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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挚爱(1) 他一直说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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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舜在若水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知道丹朱的乍离绝不是放齐说的那样简单,聪慧如他,一定是察觉了什么。
虞舜不是没有怀疑过丹朱的身份,知他绝不是平凡子弟,但他并没有因此而生隔阂,反因其谈吐器宇不凡而更加钦慕。
可是,他在丹朱看他的最后一眼中,看到了慌乱,甚至是绝望。丹朱虽喜好玩闹,但向来胸有成竹,即便是受伤,也能谈笑风生,虞舜从未看到他这样的眼神。这让他极度担心。
他下意识掏出那只丹朱送他的环佩,细细抚摸着那个“华”字,他的刀功好美,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笔画毫无间断。
阿朱…他念着。
不知为何,他这本应安坐井底的青蛙却有一个仰望星空的梦想,不是别人口中的贤德,他也不知原因究竟是什么?是他那高贵的祖先,还是数年前相遇的少年?他不知道,也许二者兼有之。
他看到家里的一片泥泞,也可以心平气和,宽容相对,甚至悲悯他们可笑的人生;他见过豺狼虎豹,也不惧怕,而是轻而易举地制服他们;他见过世间百态,也毫无厌世之心,更愿意去改变这一切。他就像身处黑暗的一蝼蚁,却有着容纳百川的胸怀。
只是,他的心里有一块禁地,触碰不得。
那个领域,叫丹朱。
帝尧御着马,向北直奔而去,扎入密林之中。
眼看无路可走,帝尧跃下马,束好缰绳,徒步行入。林越来越密,几乎无处落足时,一面石壁横亘眼前。
帝尧从容的从袖中取出一物,在石壁的几点上轻敲数下,石壁在他面前生生破出一道裂缝,里面有幽幽的寒光射出。
帝尧缓缓步入。裂隙在身后合拢,里面空间偌大,却几乎空空如也。只有一块冰样的方形硬榻在深处闪着幽幽的光。
他走向那块冷石,上面平躺着一个躯体。那人双目微阖,神态安详,好似只是一时摒住了呼吸。他面容雍和,极致温柔,犹如一阵春风拂面而来,即使是在这样的苦寒处,也无端生出一股暖意。
而这样一个人,竟躺在万年寒冰般的冷石上。
帝尧那副平静面容从进入此室就不复存在,这个泰山崩于前能面不改色的天神,双手颤抖地伸向那个熟睡的人:“挚…”
他的唇变得苍白,不知是不是过于寒冷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哆嗦:“挚,我来了,我…来看你了。”
“原谅放勋,原谅我,好不好?你从前最怕冷,夏天也不敢穿单衣,我却,把你置于这万夜琉璃上,你一定,冻坏了吧?你快起来,训斥我啊,不,你只要咳嗽一声,我就带你走,马上带你走,咱们一起出去,再也不回到这儿了,好不好?”
“挚,你是故意的吧,你是故意气我对不对?不然怎么冷成这样你都不吭声…”
这双看尽世间浮华的眼滚下泪来,滴在万夜琉璃上,瞬间冻成冰晶。帝尧呼出的气结成白雾,缓缓萦绕不消。
“可是,放勋,放勋无能啊,只能让你留在这幽室中,我怕,怕一点点温度都会让你消失不见,我怎么能忍受…”
“你长我几岁,可你从未训斥过我,什么事都依着我,你说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现在,我要你醒,你为什么不听了?哥,放勋错了,放勋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你在,求你,求你…”
他几乎在哀求了。
“挚,你醒一醒,你爱吃温酪,我,我找全天下最好的手艺师给你做;你怕冷,我用火炉给你砌一间屋;你怕仪容不整,我亲自给你打理;你喜饮南河水,我让快马用竹筒盛来让你喝…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什么都行,想做什么都可以,你想要的,我有的、没有的,我都给你了求你醒一醒,笑一笑,好不好?”
“你不是最疼我吗?从前,我一哭,你就马上来哄我,现在,现在,你怎么不理我了?你怎么不哄我了?”
“都怪我,是我太莽撞,没有保护好你,你那么虚弱,干嘛每次都拼了命保护我?都是我的错,我改,好么?只要你回来。”
“你不喜欢这天下,我就让天翻地覆给你看,可好?”
“怪放勋不懂事,放勋知错…不,我不知,放勋不改,就不改,你要来教我改,你不回来,我错也要一直错下去!”
这不是君临天下的生灵之表,只是一个弟弟,一个凡人对苍天无力的控诉,他的哥哥,挚在这片琉璃上已经安睡了许多年。纵是他贵为天下至尊,也一样无能为力。
他一直说服自己放下,可这痛,越久,就越销魂蚀骨。
三十年前,江水。
河边有两个孩童,一个尚幼,一个略长些。小的疯玩嬉闹,大的则沉稳内敛。
分明已是暮春,天气转暖,可那大二儿依旧裹着皮裘,包得严严实实。
“挚,挚你快过来看,水里面好多云啊!”那个被叫做挚的大儿轻轻巧巧地走过去,飘忽如云。不着痕迹地将小儿往身后拉了拉。
“在哪儿?放勋指给哥哥看。”
小儿不解其意,仍是欢脱地跳着,那里,那里,还有那里。
挚微微皱眉:“嗯,哥哥知道了。放勋真聪明,我们去后边玩吧。”
放勋却不愿意:“不嘛,我还要下去抓呢!云儿在天上飞我上不去,落在水里我还抓不到吗?”
说着他就要往水里跳。
挚尽力哄着拦着也不行,他最了解这个弟弟,认准的事就绝不回头,只得抓住他的手说:“放勋乖一点,哥哥去帮你抓,你等在这里好不好。”
挚解下皮裘,递到放勋手里,小儿接过,抱的紧紧的。
放勋看着只穿着单衣的挚一步一步地走入水中,却没看到背对着他的冷得发青的脸,他听见哥哥的声音,很细很轻,飘忽如烟:“云沉得很深,哥哥要慢慢抓,放勋乖乖地等,不要下来找哥哥。”
他大声地答道:“知道了。”
可他这一等,就是好久。直到帝喾找过来看到抱着皮裘在哭的他。
“哥哥,他,他耍赖,呜呜,他不要放勋了…”
等挚被捞上来的时候,已是气若游丝,周身没有半点热气,手脚冷的像冰一样。放勋这才慌了,伸手去摸挚的手,想像以前那样帮他暖暖,他的手却始终冰凉。他唤着挚的名字,挚却没有回应,他张皇地询问别人,却没有一个人回答他,他好怕,惊出一身冷汗,就那样抱着皮裘睡了。
他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见挚对他笑,他想拉住挚的手,让他不要下去,挚却走进了水中,他哭着喊着,然而没有任何作用。
他惊醒了,口中仍喊着挚的名字,竟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应答。
放勋一骨碌爬起来,见挚就躺在他身边的卧榻中,上身微微支起,勉强地微笑着。本就苍白的脸色如今几乎接近透明了,额上的皮肤薄弱的犹如婴儿,可见青紫的血脉。整个人虚弱得像个精致的瓷娃娃,让人不敢触动分毫。
放勋见他醒了,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哥哥,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要水里的云,水里根本没有云…哥哥不要丢下放勋,放勋以后都听哥哥的话…”
挚几次想要抬起手摸摸他的头,都在举到一半时无力地落下。只得一叠声地安慰,“没事了,无妨的,放勋莫哭了,哥哥不是好好的吗?”
“……”
“只是云朵太软,哥哥困了,睡了一会儿罢了,没事的,放勋别哭。”
放勋这才安静下来,“哥哥,你不会真的不要放勋吧?”
挚努力扯了扯嘴角:“我怎么会不要放勋呢?放勋想要什么,哥哥都会帮你拿来,莫说是水里的云,就算是要天上的星星,哥哥也会替你摘的。”
放勋一下子笑了:“真的吗?”
挚一脸宠溺:“那是自然。”
看到放勋快乐地跑出去,挚才缓缓躺下来,突然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侍女慌忙跑入:“帝子,帝子,你怎样了?”
挚费力地掩住口,摆手道:“无妨,下去吧。”
一面不着痕迹地拭去唇边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