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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狗血第五章 虽然来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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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原先也不是叫大师兄的。
她一生下来就没了父母,被人贩子转卖了一路,被崂山派的掌门买下。这其中过了多少年她也记不清了,一路上也有过不少被随意唤过的小名。可从没人给过她一个真正的名字。
进了崂山以后她成了大师姐,掌门也丝毫不提这事。掌门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她眼里,他也无时不刻地在角落里看着、过分细致地关心着。他的心神如同那蜘蛛丝,看似脆弱却又紧紧黏连着,蔓延到无处不在。
师父在她耳边一声声的喘息、她身上滴落的汗珠的滚烫、喉头里滚动的猩甜、紧将她拽入深渊的小手……唤着她,拉着她,缠着她,将她捉弄、侮辱、压迫、撕裂……她耳边,粗重的喘气声、心跳声、呼喊声、血流声,响应着、和着、呐喊着。
“大师姐!”
她猛得睁开了眼。
眼前是熟悉的摆设,之前种种不过是大梦一场。可她出的冷汗打湿了鬓角,手脚因冰冷而瑟缩着。那一切并非是没有发生,而是早已结束。
大师兄坐起了身来,抬头看正对挂着的一幅画。画上一女子身着大红嫁衣,坐在一步撵之上,正要回头顾盼。她微卷的发是一次次描的,她嫁袍上绣的花纹是一笔笔勾的。那女子占尽了整幅画的浓墨重彩,连周围的背景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可最应雕琢的脸庞却是不曾有落笔。
大师兄不知是第几次又把那画从墙上取了下置于桌案上。桌案上摊着好几些纸,都是练习着同一人的脸庞,可那神情尽是不相同,或喜或悲、或怜悯或蔑视、或淡漠或和蔼……可不论哪一个都不是她想要的。她无数次午夜梦回再瞥见过那一眼,可自前几日起那一眼似是又变了意味,让她反是读不懂其中意味了。
她拿着笔随意在旁的纸上练了几笔,却又不甚满意,来回思索之中却不曾听到外面响了几次的敲门声。
“大先生?”
大师兄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手上的毛笔一不注意便划了那画一道。她来不及心痛,匆匆拿周围的纸盖了盖便连忙回头,不曾想到来者却是画上人。
公主见她眉眼一挑,神色竟是不同往常。公主心下思忖着,面上却仍是笑意盈盈,主动上前拉住大师兄:“今日咱们再去哪耍?”
大师兄轻推了推来者,手上却是毫无力道,“我还需……”
她刚开口便见公主失落之色溢于言表,心上也不由得软了几分,“待午后……”
公主不发一言,沉默了几息便又绽放笑颜,“我等你便是了。”言罢便退回了屋外。
大师兄也再顾不得旁的了,把画匆忙折了几折夹到一旁的书里,脚下轻功一运去赶忙做一早的事务了。虽说她推脱多次,但还是希望尽早腾出时间来,或是不想见那张脸颓然的样子吧。
然而纵她将许多门派内的事都分给了旁人,等安排好事务时,午时已是过了。大师兄路上想着公主那般活泼性子许是早已有别的安排了,故也不去寻公主所在,径直回了自己院内。
大师兄推开了院门,不曾想却瞧见一粉裙女子正坐在正屋前的石阶上,手上薅了根野草来逗弄地上不起眼的小虫。她嘴微微张着不敢喘大气,双眸低垂,微卷的棕发随着她的身子微微地一颤一颤着似是有了生气一般。她和那一小虫玩得是津津有味,拿着根草反复撩逗。那虫子触角来回上下,终是不耐烦了张了后翅腾飞而起,反是吓得她从台阶上惊起。这时她才看见来人,倒也不拘束,反是笑着向对方晃了晃手中的野草。
大师兄转身确认了四下无人,谨慎地阖了院门才开口道:“什么时候就在这儿等了?”
公主小跳着走近了几步,“也不久,只是怕你不去主动寻我。”
大师兄未言语,反是兀自牵起了公主的手,低头来着还用指腹来回摸了摸。公主霎时不知这是做何,也就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传来的被硬茧所摩擦而产生的酥痒爽快也比之前的更是明显了,像是被那一双手直接摸到了心里。
“已是流火,地上凉,还是少坐。你手都这么冷了,还说等得不久……”大师兄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反握住了公主的手,“去哪?”
“我早先就想过了,”公主脸上隐隐透出了些许红晕,“我想你长于此山,定有些记忆深刻的……”
公主说完后心下一阵担忧,稍稍抬头探大师兄的脸色。对方却无甚特别的反应,公主心里虽石头落了地但也难免有失落之感。
大师兄不讲是去哪儿,只是拉着公主一直往山顶上爬。路上公主尽了力的插科打诨,两人间的气氛却仍是死气沉沉。她隐约感觉到大师兄可能要交代给她很重要的事,这是否说明对方已经完全信任她了?她揣摩是时候说出药引的事情,路上虽觉得有那么几次时机,张口却是如鲠在喉。在她短暂的一生中难得有一次犹豫的时候。
两人一路上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之间已是夕阳落日,公主环顾周边才发现两人已是到了一处山崖边。那崖断的齐齐整整,崖边上还长了松树斜斜地伏在那里,将那崖边掩得结结实实不露痕迹。除了那几棵树以外,再看不到别的领域,整个小山顶光秃秃的,公主不免生了怀疑。
“这就是你……印象深刻之地?”公主望那夕阳西下的情景虽是动人,但也算是平平无奇了,实在是想不到为何大师兄要带她来此地。
大师兄没有回话,而是径直走到了崖边拨开那丛林掩映,最下方的树赫然断了一根枝干。断的痕迹已是许久之前的了,周围的树叶又重新长出,一切仿佛就只是断了根枝干而已。
公主心里暗想,这总不会是有人坠崖了吧,堂堂崂山还能有坠崖而死之人?也可能是大师兄为了证明自己武艺高强故意折的吧……
大师兄终是开口了,“曾有人在这里……坠崖了。”
公主心中不禁暗骂了一声,居然还真是有人出过事。她本觉得此时自己应该上前先安慰两句,却又不可抑制地想起药引的事来,她发觉自己的身体沉得很,像是被什么拉扯住了,什么也做不到也不想做。
大师兄像是没觉出她的异样来,自言自语般继续说着,“我的四师弟……大家都忘了他,以为他是偷跑下山就再不回来了……只有我知道……”
四师弟?公主在崂山这么多日还从未听说有过此人,原以为掌门只是收了四个徒弟而已,不曾想还有这些……联想起这几日听闻过的话本,她急急地问道:“他不会是同你来此处一起玩耍,然后……”
大师兄突然笑了一下,像是无意中漏出了本心一般的刺眼,同昙花一现般乍现,快而短促地扎在公主的眼中,“四师弟是同我一起玩耍了……可惜他十二岁时撞破了我和师父的事情,被师父绑在这里,饿了八天……”她拿脚点了点树枝断裂的地方,‘师父’这两字说得太过用力反是让她笑了出来,“那人和师弟们说四师弟偷偷下山了,他知道我定是不信的,让我自己找了八日便直接带我来这……让我亲自来……送他‘下山’。”
公主听出来‘下山’不是那意思,多年前断裂的痕迹已经说明了当时人的选择。她嘴唇嚅嗫了几下,她早已想出大师兄和掌门的秘密是什么,只不过一直不敢相信罢了,没曾想这事居然还牵扯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八日的数字让她听着心寒,她虽是生于山谷中的桃花妖,也多少是知道人要被绑着活八日是多不易。她是不是应该上前安慰大师兄?可她的手在抖,就同她心里一样颤抖着。四师弟的事情、掌门交给的药引……怕不都是表明着,掌门的决心。
他要除掉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即使是自己的弟子,即使是公主。
大师兄走离了那处断崖,转身于公主对视:“够印象深刻吗,再看会儿落日吧。”
落日灼烧天涯,云也逃不过,天也逃不过,连带着人,从瞳孔开始,直烧到心里。普天之下,没有一个人可以逃过去。就算是崂山,也正因为是崂山。
公主注视着眼前这人,终是做了决定:“我要带你走。”
她眼前的大师兄模糊了一瞬,再清晰时那脸出现了新的神情,是她没见过的讶异。终于可以让她震惊了……公主不由自主地想到,又响亮地喊到,仿佛大师兄离着她很远也仿佛很近,“我要带你走!我要给你一个名字!我一定……一定不会死!”
天空剧烈得燃烧着,像是要被毁灭了一般,留下烧焦的黑色渐渐蔓延着,仿佛只需要一点,轻轻一点,整个天就会从边开始破碎。
公主的思维发散到了天边,她不由得想着自己现在是怎样的?是不是在大师兄眼中也是全新的一张脸……她是不是也同自己一样,期盼着那天碎裂的那一天?
可是大师兄点头了,“好。我……也想给你一个名字。”
真好,真好。
…
待大师兄回到自己的屋里时,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她就着月光在桌上找着那幅画。她想把它烧掉。
可是翻遍了整个桌子却没有,桌下她也看过了,那副画仍是不见影踪。她叹了口气,寻摸着点燃了屋里的烛火。烛光一下照亮狭窄的屋子,她自然也看见了那副画。它被好好地展开放在床榻上,被一双手仔细地抚摸着,仿佛被给予了无限爱意。
那双手有些苍老了,大师兄对它再不能熟悉了。那是她师父的手,也曾抚摸过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