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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红衣娘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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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弯下腰将地上的香囊轻轻捡起来。
香囊空了,颠在手上空荡荡地,好像没有一丝分量。
他有些恍惚,其实这个香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玩意,论价值,还没有在乐州他赠与小女孩的玉石珍贵。
但是他觉得自己的心也一瞬间空了,他心烦意乱,无数个念头在脑袋里炸开,他不知道盯着夜空发了多久的呆,他紧握着香囊颤抖的手却慢慢松下来,他琢磨着空气中的一股微不可查的邪气,将香囊随意地丢在了地上,纵身往林子里飞去,不知所踪。
而客房里的沐子盛,正百般不爽地想打发宣启滚蛋。
且不说他沐某人是不是真的将宣启的话当真,就现在来看,宣启这兔崽子的行径的确让他有点上火。
他心里十分烦闷,大力将宣启又一次从身上摘下来。
沐子盛:“滚回去睡觉!再胡闹真不要你了。”
他语气及其不耐烦,双脚退后一步,与宣启拉开一定的距离。该死,身体里的经脉又隐约抽疼,也不晓得是不是方才血气上涌的缘故。
宣启站在他身前,想去拥抱他的双手虚虚地停在半空中,而后,又慢慢地垂下。
他低下了头,沉默了片刻,等他再抬起脑袋的时候,他两只大眼睛红彤彤地,里边含着泪水正作势要往地上啪嗒啪嗒掉。
宣启:“义父......我听话,你不要生宣启的气,我走便是......”
他转过身又轻声抽泣了几声,用袖子捂住眼睛口鼻胡乱一抹,又道:“我只不过想让你开心一点,不要被人骗。”说完,他低着头无比丧气一般,默默走出了房门。
无人察觉,在他转过身的一瞬间,他的脸上除了泪痕,还闪过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第二日,等方平生与章长弓走到楼下吃早点时,沐子盛已经在楼下一个人坐着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这般呆滞,倒像是一块一直等待着什么的大石头。
方平生和章长弓对视一眼。
方平生走到沐子盛身边坐好,给自己倒了一碗水,道:“怎么,小载你昨晚没睡好?呦呵,这两大黑眼圈,难不成是为伊消得人憔悴了?”
他打趣地问着面前痴呆的某人,见人没回答他,便一挑眉,招呼章长弓叫楼上两个小家伙下来吃东西。
他拿起桌上一张煎饼,将要往嘴里放,却觉得汗毛一竖,沐子盛已经转过了脑袋死死地盯着他,他两只布满血丝的双眼,仿佛红地要滴下血来。
方平生:“怎......怎么啦?饿疯了?那......那这张饼你先吃......好汉不与饿狗夺食......”
沐子盛白了他一眼,伸出双手拍了拍自己僵硬了一夜的脸颊,站起身来随意上楼洗漱了一番,等他再下楼时,楼下阿壁宣启还有刑部的二人都已经好好地坐在椅子上谈天说地了。
阿壁:“方大人,你一早便没见我师兄么?”
阿壁好像对方平生颇有好感,但是没有对“穆四”那般的谄媚,言语之间溢出的都是敬重与崇拜。
方平生摇了摇脑袋,示意自己真的不知道。
宣启用筷子夹了一根油条在碗里,此时他的样子又变得十分乖觉,温温弱弱道:“昨日他告诉我要去办点事,一时半会可能回不来......不然,我们先自己查着这边的怪事吧。”
方平生点了点头,他和杨度不熟,若人家有事当然不能勉强别人回来,况且他一个朝廷要员处理个把封建迷信的案子还是有信心的。
章长弓在一边拿起茶杯喝着水,他的眼睛在宣启说完这句话后便死盯着他,像是能盯出花来似得。
沐子盛眨了眨微微发胀的眼睛,昨夜又是一宿没睡......他慢慢踱下楼,拒绝了宣启递过来的吃食,兀自喝了口凉茶醒脑。
方平生道:“我差人到附近的县衙里调了点红家村的史料来,今日一早,便有人传了过来。”他放下筷子,继续道:“红家村这边的历史记录很少,只知道这个村子前朝起便有了,不过当时它还不叫红家村,是个没名的小地方,直到我们永盛的先皇登基,推行改革,才将这个小村子划进了县志里。”
说完,沐子盛整理了一下思绪,后道:“这样吧,我们今天分头询问一下关于村子里的奇怪传说或者风俗传统,晚些我们再整理一下。”
阿壁不解风土民情和案子有什么关系,但是她的精神十分活跃,没有了师兄在身边,她好像格外活泼。
阿壁:“这般我们便是在做查案的功夫了?!”
沐子盛和方平生默契地一点头。
阿壁:“那我要和方大人一路,多学点东西!”
沐子盛有些苍白的脸眉毛向上一挑,看看阿壁又瞅瞅方平生。方平生这注定与狗度过余生的货埋头正喝着茶水,端着茶碗对着阿壁比了个ok的手势。
之后,沐子盛将宣启打发给了章长弓他们带着,自己又重新戴上人皮面具,在铜镜面前左右检查了片刻。
面具的脸色都比他好。
他一个人踱步走到街上,神情气场不像是来查案的,倒是端地一副懒散闲适做派。
今日的阳光刺眼地不正常,他抬手挡在额前,眯着眼,他看到一旁的木屋下,一个老人家正在打着鞋垫。
沐子盛:“婆婆,可否问你点事啊?”
老者道:“啊哈?你说什么?我家姑娘不嫁,她太小了!老婆子我看你长得俊俏,不然公子你收了婆婆我?”
沐子盛用寻常声音问老者,奈何老者耳力不佳,却是扯地一口好嗓子,她的声音一炸开,四周的行人都朝他这个外地人看过来。
沐子盛:“......”
就在他准备丢下这个老者溜走的时候,从木屋内走出来一个年轻女人,他对着沐子盛连连道歉,执意要请他进来喝口茶。
女人面善,家中没了别人,许是家里的男人都出去做活了。女人道:“公子想问我们村子的奇闻?”她倒了一杯水在黑色的酒碗里,递到了沐子盛手上,又道:“我奶奶神志还清醒的时候倒是跟我们说过一些,但是当时我还小,权当鬼故事听了。”
沐子盛:“在下愿洗耳恭听。”
女人将麻衣一整,在他对面坐下,她眯着眼看了看屋外的艳阳天,此时外边倒是挺热乎,屋内却是黑压压潮湿阴冷地紧。
女人道:“我奶奶说,以前我们这个村子里的人大多不是自愿来这里的,是被前朝皇帝下令迁的人过来......当时有了村子却还没有我奶奶,听说村子建好的时候,每户人家的门窗上都要贴上大大的‘囍’字,门上要有,窗户上也要有,缺一不可。”
年轻女人从一旁的木柜子里又倒出一点瓜子,沐子盛推拒了。
她继续道:“当时我还小呢,晚上睡觉不老实,奶奶就吓唬我,说如果我不听话早早睡觉,会有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从床下伸出脑袋,将我拖到地狱去。”
女人噗嗤一笑,觉得甚是有趣一般。
沐子盛还没发表意见,只见门外扎着鞋垫的老者慢慢将头转过来,布满皱纹的脸满是严肃,她耳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好似听得到他们的谈话一般。
老者道:“莫笑,对红衣娘娘不敬,会被拖走的,拖到十八层地狱去......”
女人笑呵呵地拿起水盆里的毛巾拧了拧,温柔地给老者擦了把脸,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老人家神色却一下子柔和下来,低下脑袋又不再言语,自顾自地继续绣花。
沐子盛看着这二人,觉得自己要是有朝一日能取个这么贤惠的女子作伴,那真是莫大的福分。
女人转过身来,道:“公子莫怪,我奶奶耳力时灵时不灵。”
沐子盛道:“能否请问一下,什么是红衣娘娘?”
女人眨巴了眼睛,将毛巾挂到一边的木架子上,道:“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听说是一个坐镇在我们村的神仙,县里边一直也没有插手我们祭拜,但是也就是这一两个月吧,官府突然派人不让我们再参拜这个莫须有的仙人,说是永盛王朝下,不能再留前朝迷信,你说奇不奇怪。”
沐子盛眯着眼睛喝了一口茶,奇怪?是挺奇怪的,不知道自己拜的是个什么东西也胡乱参拜,官府突然好事管起这么个小村子的事也好生奇怪......
沐子盛又道:“那你们平日是几月几参拜,又是怎么个参拜法?”
女人皱眉想了片刻,道:“其实也没特别固定的日子,若是哪家嫁女儿,就得到村尽头的那个古井里投鸡狗血,最后再到一旁长得像一把大伞的石头边跪地拜拜就成。”
沐子盛好奇道:“姑娘你看起来还十分年轻,可是嫁人了?”
女人脸腾地一红,默默地点了点头,道:“我夫君在叶家庄寻了个差事,最近好久都没回信了,想必是忙吧......他也许久没回家了......”
女人的这句话别有深意,她看着沐子盛微微低头抿唇,两颊居然带了一点桃红色。
沐子盛觉得他家郎君可能有点柳绿,便起身礼貌地对女人一笑。
他走到屋门口,笑眯眯地蹲在扎鞋垫的老者身边,道:“老婆婆,看你精神气这么好,一定能寿比青松长命百岁......我可真羡慕您啊。”
他最后七个字轻如蝇语,他自己都没有意识自己说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