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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0〈Jade〉即便遁入洋底你仍閃耀如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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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國記者問他:「如果回到過去,你會對年輕的自己說什麼?」他笑了一下,想起〈Jade〉的歌詞,輕聲說:「YOSHIKI就是你的命運。」
【TOSHI】
二○○九年情人節的前一天,他發現妻子出軌。
妻子與他所景仰的男人糾纏在一起的衣服只是冰山一角,卻也是那冰山一角,讓他第一次正眼往海底看去,把底下綿延不絕的不堪全盡收眼底,過去十年的每一個謊言瞬間變得再透明不過。
為什麼多年前妻子出家去住在別的男人的房子裡,他從來沒懷疑過呢?為什麼質疑那些慈善機構的報導眾多,他卻一個字也沒信呢?為什麼當言語暴力過了頭,變成了肢體暴力,他還堅信那是對自己好呢?只因為當年是她把他深淵中拉出來,他就決定信她一輩子,殊不知那是一雙惡魔的毒爪。
很久以前,當別人問他,如果沒有成為歌手,他想做什麼,他說爸爸,但這件事早在二十七歲那年就已經不可能了。但是忽然有一個女人給了他希望,讓他以為人與人之間只要有牽絆和承諾,還是可以組成幸福的家庭。
起初他以為女人愛他,後來發現女人或許只是可憐他,然後無可奈何放棄他……然而那只是他對另一個人的愛情模式。
水,一直都是透明的,一直都很美,反射著暖陽的光彩,但不是看不穿。只因他自始至終都在看自己的影子,而不曾往水底望去,才會不知道腳下走過的那些年全是一場諞局。
他覺得地面如薄冰般裂了開來,回憶的漩渦將他捲入洋底,冰水奪走了他的知覺,海底沒有聲音、沒有陽光,沉重的水堵著他的呼吸……張口只剩下淚水的鹹和心中的苦。
*
他是在去拍SOLO新曲的MV時發現這件事的,行尸走肉般地拍完MV後,他獨自搭上回東京的新幹線。
指定席的包廂很空,平常坐得習慣的椅子今天卻怎麼調整都不舒適,他從正向座位換到了反向座位,只是從車窗飛速逝去的鄉村風景帶不走他的回憶,迎面撲來的城市燈火也給不了他未來。
回到東京的家中,他關上大門,伸去開燈的手猶豫了,又垂軟下來,室內唯一的光線來自褲袋內的手機螢幕。
他拿出手機,是YOSHIKI傳來的簡訊,用了六國語言寫「情人節快樂」,其中三國他還看不懂,最後面跟著一串亂碼。
大概是醉了才發這封簡訊的吧?
時間剛過零點,二月十四日情人節。若不是上個月開始HEATH忽然與外界失聯,讓預定二月十三舉行的台灣公演延期,他們今天應該人在台灣彩排晚上浪漫的演唱會才對,他昨天也不可能去拍SOLO的MV,更沒有機會發現他一點也不想發現的事情。以前HEATH總是幫他擋酒,而今HEATH依舊也不肯讓他在人生裡稍微醉一下嗎?即便是這麼痛苦的現實……
他不知道這個事實到底是發現的好,還是被蒙在谷底好?
就像這封簡訊,究竟是收到比較好,還是沒有比較好?
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手機落地,室內最後一絲來自螢幕的光也消失了。他仰天大笑,背靠著門,身子漸漸滑了下去,最後抱住膝蓋哭了起來。
他覺得人生好荒唐。
不僅他放棄一切換來的婚姻是假的,連封無關緊要的情人節簡訊也是假的。
他這輩子,究竟是否曾經被愛過?
如果人生走一遭,卻不曾被愛,那又何必活著……
救我……誰來救救我……
彷彿在回應他呼喚般,包包裡那罐香水滑了出來,只是當他噙著淚打開蓋子,卻發現自己再也聞不到味道。
【YOSHIKI】
他作了一個夢,一個抽象到他相信他認識的中除了HIDE之外沒人能解讀的夢。HIDE沒有在夢裡現身,但他知道,那肯定就是HIDE給他的夢。
夢醒,他根據夢境譜出了一首名為〈Jade〉的曲子,曲子在五月二日HIDE的忌日那天凌晨正式完成了。
HIDE,我答應你,我會幸福地好好活著。
蓋上筆蓋,他把譜拍照,寄給TOSHI,寄給所有團員。
那只是個開端,隔年以東京巨蛋作為始點的世巡起,〈Jade〉成為他們的固定開場曲,帶他們走遍世界,加拿大、英國、法國、荷蘭、德國、智利、巴西、阿根廷、秘魯、墨西哥、韓國、中國、香港、台灣、泰國,然後在不久後的將來,踏上世界級的美國紐約麥迪遜廣場,證明很久以前他說過的那句話。
「如果TOSHI肯回來,X一定會復活。」
【TOSHI】
自那天起幾個月來,他幾乎失去了味覺,即便是最喜歡的甜食,吃起來也是眼淚的味道。
五月東京巨蛋公演當天早上,他替自己煎了法式吐司,拿起餐刀還沒打定主意要從那裡下手,電話就響了,是YOSHIKI。
「TOSHI、TOSHI,曲子收到了嗎?曲名忘記寫了,叫做〈Jade〉。」
「嗯?新曲?」
「對,寄到你信箱了,我們今天表演這首吧?」
他解除筆電的螢幕保護程式,把正在播送的大提琴樂關小聲,點開閃爍的信件。
「哦!收到了。」
附件是一張手寫譜的照片,他等著YOSHIKI解釋,就像過去每一次一樣。
「我打算排在上半場,第幾曲還沒決定,嗯……大概就這樣吧!你看一下,沒什麼問題的話我還要跟其他人講……」
「嗯?就這樣?」
「嗯。就依你的想法唱吧。」YOSHIKI說。
他的目光停在歌詞裡唯一一句日文。
「YOSHIKI……」
「怎麼了?」
「傷痕的傷,少了一劃。」
「啊?真的嗎?」
「嗯,下面那個『勿』的第一劃漏了……」他說著,像以前一樣隨手拿起身邊的東西在桌上寫起來,接著才想到這是通電話,YOSHIKI看不見。
電話那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YOSHIKI似乎也正對著紙本樂譜看,「哪裡啊?」
心念一轉,他放下了餐刀,「不,沒什麼,你接著忙吧!晚上見。」
能少一刀是一刀吧,畢竟想要看懂的人都會看懂的。
後來,他自己在寫這個字的時候,也會不自覺地省去YOSHIKI那時沒寫的那一劃。
掛上電話後,吐司他不切了,直接拿起來對著歌詞吃。逐行讀下來,他嘴角的笑意漸濃,儘管YOSHIKI什麼也沒有說,但他覺得這首就是寫給他的歌。
吐司漸漸又有了味道,一絲淡淡的甜在他嘴裡化開。
他拿起奇異筆,就像在自己的東西上面寫名字一樣,一筆一劃地把YOSHIKI漏寫的曲名填上。
兩年後的某個訪談,當外國記者問他:「如果回到過去,你會對年輕的自己說什麼?」他笑了一下,想起〈Jade〉的歌詞,輕聲說:「YOSHIKI就是你的命運。」
*
東京巨蛋演唱會還發生了另一件事,有個人來了。
YOSHIKI的母親來到後台,關心地問YOSHIKI有沒有好好吃飯,YOSHIKI無奈地笑著,他知道那傢伙肯定希望母親說些讚美演唱會的話。
但也正是這句話,讓他不自覺地移開目光,發現自己沒有臉面對她。他對不起YOSHIKI,也對不起這位在那遙遠的歲月裡,提攜過他的長輩。
他邀請YOSHIKI去東京闖蕩的那年,YOSHIKI的母親曾經偷偷把他叫過去,小小聲對他說:「有你在我比較放心,這個小子動不動就跟人起衝突,也不會做飯,每次一頭栽進音樂裡就忘了時間,自己身體的極限在哪裡也弄不清楚……」講了好多好多,而最後就是那一句:「要叫他好好吃飯喔!」
不知道自己十二年前轉身離開的時候,YOSHIKI的母親又是怎麼想的。罪惡感啃食著他,令他抬不起頭來。那時候他只想到自己的生活失衡了,卻沒有想過自己的抉擇會讓身邊人的生活失衡到什麼程度。
對YOSHIKI的才華有信心,相信YOSHIKI的堅強,了解YOSHIKI的人際關係……自以為通盤了解對方,就擅自判斷對方可以從心傷康復。即便是再堅強的人,也不應該被這樣對待。
他抿了抿唇,強迫自己上前打招呼。
YOSHIKI的母親看向他,一樣慈祥的雙眼多了幾條皺紋,她握起他的手,儘管手背因為抹了乳液,看起來體面而細緻,他從內側卻能明顯感受到歲月的風霜。
「有你一直當他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朋友啊……他忽然意識到,那雙慈祥的眼睛,肯定也期待著YOSHIKI找一個體貼的女人,盡快結婚成家吧?
他只能低著頭,道謝還是道歉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因為他從很久以前就已經是不合格的朋友了。
【YOSHIKI】
他看見母親把TOSHI拉去角落講話,一瞬間忽然覺得自豪,就像在學校弄丟的鉛筆終於找回來了一樣。
妳看妳看,TOSHI回來了喔!我沒有弄丟喔!
他很容易弄丟東西,弄丟的東西也幾乎不曾找回來過。小時候他弄丟東西,隔天就會有新的擺在桌上,因為母親很忙,不太有心力罵他,但絕不會讓他缺東少西。
TOSHI不在的那些年,他回日本看過母親許多次,只有一次,母親忽然提起了TOSHI。那時母親充滿歉意的眼神他忘也忘不了,即便他當下旋即撇開了頭。
那眼神他受不住,也覺得自己不值。
我知道是我的錯。妳罵我呀!又不是妳的錯,為什麼要那樣看我!
那眼神,清清楚楚就是在說:「媽媽很想買給你,但唯獨這個,媽媽買不到。對不起。」
思及至此,他伸手抹掉眼淚。
妳就放心吧!不用買了,TOSHI回來了,我會好好愛惜,不會再搞丟了。
【TOSHI】
他唱過無數次的〈Endless Rain〉說睡眠是麻藥,只是多數時候,他根本痛到無法入睡。他的麻藥是演唱會。那段日子裡,唯有演唱會的彩排和表演的時候,他才能稍微忘記胸口的痛。
失聯的HEATH在春天結束之前浮出水面,延期的台灣公演也在五月三十日順利舉行。轉場時間,YOSHIKI把門撞開衝進他的休息室,那時他正在換褲子。
「TOSHI、TOSHI,那個……哈哈哈!紅色內褲?是為了要祈求海外演唱會順利嗎?」
他低頭一看,才注意到自己穿著什麼,因為前幾天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整理行李的時候腦袋根本是一片空白。
「托你內褲的福,這次都沒有人發燒感冒呢!對了,我剛才是要來……啊!那個,你有沒有新郎裝?」
「新郎裝?」
「就是……我要穿婚紗所以……」
「你要穿婚紗?」
「啊!就這個吧!」YOSHIKI順手抓起掛在旁邊的白色西裝外套扔給他。
然後YOSHIKI就開始盯著他的下半身,那個目光簡直比舞台聚光燈還熱,他不禁窘迫起來,儘管在YOSHIKI面前□□也不是沒有過,只是……今非昔比。
YOSHIKI抬起頭來,露出一臉遺憾的表情。
……為、為什麼要露出一臉遺憾的表情?
YOSHIKI終於說:「真可惜,沒有白長褲,算了,就黑的吧!」
到了登台時間,他依約換好了半套新郎裝,結果反倒是YOSHIKI躲在休息室裡不願出來。
「不是要嫁給我嗎?在扭捏什麼?」
「啊啊……穿這樣好像真的一樣……」
「穿好了就出來吧!」
「我反悔了!等一下!不要——」
看工作人員都一臉無可奈何,他於是打開房門,把YOSHIKI硬拖出來,一路拉上了舞台,手牽著手奔跑了起來。
他和妻子並沒有舉行過婚禮,所以這次他第一次穿西裝牽著穿婚紗的人,或許紅內褲真的會帶來好運也說不定。
他不禁笑了出來,對觀眾大喊:「新婚快樂!」
只是旋及又想到,無論哪一個婚姻,都是假的。
*
當沒有公演的時候,他的替代麻藥便是甜食。朋友都說台灣是座甜點島,他肯定會喜歡,於是演唱會隔天,他變裝獨自來到永康街吃芒果冰。
五月底的台灣好熱,就算他流了再多的淚,也沒有人發現那不是汗水。
來台灣的前幾天,糾纏他多年的官司最後判決終於下來了,敗訴,法官的判決驗證了他的懷疑。法官說MASAYA透過叨念與暴力,將受害者改造成「願意支付財產給Home of Heart的人」。
叨念與暴力嗎……
其實他內心是知道的,在叨念與暴力之下緊緊拴住他的,是愧疚。
他們的婚姻關係,打從一開始就是從他虧欠妻子開始的,他的愧疚最後以金錢的形式源源不絕地流向Home of Heart……他也是受到思想改造的人。
他曾經自豪於自己機變百出、看得見細節、總能體察隱情,他並不覺得自己的腦袋差。但如果他的判斷力顯然有問題,那從今而後,他究竟該怎麼思考?又該相信什麼?
芒果冰在他的嘴裡化開,如果幸福也能這麼簡單就好了……
昨晚舞台上的YOSHIKI一臉開心地對歌迷說前進世界的夢想終於實現了。
他終於不是扯後腿的人了嗎?他終於……把他從YOSHIKI身上奪走十年的夢想還回去了嗎?
如果是這樣,那他是不是已經可以……結束這輩子了?
他瞪著手上的湯匙,緩緩地戳向自己的胸口,想像著那是一把尖銳的刀,可以釋放他胸中的血,讓鑲嵌在裡面的痛苦一起流出來,流個精光……
他沒有活著的理由,他還在,只因為他也沒有自殺的勇氣。
吃下肚的芒果冰漸漸凍結他的身體,隔著淚水看世界,他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冰冷的海底,沉重地沒辦法呼吸,然而他已經不在意自己是否還吸得到空氣。
【YOSHIKI】
海外公演的成功,讓他警醒必須要為自己的身體負責,才能讓X JAPAN走得更遠。二○○九年七月底,他終於下定決心把討論已久的椎間孔擴大手術做了,那時候他已經左手喪失知覺,且右手麻痺了。
然而手術後的復建卻非常不順利,到了八月中,走路都還有困難。他焦急地要為下一次巡迴準備,海外他們才去了兩個地方,不能就停在這裡。終於能夠進行進一步復健後,他每天都逼自己進練習室,即便醫生說這樣太快了,他應該再休息一陣子,但他還有好多承諾要兌現,他好不容易TOSHI回來了,他好不容易重新把HIDE帶上了舞台,他不能停……
他最愛的水晶鋼琴現在看起來像冰做的,他身手輕碰琴鍵,凍傷般的冰刺感從指尖傳來,彷彿每個琴鍵都是縮起身子不願被觸碰的寒帶動物。
鼓的感覺更是詭異,整組鼓的高度在他習慣的位置,但他卻覺得自己像在遠遠地操控木偶般,每一面鼓、每一張鈸的位置都不對,坐著的高度也不對勁,踏板感覺離他好遠。
他一再調整鼓的高度,每一下奇怪的觸感都讓他想要改變施力、調整手勢,但那樣只是反讓聲音變得不對而已。觸感和聲音,永遠只會有一個對,X的曲子變得陌生。
他越打越心慌,這到底是誰的身體?不是他的,這不可能是他的身體,他躺在手術台上被麻醉時,一定有誰抽換了他的身體。
本來可以流暢地從左邊的鼓一路過門,打到右後邊的鼓,現在卻像礦坑一樣崎嶇難行。鼓的每一下震動都軟軟悶悶的,傳不進他的軀體,無法和他的靈魂共鳴。
這算什麼X?好不容易重組了X,難道又要垮了嗎?這輩子還有沒有辦法用他自己可以接受的水準在舞台上打鼓、彈琴?
要是統統被奪走了怎麼辦?他還會剩下什麼?被奪走這一切的他,還是不是YOSHIKI?又還有誰會來愛這樣的他?
淚水飆出眼眶,他站了起來,一腳踹向鼓,踹歪了,他又伸出手去推,用盡全身的力氣去踹、去推,終於推倒所有的鼓,鼓哐噹哐噹地滿地滾,他又砸起鈸,最後哭倒在地上。天花板刺眼的燈彷彿是來自神的嘲笑,刺痛著他的眼睛。
他在地上躺了很久很久,因為隔音效果好的關係,根本沒有人發現。
何況他也不在意他的員工有沒有進來找他,他希望能進房來安慰他的人,沒有一個在洛城。
很久以前,他們說好要全團移居海外時,他想去的可是歐洲啊!是因為其他四個人都說美國他們才駐紮洛城的。但從什麼時候開始,洛城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其實我早就被拋下了吧?
他沒想到的是,這之後他竟再一次失去TOSHI的聲音。
*
他們又重新開始住彼此生日快樂了,二○○七年、二○○八年都非常準時,照理說今年也不會例外才對,十月他祝TOSHI生日快樂時並沒有察覺什麼異狀,但當他的生日過了幾天後仍然沒有收到丁點消息時,他忍不住主動撥電話給TOSHI。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接通之後對方更是一句話也沒說,他疑惑了半天,還以為是訊號問題,然後他聽見一個鬼魅的嘶啞氣音,覺得自己肯定打錯了,嚇得趕緊掛斷,可是重撥之後就沒有人接了。
他覺得非常奇怪,打聽之下才知道,經紀公司那邊對TOSHI發出X JAPAN的MV拍攝邀請,收到了生病不克赴約的回覆,是精神性的無法發聲。而後續的追蹤郵件則一路被擱置到了十二月中還沒有消息。
不祥的預感在他心中萌芽,人在洛城的他看不見TOSHI,也無法跟TOSHI講上話,但他已經清楚感覺到,TOSHI正在一點一滴地消失……
他不能再讓這件事情發生。
*
隔年元旦TOSHI終於赴約拍攝MV,他提前約了TOSHI在錄音室單獨見面。
只是見到TOSHI,他就驚呆了,因為那是和十三年前的今天一模一樣的表情,一九九六年歲末演唱會後那個在他的休息室裡欲言又止的TOSHI。那是覆蓋住了所有委屈之後,平靜得異常的臉。
「我們追求的目標,今後也不會變喔!」當年他說了這句話,沒隔幾天就逃回洛城。
這次他不會逃跑了。
他把TOSHI帶到他的專屬辦公室後方一個隱秘的會議室,支開所有助理,然後砰一聲關上隔音門。
如果我給你一個銅牆鐵壁的房間,把其他人都擋在外頭,你是不是就願意拆掉心上的枷鎖,告訴我,你在想什麼了呢?
「我稍微聽說了,你這陣子過得很辛苦吧……」他說。
TOSHI發出一個沙啞的喉音。
「啊,你不用勉強說話沒關係。」
「我脫離MASAYA了……」TOSHI用氣若游絲的聲音艱難地說。
「脫離了?這樣啊……太好了,」第一次聽到TOSHI親口這麼說,他鬆了一口氣,小聲地說:「我一直很擔心呢……」
TOSHI的嘴巴動了動,但這次沒有發出聲音來。
這時的TOSHI一臉病容,非常憔悴,談話的過程中,他發現了TOSHI臉上的傷,忍不住用手輕輕觸上。「你的身體還好嗎?」
「嗯,已經好多了。」
怎麼會好?他仔細一看,才發覺TOSHI的脖子也有傷痕,用手指輕輕撥開領子,傷痕還一路往下延續。他另一隻手也忍不住湊上去,把衣服繼續往下剝,一股衝動引導著他,他想知道傷痕究竟延伸到何處,更想看看很久沒有好好瞧過的TOSHI的身體,如果這樣就能一路看進對方的心裡……但TOSHI這時忽然低下頭去,他不得不鬆開手。
「事實上我被騙了,所有東西也全部被奪走了,這次工作結束之後,我打算辦理破產手續,後續也還有訴訟要進行……」
那個聲音令他心碎,心碎得不忍再聽。
【TOSHI】
「事實上,我之前也過得很辛苦呢……」YOSHIKI說。
他驚訝地抬頭,忽然意識到,每一次YOSHIKI最脆弱的時候他都不在;而他脆弱的時候,儘管YOSHIKI不見得說得出什麼暖心的話,但不是一直都在嗎?
記得十九年前他聲帶開刀時,術後YOSHIKI拿了好大一束玫瑰到醫院看他。
「嘿!」
「啊,YOSHIKI……咦?玫瑰?」
「因為其他的花怎麼看都不喜歡,所以還是送玫瑰。」
「哈哈哈,送玫瑰啊……要跟我求婚嗎?」
他那時就是隨口說了一句,然後YOSHIK就把整束九十九的玫瑰往他臉上揮,不知道打了幾下,花瓣飛得到處都是,為了不要被醫院的人罵,最後只好連他這個病人也下床來,兩個人一起跪在地上撿玫瑰花。
他不禁笑那時的自己不懂得浪漫,要是一切重來,他鐵定要拾起一朵告白。
今非昔比。
今天的YOSHIKI戴著黑色的頸圈,黑襯衫外是鮮紅色的長版翻領薄外套,看起來非常有王者風範,完全沒有剛從低谷爬出來的樣子。
不是備受保護的王者,而是一輩子和傷痛奮戰的鬥士啊……
「你摸我的手。」YOSHIKI伸出左手說,他不明所以地依言撫上,YOSHIKI卻忽然害羞地笑了出來,手也縮了回去,但很快又再伸出來。「不是這麼溫柔地摸啦!是一般握手或不小心的那種觸碰……不過也一樣,都會有感覺。」
嗯?什麼感覺?他揚起眉毛用眼神發問。
「其實現在左手還是有痲痹的現象,如果有人摸的話會有類似觸電般麻麻的感覺。」YOSHIKI解釋道,「就算是你剛才那樣很輕很柔地摸也一樣。」
他點頭表示理解,YOSHIKI又繼續說下去,「身體的感覺也很奇怪,因為身上有縫線的關係,所以左右搖晃的時候會有拉扯的感覺……雖然還是很不習慣,但一切都比之前好了。後來因為甲狀腺出了問題……其實是因為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去醫院檢查還被說癌症的可能性很高,於是就把百分之八十的遺書都寫好了……」YOSHIKI輕描淡寫地笑著帶過這些可怕的事情,「不過做了一大堆各式各樣的檢查之後,就發現只是甲狀腺亢進……也不能說只是啦!但總比癌症好多了嘛!本來是應該要吃藥的,不過因為在吃的藥已經很多了,所以……累的時候,嗯,就拚了吧!」
他一面聽一面凝視著YOSHIKI,YOSHIKI的頭髮變長了,帶著微微的捲度,看起來好美。不知道這次會留到什麼時候呢?
手術後的YOSHIKI彷彿重生了一樣,散發著浴火鳳凰的光輝,雙眼晶亮無比,冬日之火般的暖度一點一滴地隨著溫柔的嗓音傳入他的心中,他漸漸覺得YOSHIKI面對傷痛的勇氣似乎也能體現在自己身上。
如果他從來沒有離開這個人身邊,或許會比現在更勇敢一點吧?
【YOSHIKI】
TOSHI用嘶啞而破碎的嗓音斷續地說起退團那些年的一切,以及這幾個月來每一個伸出援手的恩人,中間好幾次都小聲到只剩下氣音,數度哽咽。
他很高興TOSHI終於脫離險境,只是他也發現,自己似乎從來都幫不到TOSHI,十三年前亦然。
TOSHI說要退團的那天他記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記得自己當初在吉他上撥弄了哪幾組和弦,因為那些音在往後的日子一再入侵他的夢境。他更記得當時心中被抽空的感覺,好像無論弦撥得再用力,心臟也無法與之共鳴。
他覺得很不習慣,以前的TOSHI很強大,不僅身體強壯,也總是充滿活力,還能妥當地應對一切人事,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
小時候TOSHI比他高,直到後來他比TOSHI高的時候,TOSHI的肩膀仍然比他寬闊、身形比他結實,臉部輪廓也比他更有男人味。他總是用瞻仰的目光望著這個比他矮的人,同時苦惱著自己練不出肌肉,老是掛病號,又控制不住脾氣。
但現在不一樣,他的身體健壯了,脾氣……可以說比以前好多了吧?這可不是他自己臭美,而是常年關注他的死忠歌迷和身邊的工作人員都這麼說。雖然任性、脫軌跟愛哭據說是進步得不多,好吧,他們原話其實是「簡直一模一樣」。
想岔了,總之,他很不習慣自己是比較健康、比較壯的那一個,也很不習慣看見明明TOSHI在,自己卻已經不需要他就能把場子掌握得很好的事實。所以有時候他明明知道後面要接什麼,卻還是想把棒子丟給TOSHI。然而,越來越常發生的情況是,TOSHI根本沒有聲音可以陪他胡鬧,歲月的暗傷只會與日俱增。可即便是看起來搖搖欲墜的TOSHI,他仍然本能地想要依賴。
記得剛出道頭幾年,他甚至曾經禁止TOSHI在演唱會上哭、在訪談裡笑,即便是後台和錄音室,他也不只一次用目標把每一個TOSHI身上破開流露出脆弱的缺口封了起來。或許他只是怕這個人稍微對外示弱了,他就沒有了依靠。
他不是不懂TOSHI,他哪會不懂TOSHI,只是他過去從來沒有學會好好接受TOSHI的每一部分。
*
在他們離開房間之前,他喊住TOSHI,拿出一條柔軟的白色圍巾繞在TOSHI的脖子上。
「啊,臉上的傷痕可能要再麻煩化妝師了,錄影的準備應該會花比較多的時間,真是不好意思還要造成大家的麻煩……」發現他注意到傷痕的事情,TOSHI先開口道歉。
「沒關係唷。」
明明就傷成這樣了,為什麼還要道歉呢?
原本全身黑的打扮,再加上了柔和的米白色之後,TOSHI顯得稍微有點血色了。他忽然覺得激動,再也克制不住,全身顫抖地緊緊抱住TOSHI。
「我們追求的目標可以調整,只要你在就好了……好嗎?無論什麼事情我都會全力幫忙的……」
有你在了,我們的目標才會是我們的目標啊……
「沒事。」結果反而是TOSHI在安慰他。TOSHI一手輕按著他的後腦,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吻,「我沒事,事情已經在好轉了。我會好起來的,你一定也是。」
偷偷擦掉眼淚之後,他們帶著複雜的心情迎接了後續連著幾天的MV拍攝。
拍攝過程中的每一次休息,他都會搶在醫師之前走到TOSHI身邊確認狀況,他就是放不下心。但每一次TOSHI都露出逞強的微笑,用很沒說服力的嘶啞聲音說:「我只是沒有聲音,其他部分都還好好的,別這麼擔心。」
那樣的TOSHI讓他沒辦法揮手道別,但他知道,錄影結束之後,TOSHI不消幾天就得趕回日本,很多法律問題等著TOSHI去處理,沒有一件耽誤得了。
他發現此時像流浪貓一樣殘破的TOSHI,眼神透出了無比的堅定,閃耀著一股新的光彩。
他終於放心地笑了。
因為那個眼神他懂,那就是他每一次被從演唱會現場強行帶往醫院時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