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苏绣》李南海

3、奥克兰特大 “都是真的

　　人群一阵骚动。大家四处探望，看出声的是哪一个姑娘。
　　都二十一世纪了，除了精神病，估计没有哪一个会相信有妖怪存在。

　　南海从来没有这样一下子成了人群的焦点，更况且再定睛一看，少年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皮肤光滑，古铜色的肤色看上去分外健康。

　　南海一下子羞红了脸，认定自己是看花了眼，急急忙忙装作什么也发生就往巷尾走。

　　正在兴头上的人们谁有没有理会这一小插曲，又都回过头来，聚精会神地看和啤酒比赛。那个胖子终于体力不支一个趔趄瘫倒下去，倒是他的神志还有一分清醒，口中叨叨，我没醉，我没醉，你别动我。我真没醉。

　　就在胖子倒下去的那一瞬间，少年眼珠微转，短暂的一秒四目对视，他目送南海匆匆离开。

　　吃饭时，南海依旧心神不定。

　　婶婶也看出了南海心不在焉，但以为是南海在为高考的事情焦虑。她在饭桌上一个劲地开导南海，叫她想开点，高考嘛，只要尽力就好了，更何况，在哪上大学不是上呢？

　　前一句话是一句客套话，后一句话才是中心主旨所在。据说中国人说话都是这样，把重要的事情摆在后面，事情越是重要，前面的铺陈越多。不像外国人，向来开门见山。从这点来看，婶婶是一个不掺一点外国血统的中国人。

　　婶婶的意思是说，就算考不好也别在折腾一年复读啦！反正再读一年也未必能考到好大学，还多花了一年补习费，不合算！

　　一顿饭，叔叔婶婶轮番安慰南海，一个人说读书无用，单位里老陈家孩子一本都没考上，结果赚的钱比那个北大的高材生还多；另一个就说，女人啊，嫁得好很重要，相夫教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事，要是丈夫有钱，那将来的日子也好过。隔壁家王太太，啥班都不上，每个月先生按时打钱过来，就约着几个富太太出去做美容打麻将，小日子过得别提多幸福了。

　　你看看婶婶，婶婶也没念过几年书，不是照样过得很好嘛！人嘛，到时候啊，日子还是自己过的，别管人家嘴上说什么，你说是不是？

　　夫妇俩一唱一和，好像南海已经高考失利，一个小三本的通知书已经拿到手了一样。南和在一旁吃火鸡吃得起劲，那个小胖墩，吃起肉来腮帮子一甩一甩的，南海看得心烦，真想站起来教训一下他的吃相。

　　婶婶好像也注意到了南海的表情，赶紧作势打了一下南和手膀子，说道，这孩子也真是，吃起东西就不顾人，也不看姐姐今天回家，陪姐姐说上几句话。越大越不懂事了。

　　南海忙说，不要紧的，多吃点，正长身体的时候。

　　南和听到这话，瞪了他妈一眼，说，妈，你听听！

　　婶婶心机使成，得了便宜，嘴上还是不忘嗔怪一句，你这孩子！

　　南海没心思搅和这个局，说是来吃火鸡，原来就是为了交代高考，先把丑话说在前面，给南海打一个预防针。

　　南海其实也没想过复读的事情。

　　婶婶他们算准了的，南海的成绩，大概只够念一个普通二本，要是发挥得好，或许能往一本线上冲一冲。家长会上早说过的，这样的小孩冲刺的时候努把力最有用，说上去就上去了。老师跟婶婶提到过，南海嘛，脑子不笨，甚至比一般小孩聪明，但就是不肯干。她也不是不写作业不做习题，她就是没在学习上面花心思。不知道每天在想什么。下课的时候就发呆，一发呆就是十分钟。然后开始上课，也规规矩矩地记笔记，但是谁不知道她是在听课，还是就是照葫芦画瓢地把笔记描在了笔记本上了。

　　老师找她谈心也没用，她总是很乖地保证自己有用功，你挑不出她的一点毛病，但就是哪里不对劲。每个任课老师都有这个感觉，尤其是历史老师。历史老师多次向班主任反应，这小孩好像对历史事实十分通晓，但是就是答不好题目，很多简单的年份都记不清，意义更是乱写一通。其实就是背背的事，用历史老师的话来说，都是些送分的题目呀。历史老师说到南海总是痛心疾首。“是颗好苗子，唉，估计是还没开窍。”

　　南海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只是对这些东西没兴趣。有段时间她对历史感兴趣，在家成天钻研历史，但是试卷上的历史题总是很扯淡，历史观也很扭曲，南海没有兴趣。她也不是故意不想考好，就是没兴趣。真的没兴趣。她感兴趣的东西是哲学，可偏偏高中的哲学就是政治学，学的是机械的马克思主义那一套。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运动是有规律的。

　　政治是南海最好的一门。其次是语文。

　　叔叔的电话铃突兀地响了起来，他腾出一只手去接。“喂？”
　　“啊，好的，恩。你放那就行。好的，好的，谢谢。”电话挂断了。

　　谁的电话？婶婶问。

　　快递。

　　家里谁买东西了？婶婶奇怪地问，南和你买的？

　　南和头也没抬地摇摇头。

　　那是谁给咱家寄快递？叔叔也莫名其妙。
　　拿上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南和含糊不清地说。

　　我去吧。南海站起身来。

　　哎哟，先把饭吃完，不着急，又跑不掉。叔叔摆摆手。

　　没事，我也吃饱了。

　　才吃这么一点？婶婶往南海碗里看看，又瞄了一眼南海碗边上的骨头。和南和的一座大山比起来，南海的骨头就像一个小土堆。

　　没事没事。我正好下楼运动运动。南海笑笑。快递是在自提柜里是吧？

　　也好，你跑一趟就回来，回来再吃点，也陪你叔叔喝点酒。婶婶应允了。

　　南海哎了一声，开门出去了。

　　南海其实就是想出来透透气。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在家是个局外人，特别是搬出去之后，和家里三个人的共同话题明显变少了，他们聊得火热，南海总是丈二摸不着头脑。先开始婶婶还会解释，这个张角是南和同学，去年考上国外哈佛大学的，那个陈蔡是叔叔同事，上个月贪污被抓了。后来，婶婶也干脆不解释了，只留下南海一个人尴尬地听着。就好像在听一场长达一小时的哑谜。

　　南海就又开始走神。她幻想桌上的火鸡被煮熟前的精神生活。哲学史上，人类很早就开始探寻死亡的意义，或者说存在的意义，那么对于一只被饲养的火鸡，它有什么存在哲学呢？南海知道羚羊跳跃悬崖的时候，老的羚羊会自动第一个起跳，被年轻羚羊当做垫脚石，也就是说，它们知道自己已经老了，而老了就会面临死亡。它们难道不会在某一个时刻感受到存在的虚无吗。

　　南海的思绪就开始这样漫无目的地到处乱飞，直到叔叔的电话响起。她才赶紧自告奋勇下楼取快递，好给自己找点事情来做。

　　居然是国外的快递，快递不重，是个方方正正的小黑盒子，但是很大，南海要双手环抱才能拿稳。南海第一次收到国外的快递，署名是一个大学，奥尔特兰大大学。南海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大学，心中暗自思忖，估计又是某个国外的野鸡大学，专门骗中国人钱的。像南和这种富家子弟，家里就是专门联络这种大学，好把自己考不起高考的孩子送出去。大概又是叔叔联系的，南和才刚上初中呢，就给他联系国外大学了，这一家人也真是热情。

　　南海边想边往家走。

　　家里还正热火朝天地吃着火鸡，见南海进来了，刚才不知道聊什么聊得正起劲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好像南海是一个瘟神，又好像她是一个特务，要把这一家的聊天记录向上级汇报一样。

　　谁的快递？叔叔先发问。
　　奥尔兰特大。南海回答。

　　我来看看！南和一把抢过姐姐手里的快递，三下两除二就，手口并用，就把这个小黑盒子撕了个稀巴烂。

　　盒子被撕开了，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上面用中文和英文并排写着，“录取通知书”。南和一字一顿地念出声来，letter of admission。

　　叔叔婶婶齐声问，谁的录取通知书？

　　南和打开这个镶着金边的函子，看了一眼，愣了一秒，用疑问的语气说，姐姐的。

　　叔叔婶婶的目光又一齐刷到了南海身上。南海？你也申报了国外大学？婶婶的语气提高了八度。她心里盘算，出国念书是一笔巨大的开销，南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家里的计划学了去，也准备跟她弟一样到国外去念书，这家里哪里承担得起喔。

　　我没有啊。南海忙否认。

　　婶婶这才舒了一口气。

　　叔叔这时早已一把从南和手里抢过了录取通知书，仔细研读起来。录取通知书规规矩矩十分正式，下面不仅盖着学校的公章，还有校长的亲笔签名。是个美国名字，叔叔不认得。签的十分潦草，在叔叔眼里就是特别有文化。

　　南和在叔叔读通知书的空档，又从快递盒里掏出了许多东西。有学校的介绍书，里面印着学校的成立史，社团活动，著名校友，以及校园风光。学校简直比哈佛剑桥还要豪华，到处是十九世纪建筑，河流缓缓流过，据介绍，学校有十八座桥，其中一座还是一百年前，最著名的的建筑师H.培根修建的，就是修建林肯教堂的那一位。学校吉祥物和钥匙扣，甚至还有一个戒指盒，戒指上印了一个学校的校徽，旁边加了一张纸条，解释给入校学生颁发荣誉钻戒是学校成立三百年来的传统，并说明了这个戒指的来源地，以证明真伪。婶婶拿过钻戒对着餐厅的灯照了好久，说了好几声，真的是钻戒！是真的。

　　一家人对着快递盒忙得不可开交，似乎这是全家人的共同财产，而作为主人的南海却站在一边又是吃惊又是尴尬。

　　最后一件，南和像一个十八世纪得意洋洋的海盗一样高高举起一张薄纸，宣布道，李莱恩教授的亲笔信。

　　亲笔信是用墨水写的，善解人意地用了中文，大意是学校考察了李南海高中的种种表现，觉得大有潜力是可塑之才云云，接着又大肆自夸奥尔兰特大是一所多么历史久远，学风优良的学校，从古至今培养出了无数人才，贝多芬莫奈爱因斯坦都是该校的名誉校友。在职教师皆是从世界各大著名高校特聘而来，至少有三个博士学位在手。

　　客套话结束后，信的末尾写道，录取李南海入校是校董会一致商量的结果。李南海的父母在去世前是校长的多年老友，故特意拜托校长留意照料。有了南海父母的举荐，再加上校董会的多年考察，破格录取南海成为奥尔特兰大的一名新生。全部学费由学校承担，此外南海父母还留下了五百万美元的求学基金，如果南海顺利毕业，将会成为这笔资金的合法继承人。期间，该资金由校董会代为保管。

　　并且说，考虑到水土不服，第一年可以在新疆的分校学习一年。如果家里商量定了，明天一早在南海高中学校大门口，有学校正好家住附近的学长暑假放假，可以顺便过去接她一道回学校报到，彼此正好有个照应。

　　随信附上了李莱恩教授的学位证书证明，哥伦比亚大学汉学系的博士学位，中央圣宝丁大学建筑：空间与物品专业（Architecture: Spaces and Objects）和珠宝首饰设计专业（Jewellery Design）博士学位，东京大学欧亚语言学博士学位以及北京大学创意写作硕士学位。以及，银行开具的五百万美元存款证明。

　　看完全信，叔叔面色凝重。

　　南海等待多年了这一时刻，就算不是什么杀敌宝物，这五百万美元也是一笔不小的财产了。原来自己那个从未谋面的老爹老妈也不是什么普通人物，搞不好是一个混迹金融街的金融大亨，临死前才想起来觉得愧对这个刚生完就拍拍屁股走人扔掉的这个孩子，就随便成立了这个基金，还想到孩子以后成绩可能不好，留了一手，顺便帮孩子找一个大学念念。

　　婶婶被这五百万美元吓住了。她妹妹也是这样被国外一个野鸡大学录取，结果毕业了就没回来。也不知道家里头为这个孩子操了多少心，生过多少气。她妹妹小时候就被人说是精神不正常，这么一走之后家里倒也清静。就当南海她爷爷奶奶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的时候，突然妹妹又回家了。还抱了一个孩子。爷爷奶奶勃然大怒，这么多年了，一个消息都没有，连结婚也没有通知家里，突然这时候抱回来一个孩子，爷爷奶奶怎么都不肯收下。后来南海她妈说自己命不久矣，担心这个孩子以后跟着她受苦受难，当天夜里就留下孩子一个人跑了。

　　这个故事婶婶跟南海说过很多次，多半是为了证明这个妹妹是多没人情味，不负责任，神经兮兮。要不是婶婶当时没生小孩，又不忍心看这孩子没人照料，加上爷爷奶奶年纪也大了，就和叔叔合计着抱过来养，就没南海现在了。

　　说多了叔叔也挺烦了，常常打断婶婶，天天讲这些陈年旧事有什么意思，你家妹妹就是这么个人，天天提提提提，祥林嫂一样。

　　婶婶也没好气，回一句，要不是她，我们拿会像现在这样！

　　意思就是像现在这样，拖着一个南海这样不知亲爹是谁的死小孩。南海知道，全家人包括南和在内都对她那个神龙见头不见尾的老娘怨念颇深，搁谁谁不是呢？以至于南海除了在幻想的时候可以尽情想象这个神秘的女人二十多年都在外干些什么之外，对她妈也没什么好感。

　　结果现在好了，突然在这个女人消失了十八年后的某一天，突然爆出要给孩子留下五百万美元，整个家里又都坐不住了。

　　“你别看她，说不定这几年在国外过得真不错呢。”婶婶先发出感叹。

　　“南海这个学到底念不念？”叔叔还是没跑离重点。

　　“为什么不念？”婶婶反问。

　　“就怕是骗子。我们学校有个同学也是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录取通知书，国外的，家里被骗走了好几十万呢。”南和也插嘴道。平时他对姐姐的事情漠不关心，但是今天不一样，大家都被来势豪华，一出手就是一个大手笔的录取通知书吓到了。看到姐姐托死去的爹妈的福可以去上比他还好的学校，南和也有点不开心。他真想此刻爹妈去世的是他。

　　这话点醒了叔叔，一向小心谨慎的他拿着李莱恩教授的学位证书和开具的合格办校证明，五百万证明以及那颗钻戒出去找朋友验证去了。

　　向来缺心眼的婶婶不以为然，连钻戒都送了，就算是骗子也不会这么豪吧？婶婶这才想起来南海，忙给她加了一块火鸡。

　　她心里的小盘算打得很好，小孩子能用多少钱，刚大学毕业哪里会打理钱？到时候这五百万不都是交给她保管？再说了，这十八年叔叔婶婶辛苦把她拉扯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我们家南海不是那么不讲情面的人，以后四年放假回家把她哄得好好的，还怕这五百万分不到一杯羹？而且不是说了嘛，四年学费学校承担，算下来，家里一共又省了好几万呢！

　　她越想越美，开心地拍拍南海的肩膀，说，今天有这么好的一个消息，走，下午婶婶请假，陪你去买件开学的新衣去！

　　南海还沉浸在收到这突然奇来的录取通知书的惊讶中，她到现在还是怀疑一切都是骗子骗人的新伎俩，到时候叔叔一个电话打来，说这些东西都是假的，叫这家人空欢喜一场。

　　这次她又猜错了。

　　半个小时后，叔叔一个电话打来。只有一句话，除了南海，整个家里都爆发出了一阵狂欢。

　　“都是真的。真有五百万，就存在南海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