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楼将军 ...
-
还有多久，夕阳才会落下，红月才会升起？
天边的赤色云霞今日格外红艳，像是被血染过一样。眼前渐渐被红色填满，突然涌进一抹白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口气胸腔中出来，化为一丝嗟叹，鼻间已经感受不到丝毫重量，最后嗟叹成一声“杀”字。
血从额头流下混着眼泪和汗水干涸，连同生命一起，干涸。
入眼，人、马，身首异处，骸骨遍地。
血早已渗透身下草木，将其染成红黑色。
战车四分五裂，翻滚倒地的车轮还在徐徐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断裂的长戈、长剑斜插在地上，血珠从上面滚落，隐没于草间。
有风吹过，破碎的旌旗发出猎猎声。
风卷着火舌掠过草地、翻过遍地尸首，融为一体。
成群的秃鹫、乌鸦在低空盘旋，在浓烟中穿梭，觊觎着被火燎过的腐肉。
无数低洼的小坑里积满了血水，一匹尚有呼吸的战马挣扎着从地上起来，鼻间喘着粗气。
它渴急了，摇晃着到了一处血坑旁，低头饮血。
它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预示着亡灵的使者早已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一只乌鸦落在了它的背上，开始啃噬它背后伤口已经腐烂的肉。
一只、两只……直到它的背上再也没有容身之地。而它却仿若没有知觉，只顾拼命汲取“水源”。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哐当一声，乌鸦四散，战马倒地。
它的半边脸倒在血坑之上，红色的血水渐渐淹过它的眼睛。鼻间喷出最后一丝气息，嘶鸣声却再也发不出来，在喉间戛然而止。
旷野之上，无数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仰天、俯地，看着这世间，倒映着。
日月轮换，斗转星移，草木荣枯，白骨化泥。
……
“嗬啊。”
树下的人醒过来，眼前的景色已经大变，四下一望，没有断垣残壁，没有血流成河，没有断足残肢。
刚才的，是梦？
男人一身铁甲，阳光透过婆娑树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骨节更加分明。
梦里的场景太过真实，让人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将军，王上遣人通传，请将军前往听令。”远处跑来一人，身着软甲，手执长刀。
男人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梦里，只应了一声，却没动作。
来人以为他不愿，尽管四下空旷无人，他还是左右看了一眼，并且压低了声音，“将军，切莫和王上置气。”
男人这才抬头，他剑眉星目，朗毅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他起身，站直之后身高近一丈。他把靠在树上的长剑提起来，剑没有剑鞘，剑身上的纹路在阳光之下，华美异常。
剑身碰上铁甲，发出乒的一声。
大帐之内，寺人早已离去。
只留下案上一封书——战书。
跟着过来的人也不由皱起了眉，“王上这是何意？”
男人并未回答，他也无需回答。
因为答案不言而喻。
“将军，这已经是第四封战书了。”
“再战的话，恐怕……”
……
日光之下，两军对垒，战车列阵在前。
两方战车皆由两匹同色骏马拉着，车上中间一人手执缰绳，身侧各立一人。
一方兵士身穿铁甲，战车上左边人执长剑，右边人拿长矛。
另一方兵士身着软甲，左边人手执长刀，右边人手握长戈。
成排战车背后是执冷兵的将士，再背后是战鼓和旌旗。
男人身着铁甲，本就身量高于常人的人，在马上更显高大。
对面军队的将领也在马上，跟男人一比不论气势还是身量都略逊一筹，表情却无比狂傲。
“你我军力悬殊，今日这一战，不如我退后十里，你弃兵投降，不用伤一兵一卒，如何？”
“你王想要你死，你又何必费心尽力？不仅自己性命堪虞，也害了一众将士的性命。”
男人仿若未闻一般，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身前身后的将士亦面色不改，尽管他们当中大多数身体已经疲惫不堪，身上伤口还没有愈合，冷兵的刃还有残缺和微卷，但他们的眼睛里还有光芒和坚韧。
周遭除了马鼻喷气和旌旗卷动的声音，再没有其他。
几只嗅到气息提前到场的秃鹫和乌鸦落在树上、盘旋在天空，不发一言，冷眼旁观。
男人这时突然开口，只说了四个字：
“是战，是降！”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而回答他的声音更是充斥着无尽血性。
“战！战！战！”
冷兵举起、落下，撞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喊战的声音响彻荒野，在空中激荡。
背后战鼓声起，旌旗招摇，鼓槌敲击在鼓面上，厚重的声音混着战声直击人心。
男人举剑，高喊：
“既然要战，便战得痛快！犯我疆土者，杀！”
“杀！杀！杀！”
战马嘶鸣、车轮滚动、冷兵相接，入目皆是血色。
这或许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众将士抱着必死的决心在这最后一战中浴血嘶吼，燃烧着自己的魂。
日渐西斜，战事已停。一万将士全部战死，无一人生还。
天边的赤色云霞格外红艳，像是被血染过一样。
男人以一当百，在血中厮杀，最后仍旧回天乏术。他倒在地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只发出一声嗟叹。血从额头流下混着眼泪和汗水干涸，连同生命一起，干涸。
烽火燎原，日月轮换，斗转星移，草木荣枯，白骨化泥，亡灵嗟叹。
营帐出来一名身穿软甲之人，朝伫立荒野的一棵老树跑去，树下靠坐着一位身穿铁甲的男人。
“将军，王上遣人通传……”
……
“嗬啊。”发出这道声音的不是男人，而是东皇。尽管距离很远，但他还是被刚才最后满地尸首的血腥一幕吓到了，他慌乱地寻找帝俊，发现人就在他旁边之后才稍稍安心。
“这、这是什么情况？”目瞪口呆看完了全程，因为过于震惊而没有发声。当画面重置，故事重新开始的时候，他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
因为一直张着嘴，风灌进嗓子里导致变得干涩，说话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虽然声音和面貌不一样，但远处那个正坐在树下的男人，分明就是蓝焰。
所以，他们刚才看到的蓝焰的生前？他是个将军？
不得不说，东皇准确抓住了重点。
但是马上又有了疑问，他们为什么能看到他的生前事？
难道是，佛龛？
他看向帝俊，而旁边的女人却率先开口。
“原来是这样。”她看着重演的画面，表情并未有太大波澜。
哪样？东皇扭头又看她，满脸疑惑。
察觉到他的视线，女人却没有看他。
见她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东皇把头扭回去想问帝俊。
“有人把他……”
一直用余光看他的人见他又把头扭了回去，脸上浮起一丝类似“无语”的表情，又像是被气到了，直接抢过了帝俊的话头。
“不过是千篇一律的故事。”
“战死的将士亡魂被巫祝收走，千年岁月轮转，阴差阳错被放了出来。”
女人一句话就把事情解释完了，东皇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下，竟然觉得没什么毛病。如果她说的是真的话，那确实不算什么稀罕的故事，小说、影视剧里这种情节一抓一大把。
但是……
远处旷野战鼓声又响起，震天的吼声穿透骨膜，东皇视线又被吸引过去。
战车车轮碾过草地，带起草屑和泥土，在战马拉拽下急速向前驶去，地上留下两条清晰的痕迹。车上两侧的人或举剑，或挥刀，向对面而来的敌军刺去。
众将士浴血厮杀，不断有人倒下。
但是，小说和影视剧里的故事多是虚造。
而弥漫在空中的血腥味道，天际外的闻着腐肉味道逐渐迫近的秃鹫和乌鸦。
脚下的软草、渐凉的微风，战马的嘶鸣、将士的吼声……
他能听到、看到、闻到、触到，一切的一切他都能感觉到。
眼前这不知哪朝哪代的两军将士和战事，却是真的。
而他脑海里还残存着刚才的画面，至今心有余悸。
就在他沉默的同时，女人一转身，异象消失。
东皇一眨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树林木屋前。
而跟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那个男人。正常的，没有燃着蓝色火焰，也不是之前在木屋浑身是伤的男人。
他一身铁甲，手拿长剑，站在他们面前，彷如巨人一般。
东皇反应过来后，立马站到帝俊前面，生怕他再次做出伤害自己老板的举动。完全忽视了自己跟对方的体型差，怕不是被一推就倒。
帝俊看到挡在自己身前的东皇，神情微微动容。
而东皇这副保护者的姿态，成功引来了女人的一声冷笑。
男人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到了这里，也不知道他眼前的三人究竟是何人。
他分明是在白天，为何突然到了黑夜？
他明明是在战场上，为何四周除了他们空无一人？
他的神情充满戒备，同时把手搭在了剑柄之上。
面对东皇突然上前的动作，他猛地握紧手中的剑，却发觉自己根本举不起来，试了几次都不行。
“你是何人？”他怒视东皇，以为他使了什么巫术。
“他是什么人，你不需要知道。”开口的还是女人，“你只需要知道，你不属于这里。”
“等等，你想做什么？！”东皇见她又抬手，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出声制止。
不知道怎么的，他总感觉她一抬手就没有好事。
女人果然停下了，视线移到他身上，“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呃……”东皇也没想到她竟然那么听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总不能说他以为她要把那男人弄得魂飞魄散吧。
东皇被她注视着，顿时感觉压力有点大。而且他才注意到，对方身高竟然和自己相仿，甚至还要高上那么一点，身高压制下他更是压力倍增。
“不然，找些道士或和尚替他们做场法事？”东皇提议道。
眼前这男人毕竟不是厉鬼，而是保家卫国的将军。他和那些将士们是在疆场上丢的性命，怎么都不该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女人闻言一声轻笑，“你还真是好心。”
“那他们呢？”
“谁？”
“他。”女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视线飘向离他们不远的一棵烧焦的的树下。
东皇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这才注意到那里竟然还有一个人。那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也像是晕过去了，跟之前在草丛里把他绊倒的那个男人一样。
但很快，他就发现了异样。
因为他好像……看到了那人的另外半边身体，旁边血淋淋的一团似乎是从他身上掉出来的什么器官。
他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睁大，瞳孔收缩。
如果不是帝俊拉了他一把，差点因为腿软瘫倒在地。站定之后赶紧扭头大口呼吸了几口空气，喉间滚动，他忍不住干呕了几声。直到帝俊把他拉到身后，挡住他的视线才好受了一点。
确定他只是被吓到了，身体并没有出现严重不适之后，帝俊这才抬头。
她似乎也没有想到东皇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反应，眼神浮现一丝担心。然而在接收到帝俊的视线后，她敛去了那抹情绪。
也就在同时，东皇感到胸口的不适突然消失了。
男人也发现了那具被砍成两半的尸体，眯起双目，他以为那人是眼前这几人所害，但同时心中又有一股异样的感觉。
“人，是你们杀的？”他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暗哑。
“人，自然是你们杀的。”女人话音刚落，记忆便如潮水般涌进男人脑海。
……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楼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