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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谛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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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齐,备乘。我要去若水。”
“帝子,这…不太好吧,帝君前脚刚走,你就…”
丹朱早已快步下殿,不再顾及一边苦口婆心的侍臣。说是殿,也只是色彩与其他房屋略有不同罢了并无多特别之处?。
此时的丹朱,已不是当初那个八岁的垂髫小童,十二岁的少年,褪尽了稚气,五官更加明晰清楚,脸庞出现了少年人独有的棱角,既使还有青涩,也称得上隽秀俊朗,芝兰玉树,只眉角过于细软,眉稍长而挑,似有优柔气韵。
丹朱早长,身材出挑,与放齐也相差无几,颀长的身段自有文卷意,奈何神采太过张扬,举手投足间处处不显尊重,帝尧也颇为不喜。习放在豆寇小女眼里,却是好一个清雅风流的少子,惹人心许。
也许只有放齐知道,这些年他有多拼命地学习,随帝尧跋山涉水日夜奔走,听朝臣辩义言说,读那些拗口难解的旧典,还要挤出大把的时间演习骑射,修武艺。这对一个尚十岁的幼童来说样样都是天方夜谭,望而却步,但丹朱,偏就一样一样做下来了。
可不知为何,帝子丹朱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夜奔,私自离开,只与放齐相伴。但有一点发生了变化,他不再是浸无目的地在山河间游荡,而只剩下了一个目的地:若水。
放齐带了两匹马,两人一路向若水而去。
“帝子,你这般年年岁岁地朝若水去,次次只看他一眼,到底是为何?”路上,放齐终于问出了他一直压在心头的事。
丹朱不答,悄悄从怀中摸出一个木偶,那偶人用料极为普通,就是平常人家用的柴木,雕工也不十分精致,甚至略显粗陋,但可见是用心之作。
丹朱一手执缰,一手细细摩挲着木偶,目光并不垂下,只将偶人在掌心暖至温热,才重又放入怀中,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他根本不必看,只用手指勾勒那人的五官,一起一伏,早已刻在他的心里。
四年来,只要有机会,丹末就要带放齐“私逃”出去,到若水来。只待数日,看虞舜一眼。只是他再未如那天一样冲动地跑过去,唤他一声重华。
帝尧也曾斥责过他的私逃,但次数多了,也不见他惹出什么事来,就当默许他出门历练了。
但无人知晓帝子次次出行去往何处。有人道帝子云游四方,长些闻识,有人赞帝子仗义行侠,惩恶一方,有人道帝子代父出行,体察民情,丹朱皆一笑了之。谁会信,堂堂帝子会为一个乡野之民迢迢千里奔赴。说起来,连放齐都不信,丹朱夜至若水,只此一念。
放齐轻夹马腹,与丹朱并驾,仍是不死心,“你说你三番五次地这样折腾,究竟为了什么?”
“他好看。”丹朱面不改色。
“你说你…什,什么?”放齐无语地叹了口气。自家帝子从八岁长到十二岁,无论外表变化多大,在放齐看来,骨子里还是那古灵精怪的小鬼,从来不曾改变过。也罢,看来是别想从他口中得到点正经的答案了。
可他没有注意到,丹朱说话时眉目间显而易见的欣慕,与欢喜。
四年来,他亲眼看着他的重华一点点长大,看着他在破败的家中安然地过活,看着他一厢情愿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那附近多了几户人家人人交口称赞着瞽瞍家的大子,看看他慢慢成为那众星拱着的月。
他的心随他一同跳跃,律动,可他亦无比清楚自己的胆怯。多少次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煎熬,想上前笑着叫声重华哥哥,都故作冷静地退缩,替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胆怯,四年了,只萍水相逢的半日缘,人家如何会记得。他设想过无数次相见的画面,却是自己画地为牢,丝毫不敢僭越。
丹朱快马加鞭,直奔若水而去。此时春播农时刚过,田间也略有些闲暇时光,不知此刻他的重华哥哥又在做何打算。他思虑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弧度。
越接近若水之地,丹朱就越发紧张,像一个偷食怕被抓住的孩子。
他轻车熟路地赶到旧屋前,却只见那父母及象三人,而无虞舜的影子,他不由得一阵心慌,神情隐隐焦躁,放齐看出他的心思,按住他的手,说:“帝子,且勿急进,而今农闲之时,此处不远也有集市,他如大了,去了那里也不一定。”
他猜的没错,瞽瞍与后妻虽不喜虞舜,但还暂元加害之意。丹朱沉吟了会儿,点头道:“也是,咱们到别处寻寻。”说罢,勒住马头就走。
两人数次至此,地形山川早已摸透,放齐不必多言,打马跟了上去。
山野人家住得散,一片地方聚个小集,平日闲时也常走动,或在此做个小生意,换些物事,偶有奇翁艺人,搏个彩头。
不一阵,两人到了集市上,山间小集,难得这般纷繁热络,百十人一同聚在这相对平旷的坪地上,千行百业,颇为自得。
放齐忍不住赞叹道:“帝君之治果真明德,见此相交和睦,君复何求!”丹朱反不以为然,“只此几日罢了,何时若能年年岁岁安逸静惬,那才是盛世之治。”
放齐早已习惯了自家小主子的滔天大话,并不放在心上。渐渐走近了,丹朱翻身跳下,同放齐一道糸好缰绳,下马步行。
远远地看见一个挑担的身影,丹朱一把拉住放齐闪在一旁,放齐心中小小嘀咕,帝子又何必如此,且不说人家离这般远还是背着身,既使面对面遇上他也不 ̄定认得出,何必总这样鬼鬼祟祟,像做贼一样。
丹朱不曾在意侍从的小嘀咕,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布衣少年,虽是乡野民间之人,身段却比丹朱更加出挑,长而未修的青丝依旧松松束起,显得相当清爽。分明小的束手束脚的旧麻衣,被他穿出别样一番风韵,外露的一段手腕在日夜操劳间透着浅栗色,细长有力的四肢,棱角分明,小臂的肌肉条分缕析,紧紧地制住肩上的担,一步一步走得稳重有力,引得周围姑娘纷纷侧目。
他就那样远远地瞧着,望着,看那道背影渐行渐远,在他的目野里模糊成点,他下意识摇摇头,眼眶泛起一阵酸涩,他转身对放齐逍:“他很好,我们走吧。”放齐默然,点头无言。
两人正欲离去,旁边一位中年人拉住了他们:“小兄弟,瞧你们是外地人,初次来若水吧?”
两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地点点头。那人便笑了,“两位赶得巧,今儿正赶上放灯节,这不,家家都有人来,晚上才热闹呢,你们既来了这儿,可必定要瞧。”
丹朱倒来了兴趣:“那,敢问这放灯节,是个什么原故?”
那个热心人一听,就笑了:“你可问对了,若水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聚在集市上,买来叶灯放在若水河中。传说若水有神明,谁的叶灯让他挑中,就能实现他的愿望,很灵的。”
“那敢问这个若水之神,是哪位?”
“说来也不早,从前帝颛项之父昌意降于若水。后世之人便居于若水,奉昌意为神,是为若水之神,上可归天,下可治民,每年此日就是神归天之时,夜间星斗黯淡,人们就在河中放灯,替神明指路。若水流灯,原是这么典故。又说神感念于人的虔诚,每次便点盏最赤诚的灯火一同归天,这灯上所寄托的愿望就成了天命,定会实现的。”
听他此言,勾起了二人的好奇心。丹朱决定多留一夜,看过了若水流灯再离开。放齐自是欣喜不提,丹朱的心里却还杂着一点私念:不知,重华的愿望,会是什么呢?
放齐寻着一家小店,将两人的行装安顿下来。一面等,一面听快嘴的跑堂伙计絮絮地说着有关放灯的趣事。
“说咱们这放灯节,可是有好长的渊源啦,多奇的事都有。有那么一年呀,一家人的婆婆病了,眼瞅着就要没了,满堂的小子没一个不孝顺的,平日里一家子都是大善人,可怎么着也救不过来了。正碰着放灯日子,小媳妇哭的什么似的,抱着灯去放,求婆婆能好。你们知怎么样?全若水没一个人再放了,人呐,心善,都乐意把那上位让给这家人。果然没出两天,婆婆就精神了,一天比一天硬朗。你说,这可不是神明显灵了么?
……”
一堂人纷纷喝彩,放齐也在心中暗自赞叹,不想一个不留神,又不见了丹朱的影子。
虞舜走了一阵子,站住脚,拭去了额上的汗珠,远远看了若水一眼。春来雨水多,水涨河宽,在太阳下汩汩流动,自在祥和,波光在悠悠荡荡地向前摇。
今年放灯节,盲父总算准他出来一次,虽说也是为了担些柴木换取盐货回来,对虔舜来说也是难得的轻松。
若水之神,若水之神,昌意么?他在口中轻轻念了两遍。
今日集市人多,柴木很快就易去了,虔舜小心地揣着盐货,数看剩下的两个易贝,不知可还够给象捎份甜酪不够。
夕阳从天边滑落,无可避免地有些凄凉,反衬得下面一群等待黑夜降临的人愈加欢欣鼓舞。
卖叶灯的人随处可见,只是他再无余贝去易这种谈得上奢侈的东西,他一个人驻足许久,终是叹息一声,准备走开。
“这位哥哥,且停一停。取个叶灯再走罢。”一个嫩嫩的小丫头举着一个精巧的叶灯拉他的衣角。
虞舜没料到会有人来找自己售卖,不觉一顿,面上飞起一片薄红,勉强笑笑,弯腰抚上小丫大的头发:“抱歉啊小妹妹,哥哥没…没想来放灯的,只是来走走集市,换些东西罢了。这叶灯好看,你留着玩儿可好?”
小丫头眼珠一转:“那不行,你若是不拿了去,不是拂了那位哥哥的好意?倒叫人家为难。”
虞舜愣了,那位哥哥,哪位哥哥?
小丫头忙说:“是了,是个很俊俏的小哥哥,跟你差不多大呢,他叫我送灯给你。”
虞舜还未反应过来,她一把把灯塞在他手里,捂着脸跑了:“哥哥你要不要自己看着办,反正我可是送到了。”
丹朱在暗处看着一脸茫然的虞舜,煞是可爱,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火光照在虔舜身上,像是镶了金边一样闪闪发光。少年比我四年前的一团孩气已经长开,眉目疏朗,侧脸犹如刀削斧凿,玉样温润。一缕散发垂在耳边,衬得线条愈发柔和,薄唇弯的恰到好处,优雅如斯,不染纤尘。双眼微垂,睫毛快要盖住瞳仁,毛茸茸的,眼角轻轻上扬,带起一丝英气。此刻颇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又让他有了几多调皮。
丹朱几乎看呆了,可是,有多欢愉,他就有多心伤,咫尺的距离,却似隔着山海,他只能这样望着,徒劳的望着,寸步难行。就连送出一盏叶灯,也要这样遮遮掩掩,小心翼翼。
嘴角的笑淡下去,暗淡成苦涩,丹朱轻轻闭上眼睛,几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眼看天黑下来,原本急得团团转的放齐反而冷静下来,他清楚这位帝子的一举一动,尽管年方十二,以丹朱的身手,怕也没有多少人能奈何得了他,他若不在附近,就必定是寻丹朱去了。
想到这儿,放齐放下心,有些事,别人看得再通彻,都是无用的,有些心结,只有自己才能解开。比方说,两个八岁小儿的一见如故。
虞舜拿着叶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那儿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刚刚,一个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那位哥哥…阿朱?只不过这念头立刻被他压了下去,怎么会?他轻轻嘲笑了自己一声,阿朱,在他心里就像个甜蜜的梦,从不敢奢望它能实现,四年了,他想了四年,时间太久,久到那回忆真的变成了一个梦,他甚至怀疑自己得了病,有许多次,他好像看到了丹朱的身影,但再追过去,皆空空如也。那恐怕只是自己假想出来的幻象罢了。这次,兴许是小丫头着急没看清人,认错了也不一定,谁会送他叶灯呢?
他在脑海中这样编着一个个谎骗着自己,他的心却诚实地将那个念头拉了出来,是,他只是胆怯而已,提起那个名字,想起那个人,他的心就一阵抽搐,他怕那真的是个梦,怕他消逝在回忆之中,此生再难相见。
可他现在又无比强烈地感受到那个人的气息,他想见到他,立刻,就现在,他恨不得大声向四面八方喊:“阿朱,我知道你就在这里!出来!出来!”
他没有那么做,他把那股渴望死死的咽下去,下意识地探入怀中,摸索出一个小木偶,木质极普通,但雕工颇有几分力度,相当精巧,虽说不比专业的手法,亦十分可嘉。因长时间受人抚摸,木面油光发亮,细腻脂滑。
他喃喃道:阿朱,阿朱。
丹朱所在之处,看不到他手中的小动作,只看到他原地站了一会儿,就端着叶灯跑开了。丹朱身形一动,暗自尾随上去。
虞舜匆匆为叶灯点燃烛火,向若水边跑去,那里此时已聚了许多人,叶灯在水面上起起伏伏,流光溢彩。
虞舜捧着叶灯,安静地溯流而上,沿河直走到几乎看不见灯影的无人之处。蹲在河边,近乎虔诚地放下了叶灯,水流不快,灯火随波上下浮动。虞舜目送着它向下游流去。
“易火为灯,浮沉若梦,上古神明,且行且听。”
“我乃草民,名为虔舜,若水有灵,听我卑言。”
他仰头望着夜空,星辰不甚明朗,在他眸中倒映成一潭幽水。他努力地找了一会儿,那是北斗星。
“此来放灯,不求日后财广,不求凌势,如果可以,我愿福佑万民,令山川奔流,日月不息,盛世可见,各享天年。我若为主,定衡璇玑,齐七政,棰六宗,望山川,律量衡,修五礼,开无极往之治世,立千秋来之度则,令天下苍生和睦,战事永熄,百姓昭明,合和万国。”
言罢,他深深一拜,久久未起。
不远处,丹朱悄无声息地后退开来,一步一步走的无知无感。原来,这就是他的愿望吗?这,就是他眼里最明亮的光的源头吗?
他曾经怕他胸无大志,怕他论为世俗中人,,而今不怕了,他却神魂失措,果然,他没有看错人,只是,…他当做心肝捧在手里的人,却在草野之间心忧万民么?
放齐莫名其妙地被丹朱拉起离开,连夜策马狂奔。不由得纳罕:“帝子又是怎么了?说走就走,一点余地也无。”只是他向来不多问,且知这位帝子的话从不是好套的。他只默然陪着。
丹朱驭着马,一路狂奔。那是重华想要的么?可巧,他心里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合和万国的春秋大梦,而且,他离梦,已经很近了,几乎触手可及。
可惜啊,他们二人,只有一个能实现那至高无上的梦想。他几乎毫不犹豫,就将结果权衡了出来。
夜色笼罩下,丹朱脸上绽放出一个浅浅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