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朱华》无妄w

4、第四章.请禅

　　丹朱只当没有听见，笑眯眯地拿着环佩在虞舜身上比划，“重华若佩此玉，定是极好的。放齐你不觉得吗？”
　　放齐只觉头大，这位爷的心思当真深不可测，叫他心惊胆战。私逃也就算了，受伤也罢了，连这环佩也是能随便拿来出手的吗？
　　这并非普通环佩，此玉名为连纹，玉色纹理对称相生，从中剖成两半，制成玉佩，纹理一模一样，只在左右之分。因其特殊，帝氏常以此为记，作为帝妻的象征，只是此物不在凡间流传，常人也不知。丹朱的两枚，是最普通的纹理，若非两枚一同现世，这也只是平凡一玉罢了，谁也不知有何用意，只有放齐明白此举慎重，又不敢明言，只得拿眼瞪丹朱。
　　“阿朱，这玉…太过普通，不如另寻了好的给重华公子，这一枚，你还是先收着为好。”
　　丹朱哪管他心急火燎，不紧不慢地为虞舜佩上，仔细地赏了一会儿，“也不尽然。这玉虽不出众，但乜深邃华美，极配重华，是我千挑万选来的，哥哥定会喜欢，放齐怎能用普通二字埋没了我的一番心意呢？”
　　放齐听他一本正经地胡扯，早已心力交瘁，再无力反驳。
　　虞舜本欲推辞，听他一席话，只得任他为自己配上，不说二话。

　　一边，放齐悄悄拉过丹朱，小声怒道：“帝子你又在胡闹什么？这等重要物什，你也敢说送就送？！”
　　丹朱打着哈哈：“无事无事，我自有分寸。”放齐见他根本听不进去，气的挥袖而走，丹朱忙拉住他，赔着笑说：“哎哎，别气，我送他此玉，是有要紧用的。”
　　放齐哼了一声，这小子何时有过要紧之事。
　　“那敢问帝子，有何要紧，需要送定情信物啊？”
　　丹朱面不改色：“没别的意思，你放心就是了。”

　　晚上，丹朱拉着虞舜躺在柴垛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
　　“阿朱，你记得吗？你说过你最喜欢星星，喜欢那颗最亮的北斗星，你说它无论何时，永远在那里，一万年也不会改变。”
　　“当然记得。”
　　“那么从今往后，重华就是你的北斗星，永远在那里，永远等着阿朱，无论何时，何地，永远不会离开。”
　　“阿朱知道了。”
　　星光熠熠，洒落下来，温柔地覆在两个少年的身上。丹朱的手动了动，指尖触到一点温热，他试探地拉住，他感受到那只手轻轻用力，将他握在手心里。

　　几日下来，虞舜把丹朱照顾得事无巨细无微不至，就差手把手地给丹朱喂饭。放齐甚至觉得自己没法再照顾帝子了。他偷偷地对丹朱说：“帝子，你确定你的生活还能自理？我看你离了他算是过不下去了。”
　　丹朱撇嘴：“起开。”

　　时间过得飞快，丹朱终于痛下决心要走。向虞舜提起时简直张不开嘴，还是放齐解了围。
　　虞舜并无多失落，只默默为丹朱收拾好单薄的行李，为走马加了充足的食料，让他们一路小心。

　　放齐与丹朱一路远去，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虞舜的目光从身后追来，许久未消。

　　放齐问道：“帝子，你走这路是何意，不回帝君身边吗？”
　　丹朱目不斜视：“嗯，早说了我有要紧之事。”

　　他们远远绕过若水围山，又转了回来，丹朱取出两只斗笠令放齐戴上，遮住自己面容，又换了向虞舜死缠烂打要来的麻衣，放齐警觉，“你要做甚？”
　　丹朱坏笑：“做要紧事啊。”

　　过了段时间，若水集市的茶铺上，一个中年人正眉飞色舞。
　　“诸位最近可曾听过虞舜大侠的名号？那可是咱们若水出了名的青年才俊，日前有几处豪强恶霸打家劫舍，却被两个路过的少年打的鸡飞狗跳，尤其解恨。还有一家子病成荒，也是他们赠粮送药。
　　见的人都说，他们以斗笠遮面，穿旧麻衣，为主的那个腰间佩了一块美玉。
　　这就有人想起了山阳的虞舜，那孩子身量正相仿，平日里也是个热心的主，至于骑射功夫，更是咱若水数一流，从前若不是他相助，好些上山都猎户怕是都要回不来咯。
　　更巧的是，前几日，正好有人瞧见他腰间佩了环玉，大家想想，不是他，还能是谁？虽说他自己不承认，也是常理，不然谁做好事还把脸遮起来呢，不就是怕大家伙认出来嘛？
　　……”
　　众人纷纷附和。

　　不远处的虞舜小心地把环佩解下，塞在怀里，他暗想：下次再见阿朱，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

　　山林之中，丹朱倚坐在一块青石旁，轻轻地喘着气。
　　放齐一边帮他检查伤势一边抱怨：“你是有多厉害，啊？就这么天天逞英雄。那帮混蛋又不都是吃素的，你以为自己能次次都全身而退？”
　　“你还不如老老实实地待在帝君身边，也不至于弄成这个样子。”
　　丹朱吃痛：“哎，你能不能轻点，温柔点会死吗？喂喂喂！”
　　放齐没好气地说：“不能，要温柔的去找你重华哥哥去。”
　　丹朱无奈道：“好吧，我又不傻，你说的我不知道吗？都这时候了还骂我，有点同情心好么？再说，不这样，我怎么帮他？”
　　放齐摇摇头：“你若早有这觉悟，倒好，也不至于如此受帝君不待见，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你可就错了，我若以帝子之身行此事，父君不知要怎么罚我呢，他可不比那乡野小民，那么好糊弄的。”
　　放齐摇头：“你说你这样闹，帝君那边能瞒上几日？”
　　“只要我不想让他知道，他就不会知道的。”
　　“呦，是么？我跟了帝子你这么久，怎么就不知道你还有这等手眼通天的本事？”放齐见他精力不济，忍不住调侃了他几句。
　　“你的帝君天天操心着天下大事，不会在意我这小打小闹的，你就不用担着这心了。”

　　要说一点不后怕自然是假，但丹朱晓得，这确实算得上小打小闹。几年来战事繁多，他跟着帝尧也没少见识，纵是人人皆言帝尧仁德如天，如神天降，也阻挡不了战火的吞噬。他虽不在其位，却也能深切地感受到父君内心巨大的沉痛，悲悯，以及无力感。
　　放齐清楚他心中所想，只是不说破，让他继续维持那玩世不恭的皮囊。

　　只是，他觉得帝子好像变了，从前的他一心关注国政，对帝君是亦师亦父，尽一切努力接近那个人，努力成为一个完美的帝。但如今，他变了，鬼迷心窍一样迷在乡野之中，就像天下从来与他无关一般。若不是见过他自小那份近乎痴狂的对帝位的渴望，放齐恐怕真的会相信他就愿意做一个游侠散客。

　　“你说我们出来也有一段日子了，帝君是在远境，可你那位重华公子，怕是要惦念了吧。”
　　丹朱“噗嗤”一笑：“他？我还敢见他？他必不得将我五花大绑狠狠擒住才是呢。”
　　放齐道：“那你就更要去谢罪了，难道要等人家找上门了才好？”
　　丹朱颇不在意：“切，他来了，我不会跑吗？大不了抵死不认不就行了。”
　　“你倒是跑啊。”虞舜突然从后闪出。
　　丹朱吓得倒吸一口冷气，“重…重华！你何时来的？”
　　“不早，刚到。不然，我估计对你之前说的也感兴趣。”
　　丹朱下意识想起连纹玉，还好，已妥善收好了。

　　“那个，重华你听我说啊，不是那样的。”
　　“别说。”虞舜沉沉喝道，不经意间丹朱竟打了个哆嗦，这股强而霸道的威慑力他只在一个人身上见到过，他的父君，帝尧。
　　而虞舜却浑然不觉：“阿朱，什么都别说，跟我回去，别再做傻事了。”
　　丹朱木然地摇头：“你是。”
　　虞舜皱了皱眉：“什么？别闹了。没事了，我不骂你的，跟我走吧。”说着，向他伸出手。
　　丹朱猛然惊醒，一纵身跃上马背，一骑绝尘。

　　虞舜难以置信：“他，为何那样怕我？”
　　放齐也瞠目结舌，丹朱跑的飞快，早已不见了踪影，他竟不知如何去追，只得对虞舜抱歉地笑笑。

　　丹朱死命地拉着缰绳。从前，那个念头就在他的心里隐隐浮动，他的贪念，嗔念，痴念都拼命拉着它下沉，而今，他终于明白了，这是他必须完成的，这是天命，不可逆，不可违。

　　走马奔了一天一夜，终于累倒，他又不知从何处扯来一匹马，继续飞驰，直接冲到了帝尧的殿前。丹朱连人带马滚翻在地，费力地睁开眼，看着走来影影绰绰的人，勉强说道：“帝子丹朱…求见…帝君尧。”
　　不一会儿，殿中走出二人，扶起丹朱向里走去。他定了定神，抬头望向座上之人，是他的父君，两旁，四岳俱在。

　　殿上，帝尧的声音悠悠传来：“帝子日夜驰奔，何事甚急？”他的神色极平极静的似静水流深，无关悲喜。
　　丹朱咬下牙关，伏下身：“帝君在上，丹朱有言，事关社稷，不敢懈怠。”

　　“日月在上，后土皇天。自轩辕以来，帝氏未尝出于三代，则行优德高者为帝嗣，而今之势，帝氏式微，三代以内，唯儿辈丹朱一人。丹朱不肖不才，断难担此大任，况儿辈无心烹鼎天下，只愿为一游侠散客，除闲杂流弊耳。愿帝君心为苍生，问贤世间，择高德之子，用之，委以天下。丹朱愿鞍前马后，助大业功成。”
　　“今日，丹朱立誓于此，而后无论何时，绝不染指帝业半分，帝君在上，四岳为证，若丹朱有违，在座者皆可得而诛之！”

　　言罢，他深深扑倒，似失了所有力气，耳畔分明寂静万分，却在嗡嗡作响。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一声叹息，那叹息声飘乎如烟，又重如千斤，压得他难以呼吸。他感到眼眶发热，胸中淤有万千热浪，将咽喉塞住，他哽咽道：“儿辈不肖，负了父君苦心，求父君责罚。”
　　帝尧几不可察地摇摇头：“罢了，你去吧。”
　　丹朱再拜，站起身时突觉两眼发黑，刚刚那番话用尽了他全部气力，他一个趔趄跌倒在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