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神》荼玄月白

106、天师大会

　　东皇真心被她的演技折服了，真应了那句“人生如戏，全靠演技”，看来做天师的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人物。
　　父肜说的话他当然不信，虽说凡事不能绝对，他也算见过一些“世面”的人了，但是女娲后人这种话实在是过于离谱了。
　　凤皇、青鸾这种传说中的神兽他是已经见过了，证明了传说的存在。但是，再怎么传说，他们都是有原型的。山海经里的山神异兽虽然长得都稀奇古怪，但其实都是拼接怪，虎头豹身鸟尾。各路妖灵精怪也都是吸天地之灵气，取日月之精华才化身为人。连玉皇大帝都被后世编了几个版本的原型出来，虽然历史上并没有记载。
　　在中国从来都是先有了原型，然后被夸张神话，最后就成了传说。
　　而女娲，这个中国神话中的造物主，除了一堆文字叙述外，再无其他。
　　造物主，存在于各个神话体系当中。
　　而科学已经证明，人是从古猿进化而来，并非黄土。
　　所以今天即便父肜说她是凤凰后人、树精后人，他都能试着相信，因为科学论证不了。唯独女娲他不信。没办法，博物馆里那一堆头骨，还有整个人类进化史都摆在眼前了，他要是还信女娲造人，绝对是眼瞎心盲了。

　　对于父肜的话，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合适，脸上的表情特别分裂，嘴角上扬着的是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眼神却透露着“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意思。
　　他维持着这个表情看向帝俊，眼里又多了一层意思——这能信？
　　帝俊也不知道看没看懂他表达的意思，接收到他的视线之后，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看吧，连他老板都不信。
　　东皇自以为准确接收到了帝俊的意思，更加确信了自己的想法，眼神都变得笃定起来。他也对帝俊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父肜本以为东皇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会很高兴，没想到却从他眼里看出了不信任，甚至还有一丝嫌弃。
　　她眼神换成了困惑，“你不相信？”
　　“呃……”东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对眼前这个救了他们的性命，对他又莫名友好的人，他不想伤害她的感情，只能寻找比较委婉的说法，“没有，就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听了他的回答，父肜立马笑了，“也对，毕竟你不认识我嘛。”
　　她说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几人的谈话到这里被打断了，父隤过来敲门，站在门外说已经把人都送离父家了，现在只有天御山的人在小院休息。
　　父肜应了声表示知道了，让父隤带着父斘等人到大殿去。

　　“那些人……”在去大殿的路上，东皇忍不住问父肜，他虽然不是天师界的人，但是发生了这种事，天师界势必会大乱，这会不会对普通人有影响？
　　“啊，那些人啊。”父肜一下子就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他们没事。”

　　没事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就是骗一骗他们，他们说的什么真气、法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早就已经恢复了。”父肜背着手，慢悠悠走着，黑色的裙摆一摇一晃，“他们的记忆从离开大门那一刻起，也在慢慢消失。这里不是他们该来的地方，这里的记忆也不该保留。”
　　东皇没问那为什么他可以知道。

　　大殿里，父隤、父斘等人正紧张地等待着。
　　在他们送人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不确定东皇跟她透露了多少，不过即便是只有零星几点，也足以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父家几个人除了父游之外，全都面如死灰。

　　大殿灯光灰暗，夜深之后人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父肜一抬头，只见墙上的灯火腾得一下剧烈燃烧起来，像是被加满了油一样。
　　整个大殿一下子亮起来了，殿内墙上的符号变得清晰可见。之前只能看到火把旁边的一小片，但足以把密集恐惧症的人逼疯，现在更甚。东皇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身上跟爬了蚂蚁一样，抖了两下赶紧低头盯着地面，不想发现地面也有。东皇左看右看，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最后只能侧身盯着他老板的袖子看。

　　大殿中央通往地下的通道已经关上，又恢复了“舞池”的模样。父肜走到舞池边，坐在台阶上，伸手招呼东皇过去，没有理父隤他们。
　　父隤几人也不敢坐，站在旁边，低着头一脸紧张，额头上都挂了冷汗。

　　“说吧。”父肜整理了整理裙子，说道。

　　东皇坐在一旁，这才听到了隐藏了数十年，关于父家、施家乃至整个天师界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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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师大会，自始至终就是一场骗局，一场长达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骗局。

　　父家人的确跟天师没有关系，因为他们是彻彻底底的普通人。

　　这个故事已经找不到开端，如果一定要说，那就是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族存在起，便拥有了“神”。
　　确切来说是拥有了一个有无限神力的人，女人。
　　这个人一出生就被神殿告知，选为父家新任族长。从出生就坐到了“族长”的位置，直到神殿再次开启，下一任族长降生，循环往复。
　　百年千年过去，父家开枝散叶，族人四散。族长早就不只在世代居于天水的父家出生，但只要出生，就会被神殿指引，父家就会派人将人接回来。
　　不生于斯，却长于斯。
　　把族长接回来，照料其长大，就是父家整个家族的职责所在。从来没有人问为什么，因为从来如此，所以就本该如此。

　　东皇已经猜到了故事的走向。

　　在部族产生，人能够被称之为“人”的时候，情绪只有简单的几种：喜怒哀惧。欲望也只与生存和繁衍有关，分别是食欲和性|欲。
　　随着人类的进化，大脑机能的完善，社会的形成，人的情绪和欲望的种类也与日俱增，七情六欲又被细分为几十甚至上百种。
　　人类自己筛选，把贪婪和嫉妒划为本性。

　　为什么“她”能呼风唤雨，拥有神的力量，而“我们”却连普通的术法都不会？
　　为什么“她”满口天下苍生，却对自己的家族视若无睹？
　　为什么“她”能来去自由，“我们”却要永远困于这一个地方？
　　为什么“她”能青春永驻，“我们”却只比一般人多几十年的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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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她”在拯救她的苍生，而“我们”也在寻找自己的力量和长生。

　　父家人看中了天师界的力量，想要据为己有，于是，施家诞生了。
　　父家虽然没有能力，但是他们有神石，大殿下那些镶嵌在泥土里，闪着七彩光芒的石头，就是他们的力量的来源。他们挖出来，通过萃取得到了其中的能量为己所用，又包装成秘法仙笈传给了施家，帮助施家从不入流的小家族成为天师界的扛鼎。
　　一等十数年，施家站稳了脚跟，计划开启，天师大会举行。
　　每次来参加的人都是经过父家和施家的精心挑选，所有人全部有来无回，消失地悄无声息。就算有人察觉了，也从来没有人将天师们的失踪和他们两家联系在一起。

　　东皇越听越心惊，天师大会确实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可这个“头”却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要早得太多太多。天师大会跨度百年，举办了虽然没有十场之多，但六七场是有的。如果每次都是今天这种规模，那有多少人的性命都葬送在了父家和施家手里。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没少忙活。”父肜听完，先说了这么一句，“上一次天师大会在十年前，我六岁，那时候我不在这里。这次这个时候我也应该不在，只是提前回来了。所以，你们办这个大会的时间跟我在不在有关，以前也是这样？”

　　父家人没有说话，但是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来，确实是这样。举办天师大会的时间跟天师界异动没有任何关系，只是选在了族长不在的时间。

　　“多几十年的寿命还不够吗？”父肜听了半天的故事应该是累了，胳膊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看着他们，“普通人很难无病无灾地活到一百多岁吧。”

　　“知道了永生，几十年又算得了什么呢。”真相已经被说出来了，父隤也什么都不怕了，他抬起头，直直盯着父肜说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三任族长，我见过之前的，即便到了三十岁，样子还跟十六七岁的少女一样。”
　　“强大，永生，目空一切。”父隤语速越来越慢，“高高在上的样子好像是真的神一样。”

　　“愚蠢。”父隤还没说完，就被父肜打断了，她放开了托着腮的手，直起身子，漆黑的瞳望着父隤，“愚蠢至极。”

　　她看着父隤的眼神，既可悲又怜悯。东皇总觉得她的话里带着他理解不了的深意，不然一个十六岁的少女眼中怎么能流露出那样的情绪。

　　父肜站起来，收起了刚才的情绪，“既然如此，从现在开始，父家所有人，不准离开天水一步。至于你们几个，不准离开父家一步。”
　　一听被禁足，父隤还没说话，父游倒是先慌了，“族长，我、我是被逼的。不信你问他！”
　　父游伸手一指，指的人正是东皇。他其实对父隤等人做的事并不太了解，今天也是第一次听说天师大会的真相，这才知道原来他们跟施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信息量有点大，他也一时有些难以消化，而且自觉这锅太大，他背不起。父肜对东皇的态度，连瞎子都能看出来，那是相当不一般，求一求东皇，说不定族长能放他一马。
　　“你问他，我之前是不是帮他说话来着？摆阵之前我是不是提醒他来着？还有他旁边这个人，我怕他被四哥打伤，是不是让他跟我打来着？”

　　前两个东皇确实没有印象，不过他老板被“挑衅”的时候，父游的确说过类似让他跟他打，不然小心他后悔之类的话。
　　父肜一看东皇的表情，就知道父游可能没说谎，就犹豫了一下。
　　父游乘胜追击，力证自己的清白，“这是真的，我对长生不老什么的完全没兴趣，我其实就是为了赚点钱。”他说的赚钱，是赚门口那些慕名而来想进但是进不来的“骗子”们的钱。

　　“那就别离开天水吧。”父肜松口。

　　“谢谢族长！”父游赶紧道谢，又问了一句，“大概，多久？”

　　“十五年吧。”父肜想了想，缓缓开口。

　　“十五年！”惊呼出声的不是父游，而是父隤。

　　父隤的眼里都是怒火，显然是被这个数字气到了，“你不能。”

　　“为什么不能？”和父隤咬牙切齿，面露狰狞想必，父肜表情过于平淡，“你和你之前的人摆下的烂摊子还要我去收拾，光一个施家就够烦人了。害了那么多人的性命，只罚你十五年不出家门，这还不够吗？”

　　“如果你们在一开始就教族人如何拥有跟你一样的神力，甚至只教族人如何运用神石，不至于让族人跟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碌碌而终，就不会出现今天这样的局面。”
　　父隤还是走不出长生那个圈子，已经魔怔了。

　　父肜显然不愿与他再辩，直接招呼东皇随她离开。
　　走出大殿，父肜突然止步，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星空，说：“你们和施家，不是一样的吗？”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身后大殿内的火突然熄灭了，留下一片寂静。

　　今晚这个故事的发展实在出乎意料，但是说实在话，东皇总觉得这个事情发展到这步结束得有些仓促。可能是因为父肜的反应和处理太过平淡，完全不像是知道自己族人背着自己做尽坏事之后族长该有的态度，而且是为了长生不老这么扯淡的理由。
　　而经过刚才这几段故事，东皇对父肜的身份又起了好奇心。
　　眼前的少女，究竟是什么人？

　　东皇站在大殿前的空地上有些犹豫。他们是为帝俊留在她家的东西而来，准备等天师大会结束之后再讨要，现在这种局面他是没有料到的。刚才他们又听到了那样的事，他犹豫要不要现在开口问她。

　　东皇看了一眼帝俊，趁父肜站在前面沉浸在她自己的思绪里，小声地说：“第先生，你的东西……”
　　他想问那东西会不会不在她手里。但是刚刚听父隤说族长都换了三任了，父肜才刚刚十六岁，和帝俊根本就不认识，那当初找帝俊借东西的人就不可能是她。那东西到底在没在她手上还真不好说。如果借东西的人没把东西给父肜，那该怎么办？

　　“什么东西？”说话的是已经回过神的父肜，她转过身来好奇地问道。

　　东皇没想到刚才的话被父肜听去了，反应了一下才说：“是，是我老板的东西。”
　　他边说边指了指帝俊，父肜一看自然知道他口中的老板说的是他旁边的男人。听东皇那么称呼他，父肜免不了又多看了他几眼，没想到两个人是这种关系。

　　东皇对这件事本身也并不清楚，他以为他把话说到这儿，帝俊就会把话接过去，没想到帝俊并不开口，于是东皇只好硬着头皮，按着他的理解继续编，“是这样的，第先生当初可能借给了你家人一件东西，现在因为急用，所以想要回来，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帮忙找一找。”
　　“方便，当然方便。”父肜想都没想都答应了，快得让东皇觉得她可能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不过。”父肜突然话锋一转，表情有些困惑，“我族很少同外界交往，应该不会借外人的东西。借了你什么？”
　　虽然东皇说借出东西的人是帝俊，但父肜说话还是看着东皇。

　　东皇这次是想编都编不出来了，他转头求助。
　　沉默半晌的人终于抬眼，很少直视人的双眼直直望向父肜，缓缓吐出两个字：“鸣戒。”

　　听到帝俊说出“鸣戒”两个字，父肜终于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人来。
　　她盯着帝俊，眼睛连眨都不眨，眼神闪过狐疑、戒备等各种情绪，最终皱起了眉。

　　“你是谁，怎么会知道鸣戒？”她问，想到刚刚东皇说过的话，又说：“鸣戒以前在你手里？”
　　东皇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于是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怎么了？”难道不是吗？
　　他看一眼父肜，又看一眼帝俊，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没事。”父肜对东皇一向有问必答，“你想要鸣戒？”
　　东皇又看了他老板一眼，犹豫着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父家有鸣戒？”父肜又问了一句。
　　东皇心说这不明知故问吗，结果就听见父肜说：“不管是谁告诉你的，那个人一定是看错了，鸣戒不在我手上。不过父家这里的确是借了一点鸣戒的光，或许这就是被误会鸣戒在父家的原因。”

　　一听父肜说鸣戒不在她手上，东皇都愣了，他下意识去看帝俊，发现他老板也微微皱了皱眉头，表情有些凝重。他忍不住问，“那，你知道在哪儿吗？”

　　“知道啊。”父肜点点头。

　　“真的？”东皇还以为会无功而返，没想到父肜竟然知道，赶紧追问，“在哪儿？”

　　就听见父肜说：“鸣戒，当然是在冥界啦。”

作者有话说

　　实在……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