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棒冰》濯冰

2、开始愉快的晚会 “听说那个

　　七天，说起来长过起来短，转眼就到了第八天。程老师摸着自己稀疏的毛发，顶着再掉几根的风险，好心组织起一起的同学给顾殷开一个送别会。程导师真是一个烂好人，谁的他感觉比较重要的日子都要掺和一笔，在课业上虽然严格了点，但对同学们是真没得说。顾殷其实本来在老师同学里都混得挺不错，还比较受欢迎，所以大家都真的有点舍不得，于是这送别会程老师一组织，同学们也都纷纷赏脸，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商讨起来。

　　那一起搞过油彩把自己搞得跟幅抽象画似的日子啊，因为一个同学短暂的退出而变得有些不真实了，好像马上要离自己远去了似的。美术生就业方向可能窄了点，如果老天真的不赏自己这碗饭，没这个天分，或者是真的穷了，就只能另寻他路就业了。同学们心里清楚得很，对顾殷倒有点隐隐的羡慕。

　　就这么个送别会，当然是要麻烦一下老板娘的。于是程头早几天就跟她如此这般交代了一下，老板娘就微笑着说：“没问题的。”

　　在老程的构想里，这将是一个温馨可爱的夜晚。在月色微凉的黑影里，室内亮着几盏灯火，餐桌上的菜泛出一些温暖怡人的色泽，因为映照着灯光的缘故。

　　老板娘创意更加充足，难得最近还有这样的机会好好耍一耍聚会的把戏，她心里安排了一下，还打算加几道好菜，酒的话用土酒，猕猴桃的那种，最近她很爱。或者梅子酒加一点。

　　老板娘，当然是个热心的老板娘，可能因为是老朋友来，所以就更加热心。

　　不过到了末了的时候出了点变故。

　　顾殷这位送别会的主角，出现了短暂的失联。

　　事情，是这样的。

　　顾殷是个路痴。

　　这个小镇子虽小，但不是一条路通到底的，而是曲曲折折，弯弯绕绕，让人眼晕。最后一天的当口，顾殷本来也是坐在一个巷口取材，可是不知怎么的，等她准备打道回府，是真的找不到路了。听人指路都没用的那种。绕来绕去手机先没了电，她转的七荤八素，终于到了一条有着粼粼一点波纹的小河边。

　　河水折射着将要落下的夕阳，十分温柔的样子。顾殷携着画板子，背着自己的大包，一屁股坐在河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突然有些沉默。

　　这条路说到底是自己选的，后悔也不能太后悔，可真到了分别的时候，她总是感觉心里有一块不踏实，空落落的。但要具体说么，也讲不出什么来。

　　路痴还是一样的路痴，不能因为身处异乡就有所改变，只是到了最后，能试着给自己指出一条路来，摸索着走，也终于能回到自己的归所。

　　不过因为没有人的缘故，她一直沉默地盯着河面。她有点不想回那家旅馆，不是因为找路太累的缘故，只是忽然很想一个人静静。

　　不过老天常常不容易遂人愿，小河流淌的声音很快就被一个热闹的声音打破。是的，之所以用了热闹，是因为这个人一个人的声音就足以抵得上千军万马，聒噪得像七八百只喳喳直叫的鹦鹉，顾殷喜欢安静一点的环境，甚至有点怕她，更何况在这显然只有两个人的环境。她显然能回客栈了，但是这一路上的心灵和耳朵却恐怕要备受折磨。

　　“这不是小顾吗？”

　　远处传来的声音，正是老板娘。老板娘是个自来熟，一会时间就能跟这帮学生玩到一块去。而且她长得面嫩，甚至会让人觉得这只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妹妹，于是尤其是男生，对这个老板娘已经心生好感。她或许因为程老师的缘故，也对这些人格外照顾，这就让人更加亲近。不过顾殷不是很想靠这个老板娘很近，原因也是一样的。她太吵了。

　　初见面时的那点好感，因为她那无时无刻不在聒噪的嘴皮子在三天之内烟消云散。

　　“这么巧，大家都找你呢。听说你很容易迷路哦？”老板娘手里拎着一盒当地的水果，紫色的，顾殷讲不出是什么名头，但味道也还不错，咬下去一颗甜美多汁，老板娘正手里拈着一颗，笑看着她。

　　“是啊，迷路了。我这人，到了生地方就容易迷失方向，问路还问不清，所以就算了。”

　　“没事，我找人功夫也是一流的。”老板娘笑眯眯地回她，吃了手上那颗果子，拍了拍手，把那盒还沾着水珠的紫色果子一股脑塞给她：“渴了吧，先吃点果子吧，我这儿没水。”说着就领她走到自己那辆三轮车旁边，先让顾殷坐在里面嵌着的小板凳上，看她委委屈屈地坐好，才评价道：“幸好你腿短。”

　　顾殷一脸问号，老板娘却轻快地坐上了车，小三轮开始颠簸，老板娘斗笠背心灯笼裤，加上这个小三轮，活像地里种田的，加上小三轮的一颠一颠，竟然还别有一番潇洒的乡间情调。

　　老板娘的嘴不再吃果子之后又开始一张一合：“我这辆小车，像我这样腿长两米的人根本坐不进去的，要截肢。”

　　顾殷是一个不是很容易对陌生人就high起来的人，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笑话无所适从，只能闭嘴。

　　陡然间，她想起一句诗：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今天有些凉快，夏末秋初的风从她微张的指尖划过，她仰头看了看天，只觉得刚才老板娘那个笑话变成了兜头的冷风，迎面向她吹来。旁边的青砖瓦黛，半矮的墙，以及有家子从墙里面探出来的枇杷树干上反常的挂着的零星的果子，好像都拂去了她刚才心头微微的阴翳。

　　不过，她这几秒的沉默之后，恐怕就不大适合再重新笑起来。笑起来，会更尴尬，有找补的嫌疑。但要是不笑呢，也很尴尬。这就非常的左右为难。好在老板娘非常知情知趣，明智地认清了她跟这个“小顾”不是很熟的事实，找补一样的干笑了两声，开始专心蹬她的小三轮。

　　顾殷到了旅店，却发现老师同学几乎都不在，就剩下一个叫肖枫的男生跟迎宾的侍应生一样跟门前等着她，老板娘忘了刚才的尴尬，推着顾殷进了店门，穿过中庭，到了一处临水的台子上。这个临水的台子大概是老板娘自己搭建的，顾殷见别人家都没有，只有他们这边这个临水的台子，伸出一块去，上面还放了店里的长桌。

　　“你们玩得开心啊。”老板娘把顾殷推进去之后笑笑就要走，还是程老板出头把她拦了下来：“哎，小逸，多少坐下喝两杯嘛，这两天辛苦你了。”却没想到老板娘坚决推辞了过去。

　　到最后还是老程叹了口气：“小逸啊，你还是这样。”叫小逸的老板娘顶着友好的微笑冲在座的各位抱拳告辞，留下一帮马上要狗嗨的艺术生在楼下，没再说什么就上了楼顶的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