被征兵到战死,中间只隔着五天,而他离开前一天刚过了十六岁生辰。他答应了他母亲一定会活着回来,答应心上人回来就上门提亲。可母亲再也等不来她的幺儿,姑娘再也等不到她的郎君。

      一只黑色的蝶飞到一将领前,绕着他和他手上的长刀转了一圈。那把长刀有些眼熟,似乎出自刚才的黄焰。执刀之人年约四旬,虎目虬髯。
      他领兵十几载,征战沙场无数,大小数百场恶战,鲜有败绩。然而在一次领兵穿过关隘的路上遭遇敌军突袭,全军覆没。他输在了自己人手里,告密之人是跟随他多年的副将。败将不言勇,黄沙没过枯骨,他留在那里,同他的刀一起,一恨十年,一守百年。

      上下几千年,不是每一场战争都有“资格”被记录在史书之中,也不是所有将士都有“资格”被世人铭记,那些长存于世的旷世之战、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将谋士不过只占亿万分之一。
      更多的战、更多的人不过沧海一粟,湮没在这涛涛洪流之中,无声无响、不见一丝痕迹。

      赤色蝴蝶最终飞到士兵面前,随后落在他肩上。
      东皇看到那只赤蝶扇动了一下翅膀,随即士兵突然开始变透明。从脚底开始,最后到肩上一点。
      黑色蝴蝶亦是如此,它落在了黄焰的那把刀的刀柄上。

      当蝴蝶重新扇动翅膀,从他肩上、刀柄上离去的瞬间,两缕魂如烟一般随风逝去。

      其他蝶也纷纷向着那些亡魂飞去,在东皇几人的注视下,将士的亡魂不断消失,异色的蝴蝶也随之消失,直到全部不见。
      无声来、无声去。

      只留下那个仍旧跪在地上的男人。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楼将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