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棒冰》濯冰

7、小名小酒 不能喝酒

　　顾殷这个小孩儿呢，很闷。但是胆大，喜欢出格。常常是你觉得她安分了，她闷声不响做大事。

　　这要举个例子呢，就要说到她的邻居，木婉婉。
　　她是个混混，不一般的混混。

　　顾殷二年级认识她的时候她刚高一，到了四年级她还在高二，连蹲两级。她跟市面上那些人却不一样，看起来高级，只是偶尔露出一点痞气。纵然如此，起码小区内那些小孩还是被告诫过要离这人远点。在家长们的形容里，此人青面獠牙，手持砍刀，吹眉瞪眼，比市面上的小混混凶的多，导致孩子一看见她就自动离开八丈远。

　　但顾殷刚搬过来，他爸他妈来不及嘱咐她什么，天生外协的顾殷就被木婉婉一头海藻的长发和清秀的眉眼迷住了。小孩子看人，往往有种小雏鸟认母的偏执和天真，等他爸他妈想起来这码事的时候，顾殷已经变成了木婉婉身后不声不响的一条小尾巴，巴巴跟着人家走。

　　不过也是木婉婉一时手快。顾殷一直挺独，上下学基本一个人，有的时候走到巷子里面，难免就叫不正形的男生给盯上。真叫人家给堵在了巷子里面，就用一种惊恐兼并炸毛的神情看着对方，像一只惶惑不安的小兽，在野性的呼唤和安分守己的规矩之间来回挣扎，手里却没有痛打对方一顿的力气。

　　于是木婉婉走了出来，轻轻把那几个小男生敲打了一下。她一向恶名远播，真管教起人来倒颇有一两分老大的风范，轻易给顾殷的眼球中印上了不可磨灭的光环。那时她还没惹上萧逸，竟然还自觉肩负起了带领顾殷上下学的责任，一大一小，天天上下学，倒是和谐。

　　画画到了一半，顾殷歇了一口气，决定到楼下摸点东西来吃。她记得楼下有个公用的冰箱，里面没放多少东西，萧逸今天还婆婆妈妈地告诉她切了西瓜放冰箱了，让她别忘了吃呢。
　　她心不在焉地扯过一张纸，手里提着一根铅笔，满身浓墨重彩地下了楼。她此时真的很像一只大花鸡，只不过全身颜色梦幻，好像是把鸡毛全都薅下来又随便插了一遍，惨不忍睹。配上一副梦游一样的表情，正在下面那桌子上吃西瓜的萧逸看了她一眼，好悬叫吓出什么来。

　　萧逸看了她一眼又一眼，终于背过了身，那句“房间也像你这么惨么”终于被她有素质地咽回了肚子里，没有脱口而出。
　　却见顾殷只是嘴角提了一提，一言不发，脸凑到左边的西瓜尖上咬了一口，眼睛竟然还能保持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下画着的那张纸，左手按着纸，右手漫不经心地勾勒，一个人的小像却已经跃然纸上。
　　得，艺术家。
　　这是痴呆了。

　　空调正吹着，现在是正午，阳光炙烤窗玻璃，蝉声鸣响。
　　顾殷画得很快，画完之后便好像不在意地把那纸推到一边，一瓣西瓜吃了三分之一，尖全没了。她看着那个小像愣了一下，抬头冲着萧逸飞快地笑了一下，又开始啃西瓜。

　　“我能看看吗，顾老师？”萧逸冲着顾殷眨眨眼。她很好奇这些美术生随手都能涂出些什么花来。
　　“嗯。”

　　好闷。
　　萧逸一边心里暗暗感叹着闷葫芦难搞，一边小心用四指和五指将那小像衔起来。
　　这是顾殷的可爱小习惯——每次在画画的间隙，一定要随便再涂点什么，才能继续休息。非要比喻，这好像是钢琴余韵未绝的最后一个尾音，还是考完了的羊腿上没挑下来的最后一丝细肉，也是酸奶盖子上没被舔完的最后一口。总之不做，就感觉好像少了什么。

　　不过到手的这幅么……
　　是一个女孩儿的侧脸。看上去有点冷峻，画出的那只手上夹了根烟，头发长而卷，像海草。是一个极简的用铅笔勾出的轮廓，却并不是卡通简笔的风格，这使得她的形与神没有被扁扁的纸片所限制，呼之欲出。
　　“怎么样？喜欢吗？”顾殷已经吃完她的一块西瓜，正在吃第二块，粘着西瓜汁儿的嘴角挑起一个微笑。
　　萧逸眯起眼睛，心里很是疑惑：为什么感觉顾殷今天笑得有点多？以前她要么点头示意要么嘴抿成一线表示自己努力笑了，还从来没有过这样愉悦的表示。今天她笑的幅度太大，反而有了一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错觉。
　　“嗯，挺好的。”萧逸瞪着那张纸，将它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也没有看出什么玄机。一个叼着烟的女孩儿……
　　顾殷的注意力整个都放在了萧逸身上，好像非得看出点什么似的。

　　“没想到你喜欢这型的。”萧逸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说完以后才惊觉，自己都不知道对方是不是个弯的，这么说似乎太贸贸然了。
　　“是啊……不觉得很酷吗？抽烟、打架、喝酒、纹身，完了以后还是个好女孩儿。”顾殷悠然说道。
　　萧逸嗤笑一声，终于忍不住像个老大姐似的说道：“哪里酷了？有那些闲钱不如读书。除非能保证自己也就是玩玩，真陷进去就惨了。我跟你讲啊，我对烟有生理性反感。我可是很歧视烟民的。女生打架可不是什么男生那种暴力的肢体冲突，毒起来，啧，指甲就能给你划破相。那可一点都不好看。”她说的是挺有点大姐意思的，可惜手里举着块西瓜，动辄吃一口，让现场的说教气氛瞬间就被破坏殆尽。
　　顾殷耸了耸肩，表示她听到了，但你不一定是对的，接着揪了张纸擦手，一边似笑非笑道：“唔，老板娘这张脸长得还挺立体的，适合当模特。要么有空叫我画画啊？”
　　萧逸拿起了手机，对着黑屏照了眼自己：“是吗，行啊。”虽然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这边，但她一点都不介意别人多夸自己两句好看，还挺开心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顾殷说着就上楼走去了。她转身走的时候还在想，这个人，可能只是恰好的重名吧。不然也不可能对着那张小像毫无反应。或者就是十年过去，人脸早已经模糊，认不出来当然也是正常的。总之，可能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一个。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只是知道，如果还有一个人能跟一起分享小时候的那段时光，她会不由自主地有点激动。

　　不过她倒是没有看到，在她背过身的时候，萧逸端着西瓜的那只手缓缓放了下来。她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异色，带着疑惑和一点怀念。
　　把西瓜吃完之后，她又坐了一会，回到了自己屋里，掏出了自己的钱包。
　　比对着那张白纸上跃然而出的人像，她钱包夹层里的那张照片显然有点旧了。不过平时应该是保存完好，仍然平平整整，只是边角泛起了一点淡黄。

　　那是一张一寸的证件照，背景是红色，透出一点悠远的年代感。照片里的人化了淡妆，正从那边看过来。她知道照片上的人有着海藻一样卷曲的长发，只不过因为要拍照，所以束拢在了后面。而那张脸上正带着一点奇妙的神色，好像是马上要笑了，但是为了端正地拍个照片，才堪堪憋在了嘴角那一点弧度。她同时也记得那张脸的侧面。鼻梁高，鼻翼秀巧，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驼峰，回头看她的样子，淡淡的。在她们在一起之前，她看到她时，她的手里，基本都擒着一支烟。

　　那小像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