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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谈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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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家村人歇地早,此时夜幕一下,已经有不少人家将烛火碾去,入了梦乡与周公共话去了。
杨度的脸色在微弱的烛光下看不分明,他将宣启带离了客栈,在客栈的后院里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低头看着宣启。宣启比他矮不少,但是这个少年人的眼睛居然在黑暗中亮地可怕,这不禁让杨度想到了北疆夜里捕猎的野狼。
杨度:“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嘛?”
宣启咬了咬下嘴唇,表情如同小白兔一般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没回答。
杨度微微眯了眯眼,将手背到身后,抬头朝沐子盛待地那个房间看了看,道:“你知道我的大师兄跟我说过一句什么话么?”
宣启:“......”
杨度:“我师出于圭峰,闲时便喜欢到书阁里坐坐,记得一日我从书阁里寻到一本民间话本,出于好奇,我便拿来读了,而之后,我便拿着那本书册,第一次寻问大师兄何为世人口中的‘情’......”
他转过身,将鸿鹄从腰间取下,迎着烛火打量了片刻,继续说:“当时大师兄好像早有心上人了,我能感觉出来,记得他迎头对我笑,跟我说......”
那一年,杨度还没有现在的身高,小脸也没有全长开,他拿着本话本悄悄摸摸地溜到练琴的大师兄身旁,神秘兮兮地掏出来一个页面泛黄的话本藏在身后。
当时大师兄一身白衣,腰间系着只有圭峰大弟子能佩戴的红色腰带。他的头发用一根沉香木打造的簪子盘起一部分,另外的发丝则顺着肩膀垂下,一直延伸到了腰际。
他见到凑身过来的杨度,手上的琴音一滞,偏过头来对着杨度无比好看的一笑。
当然,在那时的杨度眼中,只有大师兄是世上最最好看最最温柔的人。
杨度:“大师兄,昨日我在书阁里寻着一本书,今日看完了,想过来请教你几个问题。”
他的眼睛滴溜溜地扫视着房间里的动静,确定没人后,才仿佛松了一口气地将书本从身后拿了出来。
大师兄扫了一眼他手上的本子,本来有些上扬的丹凤眼好看地一眯,笑道:“这便是你今日顶着两个大大黑眼圈上课业的原因?”
杨度低头不语。
大师兄从他的手中接过本子,随意翻了两页,便轻轻拍了拍杨度的脑袋,道:“你这么晚过来,不光是让我看你发旋的吧。”
杨度琢磨着大师兄语气中没有怪罪的成分,便眨巴着眼睛,十分熟练地抢了一隅草席,与大师兄并肩坐着。
杨度:“师兄,书里边说的‘情’是什么啊?”
大师兄转过脑袋,思索了片刻,拿出一张纸,用毛笔将“情”字写在了上边。字迹潇洒,有秀骨,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水墨香。
大师兄:“‘情’这个字,简单说来,就是吾对你的真心,如这碧波千顷的野草,虽外界之火可燎之,但吾必将顷尽所有,来年,定能让你再见芳草青青。”
桌案上的檀香慢慢地渗出残留的气息,房中不论人还是物,恍惚之间,都夹染上了丝丝韵味。
杨度嘴角一挑,打趣地对着大师兄一笑:“那就是说,‘情’这个字,代表着绿意无边,茫茫草原之色也不过如此?我可不是很喜欢这个颜色。”
大师兄微微愣了愣,噗嗤一笑,一时间发出一声“你啊”二字便又扶着桌案自顾自地笑了片刻。
杨度喜欢看自家大师兄笑,他一笑,整个人就像是换了一种精神气,若说之前的大师兄是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那他笑起来,就像是邻家玩闹的俏皮少年郎,脱胎换骨。
他看着大师兄笑,自己也不自觉地嘴角上扬,他乐意逗大师兄笑,久而久之,他杨度的脾气就变得有些俏皮。
简单来说,就是找打。
大师兄整了整自己的表情,将笔放下,他往门口一望,一个穿着淡蓝色衣袍的少年走了进来。
杨度:“黎纯?你怎么来了?”
被唤做黎纯的少年长了一副好看的杏仁眼,他比白渊和杨度小一两岁,算是他们的小师弟。
大师兄看向黎纯的眼神瞬间柔和,忙地站起身来接过他带来的木盒子。
黎纯十分懂事地对着杨度和大师兄行了礼,道:“大师兄晚上没吃什么东西,我给他弄了点吃的,送过来。”
之后大师兄跟黎纯笑呵呵地说了点什么,杨度没听清,但他看到黎纯脸红了......
送走了黎纯,大师兄心情颇好地又在草席上坐了下来,伸手打开了木盒。
大师兄道:“你知道,‘情’这个字,本就不光指爱情,还有师生情,爱国情,手足情,世间各种情感纠结起来,才有了这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世界......只是,子越,在这个情感的大网中,有好有坏,有真有假,若你某日喜欢上了某个人,别把真心错付了。”
杨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看着木盒子里焦黑成一团一团的什物,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是个什么东西......莫不是黑煤球?
大师兄夹起一块放入嘴中,竟然是神色不动地吃了下去。
师兄会死吗?杨度汗颜。
大师兄又道:“子越,你要把自己想成一把剑,同时也要把自己想成一束花。用剑守护你要守护的,用花赠与你想赠与的。你若没有实力保护你所心爱的人,那你就失去了爱她的资格。”
说罢,杨度低头看了看身侧的鸿鹄剑,默默点了点头。
烛光摇曳,时间融化在了黑夜里,此时的杨度已经长成了一副器宇不凡能肩扛天地的男子。
他立在客栈的后院,又将鸿鹄重新别回腰间。
宣启沉声道:“我不过是比你晚出生几年,若我勤加练习,未必不如你。”
小风吹过宣启额前的发丝,杨度微微皱眉看着他,表情好像一点都没把他当做自己的小辈,而是正儿八经看情敌的眼神。
宣启:“实话跟你说......我是喜欢义父,还是想与他同袍而眠红帐春宵的喜欢......再者,应当是我问你你想做什么,我劝你莫要再纠缠义父,他心里怕是没有你的位置。”
杨度头皮没来由地一紧,突然一下心跳加快,四平八稳的形象差点毁于一旦。
他才想拽住宣启准备把他教训个结结实实,不想,一个小物件猛地从宣启手中甩到了自己的脚边。
杨度:“......”
宣启将一个空了的香囊丢在地上,最后竟是冷冷一挑嘴角,略带妖异讽刺地一笑,挥着衣袍走了。
杨度:“......”
此时,客栈最里的一间房里,沐子盛自己在水桶里擦着身子,店家倒是准备地周全,一进门就有热水沐浴,杨度那个打家劫舍强抢民女......民男的货,今晚洗不了澡算是给他一个惩罚。
他哼着艳俗的小曲在桶里半躺着,眼下杨度和宣启出去了这么久,还没有一点动静......也不知道宣启哪里惹着了杨度,现下他被杨度带走了,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这还有待商榷。
沐子盛站起身随意地套上一件衣服,他几乎是半裸着,腰带都还没系上,房门却滋啦一声被人推开了。
宣启扯了扯嘴角走了进来。
沐子盛:“......这门不是被杨度捏了诀封上了?你怎么闯进来的?”
他皱着眉头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系腰带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宣启挑眉上下打量着他的身体,最后,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半身扫去。
沐子盛忙得将衣服裹好,这小子,眼神怎么这般瘆人。
宣启道:“是么?他捏了诀?许是门内开不了,门外才能开吧。”
骗鬼呢.......
沐子盛眉头越来越紧,心里闪过了无数种他打开门的可能性。
宣启:“行了义父,杨大哥今晚有事不回来住,他教我解开的口诀......”
他表情十分真诚地看着义父,那双大眼睛里都要渗出“骗你天打雷劈”的六个大字了。
沐子盛皱眉走近他,问:“他去哪?没说?”
宣启摇摇头,突然凑上去双手环住他的腰,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跟一只小猫一般又细又娘地说:“义父,晚上我一个人睡害怕,这几日我都做噩梦,梦到是我杀了我娘亲,你看我的黑眼圈......义父,你能不能可怜可怜我,陪我睡几晚,义父......”
沐子盛被他蹭地烦躁,连忙把人往自己身上扒下来,表情冷漠道:“我问你杨度去哪了?”
大半夜的,他能去哪里有什么事?
宣启被摘下来后转换脸色微微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坐到了一边的床榻上,他后背靠着墙面,两腿放在床上翘起了二郎腿,道:“可能是琢磨怎么把你带回圭峰吧......”
片刻后,他继续道:“义父你好歹也当过千机营的大帅,怎就这般容易相信别人?阿壁无意间透露给我了,说你犯了错,偷了他们圭峰青崖的长生草,准备找时机把你抓回山上认罪。”
他扭头看了眼义父,突然粲然一笑,又道:“义父,你不信?明天若是你见到杨度,你搜搜他的行囊衣服里有没有他们师傅写给他的信......我是你的义子,我待你如何?你还不信我?”
还没等沐子盛反应过来,宣启从一旁又幽幽道:“说不定人家对你这么好,从头到尾都只是个骗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