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立传》我醉欲眠卿可去

2、有疑就要查

　　崔浩之接到命令调查前朝李同光一事时，着实有些兴奋，当下便忙活了起来，到资料库中详细阅读李同光的资料。他的兴奋不是无来由的，一来李同光实属前朝传奇人物，二来，这也是崔浩之担任著作佐郎以来领到的第一件差事。
　　崔浩之是如今御史台大御史崔辅国之子，借着博陵崔氏的祖荫，弱冠之年就入了国史馆著作曹担任著作佐郎，这个职位虽说只有从六品，但既不需要在衙署内做机械繁重的行政工作，办公场所又在皇宫之中，能时常能见到天子，故而能够到国史馆任职，当时的人都认为这个是“清官”，而那些衙署之内的，都是些“浊官”。世家子弟往往能够直接担任“清官”，未来的升迁不用说，自然是前途无量。但崔浩之不服，虽然他是沾了祖上的光，可在他眼中，自己确实是有实力的，而这调查李同光有没有用邪术，就是最好的证明。比自己年长十岁的卢敖、李牧都不敢破的案，自己要是破了，得有多牛啊。
　　边翻李同光的资料，崔浩之心里边美，想着到时水落石出，如何在圣上面前出尽风头。冷不丁，肩头上被人拍了一下：“少爷，少爷，老爷在门口等您呢。”
　　“嗯？爹来了？”崔浩之赶紧扔下材料，随着仆人走出资料库，步履稍急，跳过门槛之际，一下子撞上了在资料库门口来回踱步的崔辅国。
　　“哎呀呀，爹，您没事吧，怎么在这鬼鬼祟祟的。我都没看见您。“
　　“怎么说话呢，什么鬼鬼祟祟，快别在资料库待着了。我已经听王宰辅还有卢敖、李牧说了，你别调查李同光的事情了，跟我回家吧，这段时间就在家里好好待着。“说罢，便用眼神示意仆人去拉崔浩之。
　　崔浩之一下就挣脱了仆人，大喊，“我不要回去，为什么要让我回去？这李同光的事，搞清楚无非两三天的事情，为什么不让我做，这可是我来国史馆负责的第一件事。”
　　“叫你回去就回去，其他事好说，这件事你不要管，你还小，你管不来的。”崔辅国边说边伸手拉住了崔浩之。
　　崔浩之刚打算挣脱，就听远处传来“圣上驾到！“辅国、浩之远远望见景云帝、王述、李牧、卢敖等人缓步行来，连忙俯伏叩首迎接景云帝。
　　“崔爱卿那么关心儿子，还亲自到国史馆来看啊。“景云帝笑着问道。
　　“圣上金安，小儿年幼无知，承蒙天恩，得入国史馆跟随李、卢两位大人学习。然小儿心浮气躁，臣担心他不能胜任国史馆内的工作，故来嘱咐他两句。“说罢，崔辅国身子俯得更低了。
　　景云帝弯腰拉起了俯伏在自己面前的崔辅国，笑着说：“虎父无犬子，辅国不必谦虚。王述已经奏禀朕，前朝李同光的史传由浩之负责纂修，年纪轻轻，不容易啊。“
　　“纂修李同光史传？不是调查李同光使用邪术一事吗？“李卢二人心中都犯了嘀咕，奈何王述在旁，一时间也不敢反问。
　　“圣上，前朝李同光使用邪术一事尚未调查清楚，贸然为其立传，恐怕不妥。臣建议可以缓议。“崔辅国在品级上与王述平起平坐，事情又涉及自己的儿子，情急之下，直言进谏。
　　“圣上，微臣也是这个意思。我们之前和王大人……“李、卢二人一看有同为世家的崔辅国撑腰，立即附议。
　　“圣上，“王述抢过李卢二人的话头，接着说道：”李、卢两位大人确实和老臣说过此事，然而李同光此人绝非无名之辈。如无李同光在夺城之战中大败西南土司豪族，如今西南六郡何以能如此太平，年年贡赋金银，奇珍异宝不断？至于邪术一事，并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无非是民间的一些谣言罢了，不足采信。“
　　“圣上，我朝建立至今，毁淫祠、烧邪书、斩邪士，四方太平。这李同光究竟会不会邪术，臣认为并不重要，既然百姓认为他会，我们为其立传，百姓自然认为朝廷在鼓励邪术。更何况……更何况，我朝起兵，也正是反对前朝厉帝滥用邪术，如今再为这李同光立传，岂非……岂非……“崔辅国欲言又止。
　　“大胆！辅国兄，你这是在指责圣上和前朝昏君厉帝一般吗？“王述大喝。
　　“臣不敢！但望圣上三思。臣出自博陵崔氏，世代研习法令道德，痛恨邪术。食君之禄，必然忠君之事，心中忧虑，不敢不说。”崔辅国缓缓说道，边说边跪下。
　　“心中忧虑，不敢不说，圣上三思。”李、卢二人为崔辅国士风所感动，也跪了下来。
　　“王卿话重了。”景云帝摆摆手，让王述退后些。“朕起兵之日，曾发布讨檄，痛陈前朝厉帝十大罪状，这第二条，就是滥用邪术。故而朕登基之日，大大禁了邪术。崔、李、卢三氏，世家名门之后，在朕起兵之日便忠心跟随，更不必说在禁邪术上立了多少功劳，朕都记得。只不过，这李同光一事，王爱卿的话也并非没有道理，不能因了民间的一些风言，便自缚手脚。你们争了那么久，朕倒是想问问浩之，浩之什么想法？”
　　景云帝将视线转到久跪在一旁的崔浩之身上，崔浩之虽然低头俯伏，然后身上端庄雅正的气质却好像从他父亲身上复制而来。崔浩之身着一袭玉色深衣，交领宽袖，这深衣本是冠礼祭祀才穿的衣服，平日里穿略显老气，但也有法古尊贤之意。只是崔浩之未带状如风帽的幅巾，而是换了年轻人颇爱的飘巾。如此的搭配，沉稳中露出一丝风流。
　　“小儿哪里懂得这些。”崔辅国连忙抢答道，立即转过头对崔浩之喝道：“圣上面前，不得胡言！”
　　“圣上，”崔浩之直起腰来，缓缓答道：“微臣年纪虽小，然蒙受天恩，能为编修史籍出力，自是无上荣幸。臣以为，李同光使用邪术一事，眼下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臣愿意调查一番……“
　　“还调查什么！“崔辅国再次呵斥。
　　“臣……臣以为，史籍如镜，照百世之兴衰，史官当不隐讳、不曲笔，这没搞清楚的罪名，随意……随意加在作古之人头上，岂不……岂不更为本朝招来非议……“
　　“说得好！” 景云帝大笑，“年纪轻轻，能有这般认识，不愧是博陵崔氏后人。辅国，朕看你这儿子，是个能有大成之人。“
　　“谢……谢圣上赞许。然圣上……“崔辅国已渐感无力。
　　“那就调查一番！浩之，这事就交给你啦！”景云帝拉起了跪在地上的崔浩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多大啦？”
　　“今年二十。请圣上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受到景云帝的肯定，崔浩之几乎喜形于色，但仍然努力克制。
　　“你父亲二十岁的时候，谈法论道已是名满天下，时人目为俊杰。你兄长二十岁时，断案公允，道德文章，大展光芒。你也要努力，为你们崔家光耀门楣。”景云帝继续鼓励道，满面慈爱。
　　“谢圣上，臣自当以家族名士为榜样，不断努力。”浩之言语中已是万分激动。
　　“圣上，说了那么久，不妨移步著作曹歇息歇息吧。”王述奏道。
　　“好！朕来看看编修情况如何啦。若是不好，可要唯你这监修试问啊。”景云帝笑着对王述说。
　　“自然，自然。”王述、李、卢等人引着景云帝前往著作曹。
　　“恭送圣上。”辅国、浩之二人俯伏在资料库门前。
　　“父亲，您放心吧……”浩之边说边来搀扶崔辅国起身。
　　“胡闹！”崔辅国一把甩开崔浩之，大步离开了国史馆。
　　崔浩之心中觉得父亲这次实在太小气了。王述并非世家名门出身，依靠军功，如今成为大宰辅，总理枢机事务。而自己的父亲崔辅国在御史台担任大御史，主司监察和司法，品级上与王述平级，再加上钦天司主管道术、天象的大祭酒檀延之，三人被称为“三公”。崔辅国和王述在朝中不太对付，毕竟王述并非出身世家，道德上不算正直，为人处世较为圆滑，目的性很强，这和名门世家自小严格的道德要求自然十分不同。更何况，王述身居宰辅之位，自然上行下效，整个行政系统内官吏的处事风格都开始效仿王述，这让负责监察的崔辅国更为恼火。两人多次在朝堂上针锋相对，景云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两派间寻找平衡。
　　这次王述力荐崔浩之，在崔浩之眼中看来，那真是外举不避仇。而自己的父亲却百般阻挠，岂非为反对而反对，还谈得上公允吗？
　　崔浩之想着，又重新回到资料库，翻看李同光的资料，无奈心下纷乱郁结，才翻开就没了心情，将资料扔在一边，附在桌上，昏然入睡。
　　睡着睡着，梦中有一面目模糊之人，身着金光闪闪的盔甲，腰间佩剑，身高八尺有余，身形倒是不像寻常武将般壮实。梦中人身体微微一弯，“甲胄在身，不便全礼，还望见谅。”声音温柔似水，虽然平淡，但却真诚，不似客套之语。
　　“你是何人？这是哪里？”崔浩之强装平静地问道。
　　“这是你的梦中，而我，则是李同光。”梦中人言简意赅回答道。
　　“你是李同光？”崔浩之觉得万分疑惑。
　　“没错。因为你要为我立传，这是我要感谢你的。但是，我并不想入传，所以，你不必为此事费心了。”
　　“什么？你不想入传？又不是把你写进佞幸列传，能够名留青史，这是多少人的梦想。你知道有多少人辛苦一世，在史籍中无非出现个名字，甚至都不曾留下任何痕迹？单独为你列传，这是何等荣耀之事。”
　　“那是世人的想法，我不在乎，我希望历史能把我遗忘。”
　　“你这要求，真是怪异。”
　　“总之，感谢，请勿费心。”说完，李同光欠身，消失在雾中。
　　“哎，不是，我说……”说着，崔浩之从梦中醒来，手还在空中划拉。“这是个什么梦？李同光给我托梦了？“崔浩之心下并不以为意，他已经决意要纂修李同光传了。没错，他已经二十岁了，他的父兄在这个年纪已经名满天下了，如果写出了李同光传，他或许也能像父兄一样。崔浩之的脑海中已经满是幻想，幻想着完成之日，景云帝、父亲、哥哥、天下的名门世族交口称赞。沉浸在幻想中的崔浩之已经在资料库中练习起欠身答谢的姿态，口中念念有词：“谬赞，谬赞。”还有一长串感谢先祖、家人、师长栽培的话。
　　正在“排练”之际，突然间一个声音传来：“崔浩之，你这频频欠身，在答谢鬼啊。”
　　“陆景昭，你要死啊！被你一吓，我倒要成鬼了。你这偷偷摸摸，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企图啊”崔浩之连忙收起刚刚尴尬的神情，继续说道：“来送天象录啦，这个月有什么异常吗？“
　　来人正是钦天司的陆景昭。钦天司的一项重要工作就是观天象，把天象记录下来，然后每月按时送往国史馆，供国史馆的编修人员记录进皇帝的“实录”之中。陆景昭从小就和崔浩之玩在一起，感情甚笃。
　　“没有什么异常。哎，我倒是听说你要给李同光修传？”陆景昭凑到崔浩之身边悄悄问道。
　　“离我远点。”崔浩之推了推陆景昭，“我倒不知道你改名叫千里耳啦，什么消息你都能听说。”
　　“还不是关心你嘛，浩之哥哥，之前王宰辅到钦天司的时候，我听到他和大祭酒说的。”陆景昭又靠近了一些。
　　“大祭酒怎么说？”崔浩之这次没推开陆景昭，而是把手搭在了陆景昭的肩上。
　　“大祭酒说……大祭酒说……”
　　“说了什么，快说呀。”
　　“你求我呀。”
　　“嘿呀，你要我打你吧。”
　　“好啦，不跟你闹了。大祭酒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何必追究。王宰辅就说，也对也不对。”
　　“什么叫也对也不对啊？”
　　“我没听到了，当时被怀璋叫走了。”景昭摊了摊手。
　　“这个怀璋，应该叫坏事儿！”浩之翻了个白眼，转身又去桌边翻阅李同光的材料。
　　“那你现在还顺利吗？”景昭跟到桌边。
　　“太不顺了，我爹、我娘、我兄长，凡是认识我的人，都让我别写了，都不相信我能写出来。”浩之把材料合上，扔在桌上。
　　“平之哥哥不是在江州吗？”
　　“是啊，千里之外，给我写了四封信来，我一封也没回。”
　　“我信。”景昭望着浩之。
　　“你信什么？我没回信啊。”浩之无奈地笑了笑。
　　“我信你能写出来。”景昭在浩之的背后，双手搭在浩之的双肩上，人贴着浩之，笑着说道。
　　“啊……我也觉得我能写……写出来。”
　　“好啦，不跟你闲扯了，我去送天象录啦。你可加油吧。”景昭捧起天象录，朝门口走去。
　　“嗯，会的。那个，景昭，谢……谢谢你。”
　　“谢我什么？”景昭停在门口，回头望着浩之。
　　“谢什么……谢你，你就应着。”说完，浩之背过头去。
　　“好，不客气。走啦。”景昭笑着往著作曹走去。
　　“嗯。”
　　崔浩之坐在桌前，又翻开了李同光的材料，一页一页认真看起来，虽然家里人都不信他，但是起码景昭还相信他。
　　他觉得，有人相信他，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