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棒冰》濯冰

1、2017年 夏 夏末时分

　　现在是夏末时分，秋老虎还十分热烈地张牙舞爪，没有乘凉的地方，在太阳下走一刻钟就已经是满头大汗了。蝉的声音非常聒噪。他们趁着这个夏天的末尾拼命抖动翅膀，或许是知道自己这制造噪音的使命行将结束的缘故。

　　一辆中巴行驶在路上。车里载着一群美术生，是学校带出来集体写生的。他们过了这夏天，就大四了。毕设对于美术生来说不是个轻松的活计，需要绞动许多的脑细胞，和许多的夜以继日。

　　但顾殷暂时没这个问题。

　　她沉默地看着车窗外的世界。绿色的光影快速的闪过，她看到逐渐狭小的道路在她眼前聚拢起来，车窗外是一些香樟树，南方的特有植物。下过雨之后，在潮湿的空气中会渗入清香。一种很特别，她也很爱的树木。只是不容易画好看。比起香樟树，她在画面上更喜欢榕树一些。榕树的气根总是低垂，特别贪婪地吸取着空气中每一点养分和水，树冠庞大，十分有生命力。不过再偏南些才能见到。这里的小镇，历史上也处在鱼米丰足的地带，多的是小桥流水，才子佳人，在她的构想中别有一番浪漫情怀。

　　或许是厌弃了一到冬天就刮风且干燥的传统，她这一年决定到外面先走一走，不回去了。到处面试，人知道她大学没有毕业，不肯签她，不过她专业底子到底过硬，又赢得过几个大比赛，最后硬生生还是签上了一间画廊，长期供稿，不过因为是学生，报酬低微，也只能被放在边边角角的位置。所以她打算打份零工，再靠着家里供的一点，自己攒的一点，约摸勉勉强强也能供得了自己的画笔颜料等等一系列东西……当然还有自己的胃。

　　“哎我说，最近画人体也太多了吧，搞得我在床上看自己对象都全都是光影比例和肌肉线条，根本没啥兴致。”

　　顾殷眼睛半闭起来。车上的冷气开着，吹得人身上清清凉凉的，让人根本没法想象下车的热浪。她整个人有些懒散，靠在了车座上，手里拿着个画本，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旁边那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跟她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八卦。

　　旁边那女生嘴角带着一点不认真的调笑，似乎全然不在意把这些床第之间的事情在大庭广众之下广而告之。当然，她作为业内知名绿茶婊儿，于勾搭与被勾搭一事颇有一些成年人的心得，常常拿出来跟人分享。就算是……常常以清纯面目示人的顾殷，也不时被她逼出一些下九流的黄腔调来。

　　“咳。”后面好像是个平时挺端庄的男生，脸皮比女生都薄那种，似乎为了体现他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企图用一声苍白的咳嗽将这完全不知道是个什么破导向的话给盖下去。

　　好在路不长。

　　“前面不通车啦。进镇子吧。”司机大叔一挥手，加上“进镇”，一声令下，颇有皇军一下令，小鬼子就进村的架势。顾殷旁边那绿茶笑点极为奇怪，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大笑起来。

　　顾殷无奈地抿了抿嘴。

　　唉。神经病。

　　那个旅馆名是真的有毛病，叫“寒灯”。乍一眼看上去，又非又不顺口，顾殷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给他们带队的导师显然跟那个老板娘是认识的，抬脚进店，青春洋溢地招呼道：“老板，给你照顾生意来了！”

　　那边柜台后面窝着个人，好像在捣鼓什么东西，反而是通往厨房那个廊上站的彪形大汉比较引人注目：“您来了，程老师。”

　　“哎哎，对。小李是吧？好久不见好久不见。”那彪形大汉膘肥体壮，身上纹着黑的绿的的纹青，放一眼望去好像是个王八缠着几根碧绿的海带。再定睛一看，是只玄武。还挺有文化的。不过这汉子也着实壮大，加之这纹身，虽然导师也不大不小，但顾殷总怀疑这小李叫的是导师占了人家的便宜。她心里暗啧一声，眼睛一瞄，却见绿茶见了那大汉眼睛一亮，一看就知道不是要八卦人家就是要开始跟她讨论肌肉结构，顾殷赶紧避开，往前走了一步，到了导师身边。

　　这时候柜台后面有个人起来了，见到程导师，未语先挂上三分笑意，走过来跟他打招呼，握住了他的手：“好多日子没见了。今晚喝酒吗？”

　　想必，这是老板娘了。

　　人，速写多了，裸体已经不算什么了。罩上衣服，也不过是为了遮掩住身体的曲线。我盯着你衣服的时候，视奸你衣服下面的身体，是一件很轻易的事情。如果我对于人体结构熟悉的话。

　　但是不得不说，这位从柜台里爬出来握了她导师手的人，可以说是漂亮，清秀，五官端正，昨天或许没睡好，眼圈下还压着一圈的黑，但那双弯出了弧度的眼睛仍能让人感受到它的轻快明亮，和夏日里独有的激情四溢。而下面的身体曲线，恐怕是有些诱人的。v领形状的背心透露出两条锁骨，肌肤上已经有了点夏日的着色，不过不影响整个的光彩。衣服下面罩着的是健康的四肢，好像里面蓄起了满满的力，均匀地分配给了平时的工作。

　　一看，就是一个让人特别开心的人。如果在咖啡馆遇见，她会多看两眼。

　　顾殷心里默默打量了一会这张脸，还是扭头过去，站在一旁。一起来的大约有八九个学生，大家挤挤挨挨的，小厅热闹起来。

　　“小李，茶。”那老板娘还怪有情趣，将他们请到了自己比正厅还大的茶室，嘱咐小李为他们一一先倒了茶，先歇歇脚。她的原话是这三层小破楼没什么电梯，将他们房卡办好之后只能人工先把他们行李运上去，要是不急着用行李的话请先在下面坐坐，歇歇汗。

　　对于这种提议，很少有人会拒绝。

　　于是程导师欢欢喜喜地坐了下来，点了他最喜欢的黄山毛峰，一边喝一边露出了一丝陶醉的神情，顺便给他们指点起这镇子上的风物来。

　　“我们这次一共呆八天，前面好好画，后面再玩，不要误了正事。价钱都是老板娘给我们打的最优惠，反正你们也交了，不过保证不亏待你们。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不要太放肆地拿，不过可以有节制地拿，要么我请，要么老板娘请，不要客气。”

　　座位里面那个跟导师关系最好的男生开起玩笑来：“原来老程交友遍天下，在镇子里还有这么照顾他的老板娘。”

　　大家都会心地微笑起来。程导师好歹三十三四，竟然还是光棍一条，听了这等调侃，那原本英俊的脑门上头发好像又要掉下一根，他嘴角一抽，却仍然心宽地一摆手：“屁咧，又拿你导师开涮。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尊敬师长？”

　　那男生扮了个表达疑惑的鬼脸，大家又笑起来。茶室里淡淡的香气和一点的萧疏被这热烈的笑声冲淡了，闹腾起来，透露出一点烟火的气息，好似古代说书的茶馆一隅。

作者有话说

　　槐花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