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道》阿辞辞

6、涉水（二）

　　往蜀地去的船只并不少，但慕远此番偷偷出宫，官船自然得避开，考虑到身上所带银两，他便只得折中选了艘看起来经得起大风大浪的货船。
　　此去蜀地山迢水阔，慕远又是第一次走水路，好在货船的停渡频繁，他有足够的时间下船休息。今日快至瞿塘峡，突然风浪大起，船一到渡口慕远便急忙下了船，在岸边扶了棵树歇脚，差点便要吐了出来。
　　“慕兄，你没事吧？”
　　慕远被这声问候惊了一跳，转身便看到了萧子安的脸，和他递到手边的手帕。
　　“你怎么在这里？”慕远吃了一惊，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眨了眨了好看的睫毛，凝神吸气，压住反胃感。萧子安见他不接手帕，便礼貌地收回了手，打开手中的折扇挡了挡今天有些刺眼的烈阳，笑着说道：“这地方的太阳真是大，不如我们找间酒家吃点东西？”
　　萧子安这般提议，一是慕远脸色确实不太好，二是他自己实在太饿了。
　　萧子安回家自然是狠遭训斥，好在他是独子，只罚跪了几个时辰。只是跟慕远一别后，萧子安便整天魂不守舍，翻出自己偷藏的江湖奇谈书卷，第二天便正大光明离家出走了。
　　离开金陵后便走官道往西南之地行进，他到白帝城想顺路看看古迹，想着要不要去渡口问问有没有去蜀地的客船。刚至渡口，萧子安便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白帝城内虽热闹，但终究不能与金陵城的繁华相比。萧子安挑挑拣拣寻了处酒家，跑堂的小二见来了位锦衣华服的小少爷和素衣玉冠的公子，便客气地请两位坐下，又端茶倒水推荐了许多菜品。慕远还未开口，萧子安便敲了敲扇骨，说了句“都要”。
　　此刻未至午时，大堂里没有什么食客，慕远喝了茶水，又坐好在位置上，两人瞬间陷入尴尬的沉默。
　　“不知怀玉姑娘可——”
　　“说起来慕兄是走水路——”
　　双方突然一起开口，又一起住了嘴，萧子安“哗啦”打开了折扇，扇了扇开耳边垂下的鬓发，微微一笑说道：“慕兄先问吧，不急，菜还没上。”
　　两人聊了一番，萧子安才知道慕远虽是走水路，但因为不凑巧选的是货船反而耽搁了时日。萧子安却心领神会一笑打趣道，幸好是巧在耽搁了些时日，不然两人还不会在此碰面。
　　“慕兄直接离开了金陵怕是不知，之前我们在鬼市那一晚——”“芙蓉虾！客官您的菜~”小二突然吆喝一声，打断了萧子安的话。等小二上了菜，又憨厚一笑说到：“客官，您刚刚说什么鬼什么的……”
　　“你听错了。”萧子安虽是笑着脸，手上折扇却“啪”一声收起，被他不轻不重握在两手间。
　　慕远见这小二似乎欲言又止，便缓和了气氛说道：“哦，我兄台是说听闻有什么鬼域，不必多怪。”
　　“鬼域啊，这我听过，”小二看着另位公子哥，眯眼一笑接着说到，“当年那个什么玄、玄什么来着……”
　　“玄部。”慕远轻声补充到。
　　那小二一拍脑袋大悟道：“哦对！玄部，瞧瞧我这记性，玄部可厉害了，清除了很多鬼域，咱们这白帝城当初就有很多，我还小的时候大人都不让乱跑的。现在好啦，天下太平了，咱们老百姓就算可以安居乐业了……”
　　慕远听到这里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想着金陵城的一些杂事，不管是武帝喜夜宴还是昨年国库中空之事。母妃虽不如前几年得宠，但吃穿用度向来不缺，但是自今年开春起，大部分嫔妃的开支额度却突然减少了一半。这“安居乐业”四个字，到底又要以什么为准则呢。
　　萧子安在一旁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这小二话有些多，而且慕远对他的态度居然还这般好。萧子安低头倒了一碗酒，却突然听到那小二说道：“但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沿江那边，也就是城南那块儿，老是闹鬼……”
　　“闹鬼？”萧子安侧头问道。
　　“对啊，听说是人溺水，传闻是有水鬼，而且还有人听过歌声。我之前去城南，真的好像听到有人唱歌，但走到水边什么人都没看到。”
　　“是什么样的歌声？”慕远听到这里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问道。
　　小二的眼珠子转了一圈，说到：“应该是个年轻女人的歌声，总之比城里的戏子阿兰唱的好听说多……”
　　小二在这儿侃了半天，掌柜的实在有些看不下去，虽然现在没什么人来吃酒，但怎么说坐在那儿的两位也是该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总是不能得罪的。“小二！快去厨房看看两位贵客的其他菜品好了没！”
　　小二被吆喝走了，慕远却皱眉喝着茶水，一言不发。
　　“慕兄？慕兄？”萧子安换了两声，慕远才回过神，微带着笑意问他“子安兄何事？”
　　“啊没什么……”萧子安笑了笑，继而说到，“看你一直在出神，莫不是在想那闹鬼之事，要不我们去看看？”
　　慕远摇了摇头，只回答说与他们无关，而且自己和萧子安并不通收妖捉鬼之术，还是不要以身犯险为好。
　　“之前萧公子想说什么？”慕远一边问一边斟给萧子安一杯酒。
　　“哦……我是说之前我们在鬼世那一晚，正好金陵发生了地震，不过不太严重。你急着离开，可有听过有人谈论此事。”
　　“地震……”慕远微微皱了皱眉，却没有再说什么。他幼时也去过鬼市，却没有发生地震。金陵龙气旺盛，少有天灾，有记录地震一事，已经是前朝了。
　　“哎，或许这两件事也没什么联系……”萧子安动筷尝了尝菜转口说道，“这江鲜不错，慕兄快尝尝。”
　　慕远抬眼望向萧子安，笑着说了句好，便专心于饱腹了。
　　两人刚出了酒楼，迎面便遇上一个醉醺醺的中年男子，看衣着像是位纤夫。那人走路跌跌撞撞，险些撞上萧子安，好在慕远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嘿这人！”萧子安一咬牙，正想同那醉鬼理论，慕远却摆了摆手。“出门在外，还是少点是非。”慕远说着用手背触上了萧子安微红的脸颊，无心说道，“你也喝的有点多。”
　　“啊……是吗？”萧子安挠头笑了笑，眼光有些躲躲闪闪，慕远的手便收了回去。
　　“哎，乔伯好好的，怎么就疯了……都是妖怪作乱啊。”两人正欲离开，路边小摊上的女子不经意的一番话却闯入耳中。
　　慕远转过身，走向那小摊问道:“这位姑娘说刚刚那男子疯了？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我、我什么都没说。”那女子被慕远这么一问，愣了一下急忙反驳道。
　　萧子安望了眼慕远，又望了眼那女子，便翻看她摊上的小东西，问道:“姑娘这卖的是什么东西，啊……这些小玩意儿挺好看的，这对铃铛有意思。”
　　那女子见是个好看的公子哥在挑东西，便改了态度，笑着回答到:“这可是苗人做出来的银心铃，公子你买了送给你喜欢的姑娘吧，可以保你们永结同心的～”
　　“哦，这能永，结，同，心？”萧子安一边问着，眼神却不自觉瞥向身旁的慕远，打趣道，“可我此番出游，只有和慕兄一起啊……我也没有什么喜欢的姑娘……”萧子安说到这里微微皱了皱眉，眼神里却是饱含笑意。
　　慕远被他这么一问，突然愣了一下，便听见那女子打圆场道:“诶公子您这说的，也可以祝你们契若金兰啊～”
　　“噗，姑娘真是巧嘴灵舌，这铃铛我便买了。”萧子安笑着脸给了银两，却并不急着拿那铃铛，而是敲着扇子说到，“刚刚那人也太怪了，怎么走路不看清楚，差点把我撞了。弄得我以为这白帝城的百姓不好客呢，可姑娘明明这么温柔有礼……”
　　萧子安不说话了，继续敲着扇子，带着笑意望着对方。那女子被他这番弄得微红了脸，方才解释道:“公子您误会了，那是乔伯，他本是个打渔的，突然就疯了。我听邻居说，他有天冒着风浪去打渔，回来脑袋就不清醒了……这城里都说城南那渡口一片好像有妖怪，乔伯就是在那儿打渔的，你们初来乍到，千万别去那一带啊。”
　　萧子安听得微皱起了眉，等那女子说完，还是温和一笑，道了句谢过姑娘。
　　“有意思了，要不咱们修书一封给玄部？”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身旁没有什么路人了，萧子安才这么提议道。
　　慕远本想摇头，玄部这三个字，根本没给他留下过好印象，更别提金陵存在那么大一座鬼市还未被发现。但萧子安所提的建议，确实是常人能想出来的最好的解决办法，所以慕远只得点了点头。
　　“慕兄你好像，很不喜欢玄部啊……”萧子安没再敲折扇了，用纳闷的眼神望着慕远。
　　慕远愣了愣，随即笑说道:“子安兄说笑了，玄部司年‘净魂之治’，于六部之外独尊，我不过是与他们无什么牵扯罢了。”
　　玄部司“净魂之治”，虽是清除了大部分的鬼域，实际上也削弱了六部的权力。当年皇宫被搞得鸡飞狗跳，更别提玄部司在民间为所欲为了。慕远记忆中，自己虽被武帝所宠，却仍旧要脚缚灵锁，外出起居皆要受限，好在云迁在景阳宫，玄部司尚且不敢对这位帝师摆架子，他和母妃才没有受什么气。
　　“而且相比于玄部，我还是更喜欢灵虚观这种远朝堂，安心修道、救济苍生的门派。”
　　“嗯……我也觉得。”萧子安笑了笑，又望了望天说道，“这太阳太毒，慕兄你又不太舒服，不如回我的客栈休息会儿？而且这货船到蜀地也太慢了，要不咱们换搜客船好了，我在渡口有打听——”
　　“所以子安兄是打算同我一路去灵虚观？”慕远直接问了一句。萧子安虽一直没有提说，慕远却猜到他的算盘。
　　“额……”萧子安用折扇轻轻敲了敲头，说道，“我同你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而且我带了足够的银两，慕兄你就带上我吧……我真的对修道之事很感兴趣，再说我也快及冠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也该出来游历一番的。”萧子安眨巴眨巴了眼睛，慕远望着他的脸沉默了半晌，才应了声好。
　　自己走时轻装简行，所带的银两是不够了，为了少留下蛛丝马迹，钱庄当铺他最好是不去的，留个萧子安在身边，倒也不错……
　　“哈，太好了，”萧子安一听他答应了，脸上马上露出了笑脸，说着便搂过了慕远的肩膀，弄得对方一下僵住了身，“走走走，慕兄我带你去找间最好的客栈，咱们再去听听小曲儿啥的。”
　　两人还未走出几步，便听到一声巨大的悲鸣，似禽类低吼的声音。萧子安吃了一惊转过身，那个方向正是南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