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神》荼玄月白

100、天师大会

　　殿内的景象让众人颇感意外。
　　一进到殿内光线倏地暗了下来，失去光源眼前瞬间变得有些模糊，感觉人影都跳跃起来了。等众人眼睛适应了，才发现人影跳跃是因为大殿墙上燃烧得正旺的十几只火把。
　　墙上火把离地面大概五六米远，加上大殿面积很大，火把数量虽然不少，但是发出的光亮只是杯水车薪，起不了多大作用。与其说是照明工具，不如说是装饰品。
　　就着这点光亮，众人的视线自然地从火把移到它周围的墙面上。

　　墙面上似乎有东西，东皇眯起眼睛，凭着自己绝佳的视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清楚了那些东西的样子。然后就听见他“嗬”了一声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显然是被吓到了。只见墙上密密麻麻一片，像是铺满了扭动的虫子，间隔还挺一致。东皇瞬间感觉自己得了密集恐惧症，身上也痒痒起来，总觉得有虫子掉到了自己身上一样。
　　不过很快，东皇就看出来了，那些根本不是虫子，而是符号，跟父家门口匾额上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然而就算是他看出来这些只是符号，身上发麻的感觉依旧没有消下去。

　　东皇打了个冷颤，强行把自己的实现从墙上挪到别处以减缓心理上的不适感。殿内的构造一目了然，即便没有灯光，他也能马上看出来。
　　大殿正中的地面是凹下去的圆形，看起来就跟广场的舞池一样。而舞池的正中则是空的，准确来说，舞池正中开了一扇门，隐隐约约还能看见下面藏着的台阶。
　　除此之外，大殿内空无一物——不论是死物还是活物。

　　整个大殿就像是一座空壳，空壳之下藏着的那处黑暗之地才是它伫立此处的目的。
　　众人意外于空无一物、一人的大殿，看到地上看着的那扇门也猜到人应该是顺着台阶到了地下或是其他去处。
　　那扇门犹如深渊巨口般，准备等人自投罗网后将他们吞噬殆尽，东皇有些心慌。而帝俊此时却如“飞蛾扑火”一般迫不及待地投入了“深渊”当中。

　　东皇紧跟在帝俊身后，帝俊和微傒道长一前一后，把他和尤小笃护在中间。
　　地下挖得并不算深，感觉没走多久就到了平地上，可是因为没了参照物，东皇下去没走两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一直很安静的尤小笃在进了地下通道之后再也憋不住了，他边走边小声感叹，“我去，这是什么东西？”
　　让尤小笃惊叹不已的正是地下石壁上粼粼闪闪的“宝石”，这些宝石并不是镶嵌进去的，而是从里面“长”出来的，或者说本来就有的。宝石有的露出了一点，有的则是快掉出来了。
　　东皇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手牌”，又看了看墙上的宝石，觉得自己可能真相了。

　　——父家地下可能真的有矿，而且是宝石矿。

　　东皇和尤小笃内心忍不住小小激动了一把，尤其是一路走下来，连绵不断的宝石墙让两人过足了眼瘾。连走到地方都没注意到，东皇差点就撞上了前面的帝俊，侧过头一看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隧道的尽头。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扇半开的石门，宽度只够一人通过。
　　帝俊没做停留，径直进去了，东皇他们紧随其后。

　　刚进去东皇就被强光晃了眼睛，地下亮如白昼，跟只有火把照明的大殿和隧道的昏暗相比有着天壤之别。如果不是刚从外面进来，东皇还以为现在是正午。
　　好不容易适应过来，里面的场景让东皇大吃一惊。

　　地下的空间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几乎和地面大殿的面积一样。而里面的结构犹如一座圆形竞技场，中间是圆形的“赛场”，“观众席”一圈圈呈阶梯状一共有三层，用隔断分成了多个扇形区域。
　　每层的空间非常大，放的不是联排座椅，而是方形木桌，配四把木椅。上中下三层，木桌数量从上到下依次为四、三、二。九块区域，每块九张桌子，一共八十一张桌子。
　　东皇抬头，就看见正对着他的三米高台上的“观众席”上已经坐上了人。

　　最下一排两桌为首之人，一人披头散发，颜色灰白，形容枯槁，眼神阴翳。身着深灰色的袍子，袍子袖口和下摆破破烂烂的，不过倒是没有污垢。另一人身着绛色，袖口有用银线绣着花纹，非常有民族特色。五官立体，头发黑亮，面容白皙非常人，一双赤瞳，看长相应该是少数民族。
　　两人分坐两桌，桌前都立着块板子，上面有字。东皇凭着目力，看清了上面的字。
　　深灰色前写着——召云鬼。
　　绛色前写着——火云宗。

　　东皇又看了眼牌子后的人，发现这名字起得好像挺符合他们的形象气质的。一个面如鬼面，身带死气，另一个身上、眼睛似云似火。两个人都和东皇的视线对上了，一个目露凶光，另一个一瞥而过，无视了他。
　　这层两人各坐一桌，身后两层的桌子上都坐了人，衣服款式和颜色明显能看出他们所属不同的两个派别，呈分庭抗礼之势。

　　旁边几块区域，也都已经坐了人，人数或多或少。有的占了三层五张桌子，有的只占了三张桌子。跟白天的喧闹不同，现在的地下一片安静，众人面色各异，或紧张或肃穆，均严阵以待。
　　一进场就被几十双居高临下的眼睛盯住了，东皇顿时感觉到了压力。

　　上了“观众席”，东皇上去还没看清座位就被尤小笃拉着到了第二层，留他师父孤家寡人独自在第一层。
　　等落座之后，东皇这才发现跟他们坐在一层的竟然是施家人，施道正好坐在他邻桌，两张桌子只隔着一米。
　　那微徯道长旁边空着的那张桌子，不就是为施己准备的了？
　　东皇不禁皱了皱眉，心说这施家还真是阴魂不散。

　　不用侧头都能感受到施家一帮人虎视眈眈的不善目光，东皇心里翻了个白眼，一抬头，发现对面正好是火云宗和召云鬼两帮人。而坐在召云鬼首桌上的人，正直勾勾盯着他们，东皇冷不丁被他的视线吓了一跳，赶紧错开了视线。
　　这一撇，正好看到了地下室的承柱，确切来说是承柱上的刻痕，跟大殿内墙壁和穹顶上的图案一模一样。顺着承柱向上看，东皇这才发现头顶上也都是这图案。
　　虽然刻痕很浅，图案只有扭曲的一笔，但是密密麻麻一片悬在头顶，被比白昼还要亮的光照着，这画面比刚才在昏暗内殿里看到的要清晰的多，也震撼的多了。
　　当然，看着这一片白花花的、好像随时都可能掉下来的肉虫子，头皮发麻的程度也上升了五倍不止。
　　东皇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赶紧低头，吐了口气，平复平复心情。

　　“没事吧。”一旁的帝俊看他又低头又叹气的，出声询问。
　　东皇被他冷不防一句话也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之后，赶紧说：“没事。”
　　尤小笃见他心有戚戚的样子，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东哥，喝点水。你刚才怎么了？”
　　东皇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儿热。”
　　尤小笃不疑有他，望着承重柱上挂着的足球大小，散发着强光的壁灯说：“这么多灯，不热才奇怪。”说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解解热气。
　　东皇也正想喝水，可手刚伸到半路就被另一只手捷足先登了。

　　另一只手的主人把那杯水端到自己面前，在东皇困惑的眼神下把水倒了一半在自己的杯子里，然后才还给他，解释说：“刚才那杯太满了。”
　　“哦。”东皇点点头，接过帝俊手里的杯子。
　　尤小笃听了差点没忍住，自己一个人在那儿小声嘀咕，“我才没倒满。”
　　他们一桌的互动，虽然看似平常，然而在鸦雀无声的地下，他们的这些小动作异常显眼。连对面火云宗的那位都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明的意味。

　　天御山之后，还有几个门派的人陆续进来，刚把最后一块空处填满，父家的人就出现了。
　　以父隤为首，身后跟着几个和他年龄、装扮相仿的人，最后进来的是曾经在大殿前出现过的父游，而跟在他身边的则是施己。
　　这行人一进来，一下子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们身上，本来安静的地下现在更是安静得连身旁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父隤他们则像是完全习惯了这种场面，被近百双眼睛注视着却如入无人之境。进门站定之后，他们同时抬眼环视了一周，像是在打量人们。这时候施己上前，低声跟他说了什么。父隤的视线倏地落到了天御山众人所在的位置，从微徯道长身上停留几秒之后最后停在了东皇一桌人身上。
　　不过这场视线的交锋不过持续了一瞬，很快父隤就垂下了眼，轻声说了什么。
　　众人只看见施己点了点头，然后就上了“观众席”，在微徯道长旁边的桌子落座，目不斜视盯着前方。
　　而父隤一行人则站到了角落的位置，那里摆了一排看起来略显简陋的椅子，东皇起初还以为那是为负责接引的佣人准备的，现在看来竟然是为父隤他们准备的。作为主人竟然比客人坐得还要寒酸，东皇看着有些费解，跟他有同样困惑的人不在少数。

　　全场的人都已落座，只剩下一人，那人就是父游。
　　只见父游略显夸张地叹了口气，面上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他走到石门处，按了一下旁边的石壁，众人就听见“咚”的一声。
　　石门关闭了。
　　东皇的心脏也跟着这道巨响猛地跳了一下。

　　门关上后，父游转身拍了拍手，抬头笑着望向观众席上神情各异的人们，“好了，人都聚齐了。”
　　“自我介绍就不必了，毕竟中午的时候我们都已经见过了。”父游说话倒是挺“接地气”的，就是不知道他在父家的地位如何，“至于这几位。”父游伸手指了指父隤他们那些人，“是我父家的长老级人物。”

　　“这位。”父游指着父隤开始介绍，“是我父家三长老，负责一切仪式，摆阵设法是一流……”
　　“咳！”
　　父游还没说完，就被一声轻咳打断了，他笑容不变，却也不再继续往下说了，“剩下几位，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再替各位介绍。今天时间已经不早了，我们废话少说，有一件事要先宣布一下。”
　　众人听闻神色一凛，就听见父游说：“本来今天晚上应该是鉴宝大会，但是因为负责看管法器宝物的六长老临时有事，刚刚告诉我们说他今晚没办法出席，所以只能把大会推迟到明天。把明天的交流大会提前到今晚，不知道各位同不同意？”

　　这……
　　这消息让人有些猝不及防，各派别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坐在第一层的掌门、宗主、带头人们脸色也有些凝重。
　　东皇理解不了他们一下子表情严肃的原因，直到尤小笃在旁边小声地说：“家伙都没带切什么磋。”
　　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们是没有带着交流比试的工具，那确实就不好办了，难不成要赤手空拳比身法？还是交流求仙问道的经验？

　　父游见众人一脸难色，笑容更甚，“既然各位都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笑着说道：“不过事先声明，既然是交流，那自然是点到即止。诸位都是修道之人，不用我说也应该知道‘分寸’两个字的意思。是输是赢，一切都是顺势而为的结果。”
　　“那么。”父游扫视了一圈观众席，问道：“哪位想先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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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静变成了死一般的寂静，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谁都不敢先开口去做出头鸟。
　　东皇只觉得事情发展得有些太快了，他还没反应过来，父游就宣布进入了正题。

　　“我来。”
　　一阵沉寂之后，地下突然传出一道人声。
　　东皇跟着众人一起寻找那道声音的来源，最后发现声音竟然来自对面的火云宗。
　　而刚才说话的，正是坐在第一层的那个如云似火的男人。

　　父游也望过去，笑了笑，“原来是火云宗宗主。”
　　“那，谁愿意跟火云宗宗主切磋一下？”

　　场上无人应答。

　　这种结果也在意料之中，父游面色不改地问道：“既然没有人主动开口，那宗主有没有钟意的对象呢？”

　　“召云鬼。”

　　火云宗宗主叫的虽是旁边的人，却看都不看他一眼，神情、语气都有些不善。

　　而召云鬼的为首之人听到他指名道姓点到自己后，脸色也是一僵，进而迅速沉下来，声音同他的相貌一样，无比阴翳，透着一股死气。他先是呵呵笑了两声，然后幽幽回道：“老夫愿意奉陪。”

　　深坑之下，一灰一红，分立两侧。

　　众人居高临下，东皇低头，看着这种场景，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古罗马的斗兽场的画面。

　　角斗，正式开始。

作者有话说

　　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