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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逢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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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子,你当真决定了么?”
“嗯。”
放齐永远不知道自家帝子究竟在想什么,比如…突然决定要去见那个四年来心心念念的少年。
“帝子莫怪放齐多嘴,你既然躲了四年,为何又一定要见呢?”
丹朱不以为然,“你都说了我躲了四年,那见一面又有何不可?他又不知我为何人。”
“那人家若不认你了怎么办,四年了,别说八岁小儿,便是再长几岁,又能如何呢?你想过吗?”
丹朱显是不耐烦了,“哪儿来那许多话。你若去便去,不去我独去。操着这么些玲珑心做什么?”
放齐从来都是三句怂,再不说二话,乖乖备驾,再次夜奔。帝子的事,他既不懂,那就任帝子自己处理罢了。
丹朱既已下定决心,就不再存着那怯意。四年的逃避,他也快忍不下去了。无论重华是否认他,他不会在意了,不记得也好,那就当再一次相遇吧。
两人在黑暗的掩护下疾驰,直奔若水。到近前时天光已经放明,远处隐隐传来鸡鸣。丹朱带头冲进林中,几乎急不可耐。不防坐下走马突然一阵嘶鸣,竟如发狂了一般左冲右突。丹朱一时难以制住。
身后放齐察觉不对,大呼一声:“小心。”
丹朱只觉身后一阵恶风,带着腥气直直扑来,下意识纵马一跃,险险闪过。定睛看去,竟是一只半大的兕,眼睛血红,大张的口中依稀现着血丝 ,眼看着是饿疯了。
没等丹朱回过神来,那兕又是一扑,直朝座上人咬去,兕平日里略显笨重,而今急红了眼,四爪腾空,又狠又快。丹朱躲闪不及,猛的一跃而起,蹬在马背上,凌空翻起一丈高,才算躲过一击。放齐看的心惊胆战,欲上前却苦于没有防身之器,眼见兕愈逼愈紧,丹朱招架的有些力不从心,身上衣物被兽爪抓过,刮出道道血痕。
刹时,一只木箭飞来,擦着单株的发梢飞过,只重兕的咽喉,它抖了几下,一头栽倒在地,口中流出血沫。
丹朱刚要谢过来人,却在转过头的那一瞬间愣住。瞳孔骤大,僵在原地。
只见晨雾中走来一人,麻衣有些凌乱,发丝尽散,长长地乌发垂及腰间,面如玉刻,而无半分慵懒之态。他的手上拿着一张弓,兽筋绷的弦,造型简单但有心人一看就知是利器。几只木箭装在斜挎的箭筒中,整个人颀长端正,英气逼人。
待他走近,三人皆呆了。
虞舜从来未想过会再相见,更不必说是在这种情景相见。刚刚他从梦中惊醒,隐隐听到林中动静。恐是野兽伤人,就忙提了弓箭前来。却没料到会是--阿朱?!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硬弓,没错,虽然已相隔数载,那人的容颜业已改变,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是他。
是梦吗?是清晨未醒的残梦吗?他狠狠地打了一个激灵,手心上传来的粗砺触感叫嚣着提醒了他,不,不是梦!那个人就真真实实的站在那儿。呆呆的望着自己。他轻轻蠕动着唇低声唤道:“阿朱…”
丹朱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狠狠的抱住了他:“重华哥哥。”
木弓从手中滑落,虞舜小心至极的拥住丹朱,怕是个幻象,瞬间会消弭。
两人都面色发白,只会哆哆嗦嗦地发出几个音节,阿朱,重华。
相拥不知过了多久,谁的泪水打湿了谁的衣襟,谁的发丝被谁压弯,他们慢慢分开,就那样凝望着,不声不响地搅起了彼此心中的惊涛骇浪,又出奇地平下了少年心里的兵荒马乱。
丹朱勉强定住神,四年来无数想说,想问的话,皆在刹那间化为飞灰,仿佛风烟过境,一片荒芜。他抬起头,悄消眨下睫毛上的泪珠,深施一礼:“谢哥哥救命之恩。”
虞舜仿佛听不到他的话,只捏住他的肩膀扶起,深褐色的双眸里似有重重烈焰,又似一波秋水,波澜乍起。什么救命之恩,他才不在乎,他只在意,眼前这个人,是否真实地、完完整整地站在这儿。
放齐在一边看了许久,见两人终于平静了下来,上前道:“相逄虽欢喜,却也请稍稍压制片刻。阿朱,你受伤了,还是快些处理了才好。”
丹朱听言,才猛然发觉肩背隐痛,刚刚苕是丝毫未察。正欲查看,手却被虞舜拉住,他的声音软得像一片羽毛:“我来,可好?”
丹朱顺从地让他拉过,小心的探查伤势。参看见那狰狞的伤口,虞舜突然腾起一阵愤怒,恨不得将兕碎尸万段。
“疼吗?”
“无妨。”听到虞舜的声音,丹朱几乎笑出声来。他第一次觉得受伤是如此的美妙。不由的想要逗一逗这一本正经的冰美人:“原是痛的,可见了重华却一点不觉痛了。”
虞舜果然面薄,颊上起了绯红:“莫要玩笑。”
“这可不是玩笑,当真如此。”
连放齐都听不下去了,知道这位小主子油嘴滑舌起来,小哥肯定招架不住,忙打断他:“阿珠,你既受伤,就该快些收拾才对,若是拖久了,恐怕不好。”
没等丹朱回答,又转向虞舜:“重华公子,可否烦你相助?”
虞舜点头:“无妨,就在我家歇息吧。家有常备药,随用便是。”
他伸手去拉丹朱,丹朱刚要示意不必,就被他轻轻巧巧地背了起来,浑然不觉有何不妥。放齐牵马跟上。
“二位数载未来,恐林密路杂,走迷了路,哥哥跟我走吧。”
丹朱伏在背上,有些哭笑不得。这路他也不知走了多少遍。早已摸得清清楚楚,但听虞舜这样说,看来他们四年的行踪,他并未察觉,不觉暗暗松了口气。
不一会儿就到了熟悉的土屋前,只不过在一边搭了个小窝棚。虞舜解释道:“父母亲说我年岁略长,该有个安身的地方,但家里又离我不得,就在此小筑一间,也不必惊动屋里大人了。”
这些,丹朱自是了如指掌的,不然他也不会任由虞舜将自己带回去。
他轻声在虞舜耳畔说:“重华,我发觉似乎每次见面,你都替我躲过一劫,你当真是天佑福星啊。”
虞舜脚步一滞,“阿朱言重了,那本就怪我,带累了阿朱。”
丹朱不以为意,“重华要记得,你救过我三次,日后阿朱定当一一偿还。”
一道阴霾掠过虞舜面庞,“阿朱万不可说这样的话,不然重华就不管阿朱了。”话虽如此说,束着丹朱的手臂却愈紧了。
丹朱窃笑:“是是是,重华不让说,我不说便是。”
走了一阵,虞舜突然问道:“阿朱生辰为何?”
“桂月上旬,晏三。重华呢?”
“桂月下旬,廿四。略长你几日。”
丹朱一下子笑开了花:“那这声重华哥哥可还真当得上。从前也没叫错。”
虞舜正色道:“阿朱。”丹朱不笑了,侧过头看他。
“我既长你几日,就为兄。重华以此起誓,定护你百岁无忧,一世安稳。”
丹朱生生愣住,只觉历尽铅华洗礼的心忽而褪去了所有的沧桑,露出本来的模样,碎成一地的裹衣如水流去,嫩的滴血的心沉沉发软,好像化为那日的叶灯,随若水起伏旋动,溯流而去。
他再不言说,任虞舜一步步稳稳地载着他。无论去往何方,有刀山火海,洪水猛兽,他诚甘愿。
虞舜的窝棚虽小,却也整洁无尘,一应俱全,看来是他打理得当。他小心翼翼的将丹朱安置在榻上,取来药草,细细的研磨碎了,兑水相调,才端给丹朱:“一会儿会疼,阿朱且忍一忍。”
丹朱笑的眉眼弯弯:“重华哥哥亲手上的药,半点不疼的。”
虞舜皱眉:“阿朱也大了,怎得如此不庄重,最是爱玩笑。”
两人相见不过才数个时辰,已经彼此熟谙,如同多年相识的老友,不过说来他们的确也相识多年了。
丹朱看他坐过来,拭净了自己肩背上的伤口,轻手轻脚地擦上药草,丹朱只觉微有刺痛,可远不及欢愉来的多,虞舜的手指带茧,温热粗糙,抚在皮肉啥上煞是舒服。上过了药草,虞舜又顺手撕了几条净布,按在创口上,丹朱正欲起身,却被他制止。
只见虞舜拿过骨针,轻笑道:“阿朱这衣裳不比寻常麻衣,破了就难寻新的,不如我替你补补,倒也方便些。”丹朱求之不得,乖乖躺下,嘴上仍是不得闲。
“重华原来还会缝缝补补,果然心灵手巧,该是不少姑娘心许吧?”
虞舜涨红了脸,“阿朱惯是多嘴,怎的不招人怨?我纵然手巧些,却也比不得阿朱这张俏面惹人喜欢。”
丹朱抚掌大笑:“是了是了,重华竟也是个利齿的,说得好。”
虞舜不与他计较,一针一线在破处界开,很快就修补如初。丹朱前后拉扯着衣服,口中啧啧称奇:“奇了,重华缝的这般好,竟是一点痕迹也无。看这手法,怕是巧手的丝女也要惭愧了吧,能得重华提针理线,这伤伤的值,哈哈。”
虞舜不去理会他的鬼话,只笑着看着他:“只为你一人提针理线,可好?”
丹朱断了话头,慌忙摇手:“莫莫莫,重华你若如此,那十里八村的女儿们岂不是要怨死我,不敢,不敢。”
虞舜的笑意淡了下去,他,只当作玩笑话么?
不过不容他多想,放齐走了进来:“帝…阿朱可还好?”丹朱忙道:“擦伤而已,无碍。”说着,冲虞舜挑了个媚眼,“更何况,有重华这灵丹妙药在此,怕什么?”
放齐知道自家小主子又不正经了,暗自扶额。
虞舜站起身来:“还未问二位此次前来若水,所为何事?重华…只当此生再难相见了,不想今日又得见。”
丹朱定定地看着他:“我说特地来见重华,哥哥可信否?”
虞舜只当他又打趣:“又在玩笑!”
放齐犹豫了几下,“这…这次还真不是玩笑。”
丹朱早已笑盈盈地揽住虞舜地肩:“重华放心,阿朱不会骗哥哥的。”
虞舜随手拍下丹朱的胳膊:“这么大了,别总是这般爱玩闹。放齐又施一礼:“只是我们不可久留,过几日还有要事要办,故先叨扰公子几日,”
丹朱看虞舜面不改色,灵活地凑上去:“怎么,重华莫不是舍不得我?”一副欠打嘴脸。
“的确。”
“哈哈,你不承认我也知…什么?你真舍不得我啊?”丹朱还从未见过这样实心眼的人,一时竟有些瞠目结舌。
放齐在一边几乎失笑,帝子打小顽劣,插科打诨无一点正经样子,自己作为近侍,也没少被捉弄,而今有人制得住他,岂不开心?
丹朱并不气馁,“重华,我们两番相遇,你也不问我是何人?”
“丹朱若愿意重华知道,自然就说了。若不肯说,重华又如何问的出。”虞舜淡淡的答道。
丹朱泄气地低头:“哦。”一瞥间却见虞舜笑如春风:“何况重华在意的,是阿朱这个人,你是何人,身份与我,又有何关系呢?”
某人听了,立刻满血复活。
既说了要留几日,也就不再计较这几许光阴,乡里人家常将兽骨兽皮当做用器,兕既被击杀,断没有暴尸荒野的道理,丹朱兴高采烈的要去,被虞舜生生按下:“你伤还未愈,莫再大动,安心在此就是了。”
丹朱赌了半日气,虞舜也只答应让放齐与他同去,一道将兕拖回后院中,亦未惊动屋内之人。
丹朱闲坐在屋内,看两人回来,也耐不住性子出门看个热络,只见虞舜熟练地将野兽的皮分割下来,挂在架上晾晒,不甚封利的骨刀在他手里腾挪成风,血肉以肉眼可见可见的速度从骨上滑落,露出森森的骨架。依习俗,大骨可以做击打棒,小骨也可作为箭头,分设其用,物尽其能。
丹朱在此术也略有涉猎,但当真看到虞舜行事才知自己道行尚浅。他的手几乎毫不停歇,动作一气呵成,简直是表演。
虞舜抬头看他来,笑着起身,身上竟不沾半分血腥之气,依旧是纯良少年,翩翩公子。他朝丹朱伸出手,掌中握着一把玲珑别致的小骨刀,洁白剔透,经过打磨的刀刃极其锋利,切筋断骨亦不在话下。
“这是那兕的犬齿,兕食生,牙齿极固又利,我略做了一点处理,送你防身吧。”
丹朱开心地接过,看到骨刀尾部刻着一个小小的朱字,丹朱把玩了一会儿,纳罕道:“之前它长在那家伙嘴里的时候,我怎么没发现它这么可爱呢?”
放齐在一边默默翻起一个白眼。
虞舜则温声道:“好了,小心些玩,很锋利的,留神划伤了手。”
丹朱偷偷摸摸地往他身边蹭了蹭,“重华,你送我这么好看的骨刀,我是不是应该回你点什么?”
虞舜好脾气地摸摸他的头:“阿朱,你来见我,我就很知足了,你不必为我做任何事的,能看到你,就很好。”
丹朱不答,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只玉佩,连着青黑色的线穗,玉质莹润,沉寂光华。他拿起新到手的小骨刀,在一角刻下一个极细小的华字,依着纹理,精巧美观。
放齐看到他取出玉佩,脸色大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