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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使也掉毛 ...


  •   南海起床发现自己又掉毛了。

      “夏天快结束了啊。”她无可奈何地嘟囔着,用手把床单上白色的小绒毛聚拢起来,捧着扔进了垃圾桶。

      八月末的安庆依旧高温不断,南海却穿着长裤长褂,拖着厚厚的棉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到夏天,她的手臂上,颈脖后,还有后背就开始长满密密麻麻细碎的小绒毛,先开始还是白色,到后来就会变成坚硬的金色,把衣服戳破。睡觉的时候,走动的时候,一不小心,绒毛就会一小撮一小撮地掉落下来。就像猫猫狗狗。

      最开始发现这事的时候,南海才七岁。为了不让人发现,她开始逃课。还好暑假放假很早,整个暑假她就待在卧室里,哪也不去。南海没有朋友。

      她又重新回到床上躺下来。她特意将床远远地搬离窗户,夏日的阳光洒在窗前的地板上,金黄一篇,色彩灼热。在迷蒙的空气里,细碎的绒毛上下漂浮。她举起手臂,仔细打量,新生的毛发柔软,充满光泽,因为浸透了汗水,又变得有些湿润,反射着晶莹的水光。

      “夏天快结束了呢。”

      据说在日本,“夏天就要结束了”和“今晚月色真美”一样,是有隐晦含义的。代表着某天突然感受到秋风带来凉意,爱慕的心绪不了了之,没牵到的手,没送出的信,全都潦草收场,未完待续。就像南海的这个夏天一样。就像南海的许许多多个夏天一样。

      其实如果仔细看的话,南海长得也算标志,只是她从不化妆,模样也不像那些常见的美女。只是皮肤很白——这约莫是常年不见阳光的结果,眼角细细往上翘起,瞳孔乌黑有神。她有些婴儿肥,腮上的红晕在白皙的皮肤上清晰可见,可羡煞世上一干浓妆艳抹,涂抹腮红的妖精儿。然而最值得注意的,是她一头细密柔软的中长发。像是一剪刀随意剪下去的,但发角错落有致,长长短短,像极了可以用发蜡凹了好久的造型。头发确实是南海自己剪的,剪头发竟成了她少有的娱乐。她的头发也长得飞快,有时候一觉起来又是厚厚一沓。“若是天天去理发店,怕不是又要被人当做妖怪吧。”她丧气地努努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夸张地做了一个“妖怪”的口型。

      南海并不想当妖怪。

      说起来,除了没事长长毛,偶尔能遇到几个堪称灵异的事件之外,南海可以说是普通人中的普通人。成绩平平,打扮平平,没有男生暗恋,没有交心的朋友。世界上大多数人不都是这样吗,总之浑浑噩噩,运气好起来,也会前进几名,但是一定不会到让老师刮目相看的地步,运气差起来,连过个马路都会摔跤,但是也一定不会有什么大碍,断不会缺胳膊断腿,被车子撞成植物人。大概,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吧。废柴一个。南海继续想。

      夏天的时候,她总是无所事事。

      她其实也有喜欢的男生。比如说隔壁班的牧原,虽然长得不算好看吧,但是成绩说得过去,而且篮球打得特别好。衣品嘛,他总爱穿一个牌子的运动服,穿来穿去就是那么两件。可是——南海转念一想——男孩子哪用穿那么讲究的衣服呢?是不是?南海侧过身,换了一个方向接着漫游。牧原呢?他有喜欢的女孩子吗?什么样子的呢?

      南海其实对牧原一点都不了解,甚至没说过几句话。她有的只是对他的想象。

      她依靠这种想象度过碌碌无为的夏日时光。
      不过,她有时候也会想,她到底是不是喜欢牧原呢?好像也没那么喜欢。无所谓吧。如果有一个女生走过来对她说,牧原是我的男朋友了,以后请你不要再想他了。她也会满不在乎地拍拍手走开,也许会哦一声。总之,牧原是谁的男朋友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在乎。但是,她到底是因为得不到所以不在乎还是真的不在乎呢?就好像一个小孩子得不到心爱的玩具,就会自欺欺人地走开,说,哎呀,我才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玩具呢。真难看。大概,可能,是这样的不在乎吧。

      南海就是这样很衰的女孩子。但是衰着衰着,她就习惯了。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安慰自己,用一些小孩子才会用的理由。

      她时常幻想这样默默无闻的自己可以以一种极牛逼的方式亮相。比如说,在她安静地坐在教室中间某排某个位置上听课的时候,教室外面直升飞机轰鸣,然后从飞机里面放下一个绳子,三个黑衣人顺着绳子而下,跳到教室里,用沉稳的嗓音——最好要用外语——最好是外国人——各国人都有吧,说:你们班李南海是哪位?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然后她就要在全班错愕的目光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这个时候,为首的黑衣人绅士地单膝下跪,做出请的姿势,另外两个也毕恭毕敬地抱手,叫声“少主”。那个黄头发的黑衣人说,来去稍后再向少主解释,少主受惊了。然后捋起衣袖,也露出金光闪闪的刚硬绒毛。

      这个时候,南海就能骄傲地卷起衣袖,毫不犹豫地随三人扬长而去。只留下全班同学错愕的眼神。

      于是南海从此跟随黑衣人征战天涯,甚至拯救世界也说不定。

      卧槽啊,帅呆啊。

      这个故事很快就能传进隔壁牧原的耳朵里。到时候,他会这么评判这个不见经传的女生呢?

      南海沉浸在这种想象里,自得其乐。

      婶婶说南海父母去世前将南海托付给了她家,但南海总会偷偷想象,自己是不是被弃婴儿呢?比如说,大侠夫妇为了保护孩子远离江湖风风雨雨,将婴儿远托他人——故事不都是这样演的吗?指不定,自己还有什么杀父仇人。未来某天,也许婶婶才会将真相全盘托出,面色凝重地传给她某种宝物。

      想到这里,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拿起来一看,居然是婶婶的。

      “真是想曹操曹操到啊”南海撇撇嘴。什么玩意嘛。

      婶婶好久没有打电话来了,自从南海从家里搬了出来,每天和婶婶只在微信里简单地交流。四个人的家庭群吵吵闹闹,但南海多半不说话。她在学校里一直默默无闻,没有什么新鲜事。而弟弟南和却不一样,他是婶婶的小孩,正念初中,长得胖墩墩的,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成绩不好,所以叔叔婶婶合计着送他出国,索性不参加高考了。都说出国要趁早,最好初中一毕业就到国外念高中去,免得上大学不适应。为了陪南和出国,整个家里都做好了一道出国的准备,于是三个人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出国的计划。而南海就好像是一个局外人。

      南海成绩平平,打算考个普普通通的大学就算了嘛。更况且,这么多年来,在婶婶家里也花了不少钱,她总不好再张口要些什么。婶婶对她很好,只是她不想再打扰人家,就借口想认真读书,搬出去一个人住。夏天会掉毛的事情,婶婶也知道。她曾经带南海去地区医院做检查,医院说是雄性激素发育旺盛,叫南海少吃一点肉,然后开了一些抑制激素生长的药,就匆匆结诊了。去大城市检查吧,可南海也没有其他什么症状,这么拖着拖着,就一直拖了下来。后来南和上小学了,婶婶就开始忙他的学业,渐渐把南海的毛病忘了。家里多了一个上学的孩子,以后要操心,要花钱的地方多的是,现在则能省就省。

      “喂,婶婶?什么事呐。”

      “哎呀,南海哇,好久没打电话给你了,最近还好吧?”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妇女咋咋呼呼地声音。

      “好得很,婶婶你别担心喔。要说打电话,应该是我常给婶婶打咧,是我忙着学习,把这事都给忘了。”南海嘴上客套地和女人寒暄,脸上却对着镜子连连做鬼脸。

      “啊。啊。那就好,那就好。”女人嘿嘿地笑了几声,“这么的,南海哇,婶婶中午家吃烤鸡。前几天,有客人从美国给你叔叔带了一只烤鸡,明尼苏达州的,顶级产地!你要是有时间,到家里来也尝尝?”说明尼苏达这四个字的时候,隔着电话南海都能看见婶婶那吐字不清的厚嘴唇上下运动的样子,那笑容把脸上的肉快堆到了天际。

      南海没吃过火鸡。她只在书上见过火鸡的样子,英文叫做Turkey。图片上,火鸡总被烧得火红火红,巨大一只装在盘子里,等待着人们品用,以庆祝复活节。

      “南海?”

      一想着火鸡,南海刚才就走了神。“哎。”她赶紧答了一声。“好哒,谢谢婶婶。”本来是想拒绝的,说一声,“谢谢婶婶好意,但是我今晚临时有事了,恐怕去不了了。”就能婉转又不失礼貌地回绝这一邀请,但是不知道怎么,南海神使鬼差地应了这么一声。

      婶婶也有点吃惊,不过很快就大笑着在电话那头喊,“哎哟,还说什么谢谢,都是一家人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昂”

      “哎!”南海不晓得要说什么,只得又应了一声。

      “那个,南海啊,你身上,那个毛……好些了没有?”挂电话前,婶婶突然多问了这么一句。

      南海一愣,忙说,“啊,好些了。”

      南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这么回答,其实掉毛的事情,似乎是越长大越厉害,先开始还只是一些小绒毛,后来这些毛甚至开始慢慢有了羽毛的模样。后背上,甚至有一根绒毛发育成了一根成熟的金黄的羽毛,虽然长在身上一点都不痛,好像是它本该就是要长在人的后背上。但是摸上去却比钢铁还硬,掉落之后,南海用小刀割了很久都丝毫没有损坏它,只好把它收进抽屉里,压在书桌最底下。南海暗自盘算着,等考上大学,去了大城市,就带着这根羽毛去挂一个专家诊,好好看一看。

      “那就好。小时候那个医生说得真对,就是你雄激素发育旺盛,你弟弟现在也长了许多体毛,跟猴子一样。”婶婶没心肺地接话说。旁边的南和好像听到了这句话,远远地喊,“妈,你说什么!”

      南海噗嗤一声笑了。

      和婶婶寒酸几句后,电话挂断了。

      婶婶是个好人,只是和大多数人一样,有些势利眼,而且突然暴富,虽然钱财得意,但是眼光短浅。有道是三代才能培养出一个贵族,婶婶一家无非是个寻常有钱人家而已。这世上,毕竟大邪大恶之人很少,人和人之间没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不过为着一些蝇头小利,自私一点,行平庸之恶罢了。南海寄居他家久了,世道渐渐看得比同龄姑娘通透。只是她天性善良,素来不愿意做阿谀奉承,手腕尽施之事,只一味避让。

      依旧是长袖长裤,南海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简单的牛仔扎进深脚帆布鞋里,松松垮垮的白衬衫居然衬得她小有姿色。中长发放下来,正好遮住了脖子。她背上黑色的双肩包,临出门前又退回房间里,补了一个口红。

      婶婶家在偏郊区一个高档住宅区里,他们家为了学区房的事情没少吵过架,后来商量妥了,不知道走了什么关系,假办了一个房产证,结果还是没能上到公立一中。南和就只能上私立中学。中学里一半都是贵族子弟,各个计划着出国。耳濡目染之下,南和爸妈一拍即合,就这么着,儿子也一道出去——最好不回来了——搞一张绿卡,全家移民。

      时间还早,南海决定走着去婶婶家。南海体力很好,说来奇怪,尽管运动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但是南海似乎从小擅长体育,尤其是长跑。这是一项不需要锻炼,没有技巧的锻炼,南海最拿手。不像南和,初中体育中考离八百米都没及格,结果差了十二分,花了二十万才搞定。

      因为是八月末,天气已经有点转凉。所以走起路来一点也不热,街上的人来去匆匆,目不斜视,也多是骑着电动车出行,很少看见行人。小城市刚刚发展起来,人流量很少,连地铁都没有建成,倒是公交车网比较发达。

      去婶婶家抄近路要路过一条叫倒趴街的小巷,走到巷口人群突然多了起来。南海抬头一看,巷口拉起了大大的横幅,“安庆老街第三届啤酒节”。

      啤酒节南海好像有些印象,前年叔叔就喝醉过一回,回家大叫大闹,从此被婶婶限制参与。啤酒节上有个著名的喝酒比赛,其实是小城里面很低俗的酒文化的再现,二人拼酒量,赢的人可以赢一个电动车,输的人也能赢一箱啤酒。在观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叫喊,加油,助威,吆喝,喝彩声中,比赛的两个人面对着面一瓶一瓶地吹啤酒,脸涨得通红,地上呕吐物到处都是。

      去年喝醉酒后发生了许多醉酒闹事的案件,今年警局派了一些人手过来维持秩序。想必是啤酒节背后的大老板资力雄厚,啤酒节也可以趁热闹大赚一笔,这个充满了混乱和肮脏的比赛也就这样得以延续。

      南海跟着人潮挤了进去。一条街上,各色啤酒摊一字排开,商贩的吆喝和乐队的声嘶力竭。和国外啤酒节不一样,在拥挤的老街里,小城的啤酒节几乎成了群众的合理狂欢和发泄场所,到处人声嘈杂,拥拥挤挤,你推我搡,脏乱不堪。

      南海背着双肩包跌跌撞撞地往街道深处走,人群里突然走进了这么一个小姑娘,醉汉和还没醉的都不免多看一眼。

      南海毕竟是一个没怎么出过家门的小姑娘,好奇心这时候占据了她的大脑,她没注意到身边这些人的眼神,紧张兮兮地往前走。

      见她不在意,那些人凭借着酒意,干脆更加装醉,平日里不敢说的话这时候借着酒劲也敢说了。

      啤酒比赛正在巷尾深处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南海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不免放慢脚步,驻足观看。

      长达两米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巨大的啤酒塔,啤酒塔两侧,排着数量相等的两对啤酒。桌子的一旁是一个胖子,挺着巨大的啤酒肚,脸已经涨得通红,从桌子下散落的啤酒瓶来看,他已经喝了不下二十瓶,顺着桌子看过去,桌子头却是一个穿着蓝t恤的少年。少年笑脸盈盈,摇晃着手中的啤酒瓶,一饮而尽。

      渐渐的,汉子已经明显不胜酒力,但是少年却依旧笑脸盈盈,好像滴酒未沾。

      南海暗道,真是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酒力之人,竟然还是个孩子。

      人群里已经议论纷纷开了,南海听到身边有个人跟另一个人介绍说,你看那个,已经喝倒四五个人了,一点事的都没有。另一人抱着手,真的假的啊。
      真的假的啊?南海也咂叹,谁啊这是?千杯不醉啊。

      只见那少年神定气闲,身着一条黑色牛仔,露出光洁的脚踝,脚底下是一双街边最常见的素色运动鞋。他也背着双肩包,一副高中生要去上补习,顺便路过的样子。

      少年笑盈盈地环顾四周,一瓶一瓶地喝啤酒也没停下。

      胖子放下酒瓶的声音越来越来重,啪、啪、啪,间歇也越来越长。而少年却依旧不紧不慢,俆徐放杯,啪嗒——像是享受之至。

      南海看出了神,恍惚之间,她看见少年仰起头时,后颈露出的一排鱼鳞,阳光洒下来,磷光一闪,像一排尖刀。

      南海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失声尖叫——

      “妖,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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