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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看起来不妙的样子 ...


  •   萧逸,可以是萧屹,可以是萧意,也可以是萧易。听起来都硬邦邦的,有点像男名。

      全国一共十三亿人,萧在百家姓里还占一席地位。叫萧逸,是女人,这大概又有多少?

      顾殷暗地里问过自己。

      她清醒地知道,就算是一个人,也是多年前的旧事,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认识同一个人,凑在一起也没什么好讨论的。好像是空白拼图上作画,画完了打散,多年之后剩下一把碎片让人去拼。有人说,我可以拼出她的鼻子。有人说,我知道她的眼睛。可到底不是她了。画上的痕迹里也渗出殷殷血迹。

      各把着不完整的一部分,凭着臆想和执念拼擦。

      不过,顾殷从小记性就很好。

      她不仅能记住自己不大年纪就逝去的那位邻家大姐姐,还能记住那个经常呆在她身边,跟她一同竞争那位姐姐的对手。

      顾殷盯着面前的粼粼波光,眼前的那条河逐渐流去。

      她换上了一张新纸,画下第一笔。

      是她的画里常出现的人,和那个冬天。

      她的恩人。

      小时候的顾殷比现在还不好看,因为大体上过得不算开心,总是郁郁着一张小脸。“看着就不讨喜”。她的大姑当着她的面这样刻薄的说过。她没缩回去,可也没气鼓鼓,她的妈妈倒是很气愤,每每听到说她女儿不好,眼睛总是威胁性地眯起,但也从来不呛回去。

      可能懦弱也会遗传,她们懦弱的就像冻僵了的毒蛇,等待阳光渐盛,掀起了暖意,冰冷的角落就会吐出细长的红舌,反咬回去。

      爸爸那边的亲戚都不喜欢她,因为她是那边唯一一个女孩儿。在孙子外甥都齐全的情况下,一个重男轻女的大家族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女孩儿,且是最不受宠的老四那边的,可能就是便宜货,贱货,这对这一家的家庭地位显然也是致命的。

      顾殷小时候心小得很,敏感得很,遇到自己养的花花草草死了都要哭泣一番,这些不平事在她那不大的视野中显然一件一件嵌进了她的心里。

      所以,她不喜欢回什么老家,老家没什么靠谱的亲戚,男孩儿能玩到一块,独独撇开她。她也总是离那些男生远远的。她害怕从跟她平辈的男孩口中听到跟他们大人相似的言辞,而对于孩童来说,这些伤害显然是更为严重的。虽然如此,还是会有一些迫不得已的意外发生——

      比如分家。

      分家可是件难事,那时候顾殷她们家还窝在乡下,她爸外出打拼,正悬在一个“马上能把媳妇女儿接走”和“哎算了缓一缓还不是时候”的边缘游走,媳妇女儿都处于一个被大家族边缘化的境地,婆婆不亲公公不爱,难受得很。

      然后,就在这样难受的时候,这个有三个儿两个女儿的家庭,分家了。

      这家的老爷子以前是地主,□□的时候没熬过,已经驾鹤西去了。主事的就自然是那老太君,算是富农,因此家里压力能多少小一点。老爷子留下了儿,留下了闺女,子子孙孙在未来的二三十年以可见的速度挤挨满堂,苦命的婆子将他们该成家的落了成家,该怎么的怎么的,到了最小的女儿也嫁了,她老人家看不惯最小的那个儿子老混在城里没有正形,不能在田间地头拔草晒谷,不能补贴家用,自由恋爱找的媳妇完全不合心意,就连肚子都非常不争气,遂决定将她们打包打包割出去,一点木头渣也不给他们剩下。

      那天,她支颐着头部,老了生纹的脸挤出了一个阴沉的弧度,小眼睛将之前就丈量好了的家具房产又细细捋了一遍,手里拿着的那个烟袋装模作样地磕上了八仙桌的桌角——她早不抽烟了,可仍然觉得应该拿着什么东西以增威势。

      顾殷趴在门缝后面看她奶奶的神色,屁股后面却挨了一脚。她也细细地眯了眼睛回头,眼睛里因为疼痛已经出了一点点水气,一声嘲笑响亮地在院子里响起:“讨厌鬼,瞎偷看!”大伯家的儿子,顾万章,声音一点也不遮掩,神态全然嚣张,让她觉得自己看的那一眼简直多余看。

      当然,三伯家的儿子,顾万贯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同顾万章一起发出了愉悦的笑声。麻雀落到了天井里的井沿边,叫他们这惊天动地的笑声惊上了墙头。

      他们家这代人,是万字辈,但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中间也没多少人能配得上这个“万”字。如果你七岁的时候要跟着大人一起去欺负一个只是看起来郁郁的小姑娘,那就注定了你这辈子也就这点欺负小姑娘的出息。等小姑娘长大了,翅膀硬了,她会连看你都不稀得看你一眼。如果真有那么一眼瞄过来,那是施舍。

      顾殷确实受了欺负,她一笔一笔地记在自己年幼的账本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等到她长大了,到了忘年幼的事的年纪,她又霎那间清帐了——或许天生心大,又仁义;或许是后天生出来的心高气傲,拌上了与生俱来的自尊。

      而她奶奶仍端坐在那个主位上,很有气派地敲了敲自己的烟斗,指使那个小丫头:“顾殷,去把你妈叫来。”

      顾殷低头应了,飞快地跑出了院子。

      等顾殷的妈妈过来的时候,堂里已经坐满人了。

      大家嘴脸各异,有的见到她妈,嘴角一抻,撑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脸孔;有的眼神仿佛是居高临下的,就比如她的妯娌们;有一个挺友善的四姑,神色有些担忧地看了顾殷一眼。

      顾殷的妈马上心领神会,轻轻拍拍她的背,示意她走。

      “去去,跟哥哥们玩去。”

      顾殷有些木木呆呆地看了她一眼,小眉头皱了起来,紧紧地扒在了妈妈的腿边,依旧郁郁着小脸,却沉默乖顺地像一根瘦小的芦苇,跟着大人之间刀光剑影的氛围轻轻摇摆着。

      她充满恳求地望了她妈妈一眼,摇摇头,好像在说“想在这里留下来陪妈妈”。

      妈妈摇摇头,坚决但温柔的将孩子赶出了屋子。

      “别在这里啦。”

      顾殷落寞地站在了屋子外面,走出了大门,尚还短小的腿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迷惘地望着在稻草堆里嬉戏玩耍的兄弟,他们好像谁也没看见她一样,自顾自地玩耍。

      她大概站了有几分钟,开始揪扯着屋子外种的一棵冬青树的叶子。

      事实证明,冬青叶子并不好揪扯,家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凳也并不好分。

      顾殷的爸妈成了局外人,裹着分家的一盏台灯和一辆自行车,来到了县城。

      其实他们还有一张八仙桌,但老三据理力争地说他们搬不动,就把它留在了正堂里。

      顾殷终于被打包到县城了。

      她就着有点晒的太阳,扯了扯挡着自己视线的斗笠,落下第二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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