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五章.幽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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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丹朱隐隐感到有股清凉拂上额头，很是舒服，他伸手抓住，嘟囔道：“放齐…”
却听得一个声音传来，无波无澜，无关悲喜：“朱儿，难为你了。”
丹朱一个激灵睁开眼，就看到帝尧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容。
“帝君，你…”
“不必，在此，你是我子，我只是父亲，莫再拘束。”
“父亲。”
“朱儿，虽不知你因何而出此言，但为父相信你自有你的道理。你今日所言，可是认真？”
“帝…父亲，丹朱所言，天地可鉴，咳咳…”
他本有伤未愈，加上今日大殿上急火攻心，情绪大动，一口淤血吐出，缓了许久才清醒。
帝尧等他平静下来，别过头去：“你平日虽顽劣了些，据我所察，无论心胸，灵性，还是眼光，你都是治世的上佳之才，日后必成大器。”
丹朱嗓中泛起一丝苦涩：“父亲抬举丹朱了，丹朱本就无甚壮志，不敢承天下大任，平日所学，不过怕父亲责骂罢了。做一散客，游荡世间，倒也逍遥自在。
帝尧低头道：“我知你不愿说的，不说也罢，早晚，你会告诉我答案。我会等你。”
丹朱松下一口气，“多谢父亲宽纳。”
帝尧站起身，“我已下令封锁消息，除四岳之外无人知晓。你尚有恙，就在此安歇，至于放齐，我自会派人联络。”
丹朱点头，依言躺回榻上。
那个念头，自打他在若水听到虞舜的祈愿时就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帝尧说的一切，他再清楚不过了，三代之内无嗣者，自己又颇有慧根，在任何人看来，他都是帝位的不二人选。更甚者，帝尧在万民心中，是犹如神明一般的存在，他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只要父君支持他，无人可以改变他嗣位的事实。
除非，除非他自己放弃，不是不争，是彻底的，公之于世的放弃帝位。若虞舜想要得到这个机会，丹朱只有这一条路。是的，无论他是否愿意，他都是虞舜圆梦路上最大的障碍。
然而，那时的丹朱还未能下定决心，毕竟，将近在眼前的收获拱手于他人，任谁都要犹豫，更别说是天下共主的地位。
可前日林中相遇，丹朱才蓦然发现，虞舜为帝，已成天命，他同帝尧一样都有极深厚的帝王之息。自古有此威势者，上则为帝氏，下则为枭雄，前者治世，后者乱世。若虞舜未承帝嗣，则一山不容二虎，他与帝尧之间，定有一战，那时祸乱乍起，生灵涂炭，不仅他丹朱进退两难，天下更是荼毒千里。为此，他断不可再以一己之私令天下受其病，此举便是不得不为了。
丹朱微微阖了眼，舒了一口气，天子之位纵然至高无上，但权毒焚心，非极强之人不可驾驭，他想起帝尧，那高高在上的帝君，每每看到他的背影，丹朱的心就不由得一阵绞痛，高处不胜寒，那里有最灿烂的风景，也有最寂寥的花开，那儿看得到最遥远的天际，也看得清最卑暗的角落。那个位置高于众生，又低于蝼蚁，如花似锦，却寂寥无人。
那是很久之前的一件事了。
那时丹朱还小，他记得父君曾经抱着他，用他从未听过的语调说：“朱儿，为父只要你一个儿子，你千万要好好地活，长大，做一个好人，将来，帝君的位置，就是你的，再也不会有人来与你争抢。”
他不知父亲为何意，只能呆呆地点头。
后来，他隐约得知，父亲原是有第二个儿子，但不幸夭折了，至于夭折的原因，从来没有人说过。
他也曾满怀期待地问过帝尧，什么时候他可以有一个弟弟？但帝尧好像不太高兴，他忙向父亲保证他会好好爱护弟弟，把所有的好东西都给他，好好保护他…可帝尧的神色好像更加冰冷了，再也没有回答他。
亲近的人都说，自从登上帝位之后，帝尧就好像失去了所有的感情，永远是一副威仪天下的样子，让人心生敬畏，他们说，帝君就是要有帝君的样子，他们钦佩他，景仰他，唯其命是从。但丹朱不信，他能感受到父君眼底压抑着的磅礴的悲伤，只是他不知原因。
丹朱一时间有些恍惚，他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让虞舜走上那高位、如他所愿，是否真的能让他欢喜？
可不管结果如何，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无论正确与否，他都必须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容不得半刻停留。
“帝子，帝子！”
丹朱正欲入眠，就被一阵熟悉的呼唤声叫醒，只见放齐一身灰土，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帝子，你，你到底，做了什么？”
丹朱无奈地笑笑：“没什么，怕他打我，跑了而已。”
放齐大口喘着气，对着他喊道：“你别想瞒我，我知道出事了，你，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知道你是什么样子吗？”
他一看丹朱逃走，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与虞舜知会了一声就上马追去，可不知为何，丹朱竟完全没等他，虽然从前帝子常常威胁不让他跟，但还从来没有这样把他甩在身后过。他思前想后，硬是不知帝子到底受了什么刺激，没办法，他只得回去找帝尧复命。
回来时他得知丹朱已到，正放下心来，可谁知，他一进来就看到了这幅光景。
从前的丹朱，即是顽奇古怪也好，偶作认真也好，永远是活力充沛的天之骄子，而今的卧榻上的人，却犹如病入膏肓的废人，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生气，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烁烁的精光，目力涣散，仿佛只余了一副躯壳，一切都烟消云散。
放齐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但他知道，一定有什么事发生了，帝尧不肯见他，眼前的小主子又是明显要顽抗到底，谁也不肯告诉他吗？放齐几乎绝望了。
“帝子，放齐跟了帝子近十年了，可放齐愚钝，从不知帝子心中所思所想，放齐唯一心念的，就是帝子能得安好，平安长大，心想事成，可…”
他哽咽地说不下去，他甚至不敢抬头多看他一眼。
丹朱心里一空：“放齐，是我愧对于你。”
放齐伏在榻前，拼命摇头：“不，帝子从未愧于放齐，这些年来，都是放齐自己心甘情愿。有些事，放齐不知便罢，还请帝子自己保重。”
丹朱无言以对，唯有点头。他了解放齐的心意，但因此也断不可让他知晓这一切都缘由。放齐看着他长大，知道他心里那份为天下共主的热忱，且对他嗣位之事深信不疑，一心希望他能成为千古一帝，若是放齐知道他在殿前说的那番话，恐怕后果很难预料。
他按了按眉心，问道：“重华，他可还好？我一时跑了，没叫他，他怕是又要埋怨我了。”
放齐垂下眼：“没有，他还以为你当真那样怕他。”
丹朱失笑道：“呵，我又没如何负他。”
放齐猛的抬头：“帝子，你是否看到了些什么？我知你从小聪慧过人，眼界深浅都不输帝君。你那日，是不是预见到了什么事？”
丹朱暗自谈了口气，果然不会善罢甘休。放齐确实了解他，如果不是他太过反常，也许还能蒙混过关，可现在，貌似没那么容易瞒过去。
他不紧不慢地说：“确实如此。”接着，迎着放齐热切的目光继续说：“我看他有黑煞绕体，不日恐有灾祸，与他待在一起岂不受害？故落荒而逃。帝君大德之人，有祥云护体，在帝君身边可保不受煞气侵蚀，故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放齐听他一本正经地瞎扯一气，心里恨不得后悔死，怎么能指望这小主子的嘴里说出正经实话，本想反驳几句，但看到他一副病恹恹的颓丧样子，心下就先软了三分，哪里开得了口。不管怎样，还是让他先养好身体为上。
丹朱似有倦意，放齐悄悄退了出去。
大殿之上，空寂清冷，帝尧轻唤道：“讙兜。”
殿外走来一人，“帝君有何吩咐？
讙兜乃是帝尧的一员得力干将，年岁尚轻，但已具成熟稳重之态。发丝束成几股，编在一处，略加修饰，以示尊重，但仍不能掩盖他清明锋利的目光，分明是位翩翩公子，却无人知他杀伐决断时的冷面无情。
“吾忆处，此处为幽都。”帝尧似是自言自语。
“是。帝君尝命和叔居此，以定四时。”
“的确…可此地还有一位故人。”
帝尧的面上浮现出恍惚的神情，不过也只有一刻。
“讙兜，替吾寻一匹走马，今夜封殿，不许任何人进出。”
讙兜拱手，“是。”
帝尧的命令，他一贯是令行禁止，不问缘由。
帝尧独自一人牵着走马，取下了一直戴在额上的黄冠，只着纯衣，挥袂而去。
讙兜则手持骨杖，笔直地立在殿门前，纹丝不动。好像刚刚离去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幽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