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君立传》我醉欲眠卿可去

1、不修不修谁也不修

　　“你们两位倒是说句话啊，这李同光的传到底你们谁来修啊？”
　　这一贯安静的国史馆著作曹中因为这句问话，霎那间，一片死寂。
　　“都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这李同光的传，我看，还是交给卢大人来修吧。”馆中主座上的微胖的老者，提了提镶玉的腰带，缓缓说道。
　　“宰辅大人，我看这李同光的传，还是交给李大人修吧，都是李家人，更有亲切感。”卢敖边说，边欠身行了一礼，只是礼毕之后，并不直起腰来。
　　“宰辅大人，李同光虽姓李，然与我赵郡李氏并无瓜葛，谁修……谁修都是一样。“李牧说完，也欠身行礼。
　　面前这两个欠身不起的人，让主座上的老者犯了难。这左边一位，是出自赵郡李氏的李牧，身型清削，眉间总是皱起，有种微微的紧张感，纵然他笑起来也颇为勉强，让人疑心他不是发自内心。而旁边的卢敖身形魁梧，须髯茂盛，阳光下一照微微泛红，言语急促，无论生气与否，常常怒目圆瞪，世家子弟倒有三分草莽之气。
　　老者直了直腰身，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我明白！两位大人都不想写。”
　　老者走下座位，扶起了李牧：“说起来，这李同光于前朝功勋卓著，大败边疆土司豪族，夺城之战中不幸命陨，但从此西南再无战事，服服帖帖。只是这人虽然重要，但是材料零星，要编写成传，颇有难度。我朝已立二十五载，如今我辈奉命修纂前朝史，这再难做的事，我们也要尽力完成，怎么能够互相推诿呢？”
　　老者又笑着扶起了卢敖：“不像两位大人，我王述并非出自世家大族，自幼只读过些兵书，忝列这国史馆监修一职，听上去是主管这件事，无非是圣上恩典，让我挂名这份差事，这国史馆著作曹的实际事务还要两位大著作郎来尽心尽力。两位，一出自范阳卢氏，一出自赵郡李氏，名门世家之后，又是青年才俊，你们都不写，难道要老夫亲自来写啊？哎呀，两位都直起腰来，我们之间不要太拘泥于礼数。”
　　“宰辅大人，非是，非是推诿，材料稀少固然是一方面，然而这并非不能克服。只是……只是，这李同光……来路不明，且在夺城之战中，用了……”李牧这次把腰弯得更低了，这下子，紧张感不是从脸上，而是从全身散发出来。
　　“用了邪术！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正是因为李同光他用了邪术，而非道术，故而我们不愿意为他立传。前朝昏庸至极的厉帝，为了一己之私欲，纵容邪士滥用邪术，好祭鬼怪，多立淫祠，以处女童子献祭，才最终亡国。况且这李同光虽然姓李，既非赵郡李氏，也非陇西李氏，我看不入传也无不可。”卢敖嫌李牧吞吞吐吐，只好快人快语。
　　“老夫虽然姓王，也并非太原王氏嘛。“王述低声嘀咕了一句。
　　李牧脸色一变，觉得王述话里有话，连忙接了上去：“大人千万不要误会，我们绝不是因为李同光不是世家而不为其作传。前朝因邪术而亡国，不可不鉴。我们两位，不过是国史馆的著作郎，官品也就是从五品上，人微言轻。所以想请宰辅大人上呈天听，干脆削去李同光入传的资格。”
　　望着面前仍然弯腰行礼的两个人，王述缓缓言道：“李同光使用邪术，确实有些风言风语。两位的担心和直谏，不无道理，老夫身居宰辅，辅天子，佐理万事，一定将两位大人的话奏上。只是，恕老夫直言，这李同光虽非名门世家，但使用邪术一事，究竟有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若是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而失去了入传的资格，恐怕我们要愧对前人，也要让后来人戳脊梁骨。”
　　“大人所言极是，世家与否另当别论。邪术一事，我和卢大人虽然目前不能下定论，但是无风不起浪，我们也要谨慎对待此事，讲出我们的顾虑。我们若是不管不顾，将李同光编修入史，后人若是得到了他使用邪术的证据，那岂不是要说我朝鼓励使用邪术。望大人三思。“李牧轻声细语，王述不禁沉思。
　　“大人！圣上初登大位，派遣数千道术士驻扎各地，捣毁南方六省大小淫祠六百余座，封禁邪术，该烧的书烧，该杀的人杀！若是将这邪术代表收入史传，恐怕太不合适了！大人三思！三思啊！“卢敖见王述不言，连忙力劝，直说的满脸通红，口沫横飞。
　　“好好好，李大人快把腰直起来吧，这都弯腰行礼一个早上了，老夫都要忘记两位的长相了”。看着两位下属和自己意见如此相左，王述也不愿多费唇舌，走下主座，拉着李牧的手说：“两位考虑周全，不愧为国家股肱之臣。老夫一定把你们的意见面呈圣上。不过再容老夫说最后一句话。”
　　“大人请讲！“李卢二人再度欠身行礼。
　　“二位大人直起腰来！自古史官不曲笔，不应隐瞒、曲折历史的真相。如今李同光一事，老夫私下拜托，不知两位大人是否能够研究一番，再给我一个定论，这样，在圣上面前我也好说啊。“王述先是正色，后又露出微笑，长者气度不失。
　　“好，大人，我推举著作佐郎博陵崔氏崔浩之来进行调查，崔浩之年轻有为，崔氏掌国家刑法，公正无私，是以他的调查当是具有公信力的。“卢敖说道。
　　“那就听卢大人的，让崔浩之去调查。这崔浩之我也有所耳闻，性格耿直，心思缜密，应当能办得成事。那好，老夫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就先告辞了。编修史传，两位多多费心！“王述抱拳，稍稍欠身，离开了著作曹。
　　“恭送大人！“
　　王述微微回头望见欠身行礼的二人，笑着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世家子弟”，快步上了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