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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大师兄早就 ...

  •   大师兄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从三年前开始画的时候她就等着,不,或许从更早之前她就已经开始等了。

      只见掌门坐在榻上,用手一下一下描着那画:“这么久,不知你会这……”他的手一滑过那空白的脸庞,“描人不得要领。”

      大师兄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分不清是无畏还是胆怯,“我有在练了,的确是不好,烦请师父还我……”

      空气里只弥漫着烛火的灼热。掌门抬头看她,脸色晦暗不明,“动心了,但和想的不同,”

      他也不等大师兄回应,便将这画卷了起来要收入袖中。

      大师兄暗自啐了一口,却见掌门从榻上起了身来将画卷起收入袖中。大师兄不由得审视起了对方,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观察过她的师父了,好像没有什么细节改变,他还是原来那个高深莫测的道人,她也只是个小孩儿。可她现在不必仰头便能看到掌门的头顶上的白发。

      他老了。

      掌门未像她解释他要去做什么,只是径直无视了她向院外走。大师兄几乎可以想到掌门要做什么,目的是什么……无非就是捏准了她无法伤害那张脸,那个人。

      她该怎么办?

      当上一次她求掌门时已是多年以前了,她甚至都记不清是多久了。纵是恍如昨日,两个人也似是一点都不曾变过,她永远只能在后面跟随他的决定。当年她的请求被驳回是这样,她被迫做了掌门发泄的鼎炉是这样,她发现被绑在树上的四师弟也是这样。她不挣不抢,最后却觉得连身为女子都是个错误。大师兄,大师兄……不求名字,装作是个男子,可最终什么也都没有改变。

      “今晚来,”掌门似是想起了什么,扬手向后挥了挥,“她也在。”

      夕阳西下的光景还未曾改变,火红的风从门口溢来,吹散了空气中紧张的湿气。大师兄顺手拿起了门旁竖着的木棍,那是他们练功时第一次使的物件,她当时还拼命地向作敌手的木桩表现了自己的威风。好久不曾练过,大师兄随意耍了一套棍法。

      清风流过,行云如水。空中都带了些那天青涩的味道,只不过作敌手的成了活人罢了。

      已是夜深人静,公主卸了妆容,找来了件披风,便同侍女一道去了掌门的院子。院内仍然是一同往常的凄清,屋里点的红烛无风自动,晃得那窗纸上暗影如水笼罩般,公主下意识紧紧抓住了披风。

      “你今日先回吧,我一个人好走些,”公主向旁边的侍女摆了摆手。

      那侍女啧了一声,“你莫要出甚幺蛾子……殿下那边还急着呢……”

      公主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便推开了屋门。像是听到了什么,屋内有物品被打落的声音。她寻声而去,却发现是掌门躺在床榻上颤颤巍巍伸着手来回扑着。他似是坐不起来了,只能由胳膊带着上身弯起奇怪的角度。公主脚步略有些迟疑,对方更急切了,来回用力挥舞着。

      她走上前去,只见掌门仰面躺在床上,明明该是面色苍白却又被憋红了。掌门见公主靠近了,便向她伸出手来。她正欲将掌门拉起,他袖子里却有黄色的一角吸着她的眼睛。公主猛得拽住掌门干瘦的胳膊,向他的袖口探去。掌门开始时并未意识到什么,见公主的神情渐渐轻松甚至快笑了出来,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发力想挣开公主的掌控。然而他浑身上下无法施力,他费力张开嘴却无法发声,只能发出带着血腥味的荷声。

      公主面上渐渐染上了兴奋,诡异的红晕爬满脸庞。她将那张纸一把揪出,年代久远的纸张差点破碎。

      “终于,终于……这一天终于到了!”

      她兴奋得手颤个不停,将那纸放在了心口出,心满意足地看着无力的掌门。

      “我之前给你下的药总算是起作用了,”她对掌门笑着,观察对方的脸庞。那脸看起来不过五十,两鬓才有些许斑白,脸上还有风沙打磨的沧桑,对善于延年益寿的修道之人来讲,他已经老了。

      掌门奋力张着眼看着她,他平日里就很是话少,今日他连张嘴都是异常费力了,嘴里不断有血溢出。公主未有留意,只是查看了两遍这配方。不曾想掌门一把拉扯住公主宽大的衣袖,借力猛得仰起身子。公主骤然慌了神,一臂已是无法扯离,她便慌乱抓了被子往那掌门的脸上死死地按。

      那被子下的人只是动了几下,很快就变得平静了下来。公主一时不敢撒手,又捂了一炷香的时间,感觉抓着衣袖的手渐渐松了力道,这才放下心来。

      烛火燃烧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屋子,空气都随它变得灼热而闷闷,连带着公主都觉得沉闷了起来,喜悦的心情被快速冲淡,只留下茫然和空虚感。

      她将被子整好,露出那人有些发紫的面庞来,跳动的烛光仿佛又赐予了他生命和安详。公主抬手,把散开的几缕碎发又理了回去,贴身放好那泛黄的纸。一切又都回到原来的模样。她一时又恍惚了,呆呆地在那床前站了许久才想起了什么,迈开步子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外面天还同之前一般,月亮为她降下无限温柔的抚摸,众星都为她沉默着。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哪都不能去,谁也不能告,今夜发生的一切注定是为她一人的表演,她心里不可诉的愉悦都失去了意义。

      公主,没有名字只剩下代号的她,已经扮演真的公主快一年了。她曾无数次觉得自己本就是公主,原来在那山林里浪费的几百岁的日夜不过都是黄粱一梦。享受敬畏与蔑视的是她,沉默却又渴望说话的是她,为了国家牺牲一切的也一样是她。

      她自我本身在短短的岁月中似乎都被磨灭,只有在今日的夜晚下她才又想起原先她真正睁开双眼时也是同此刻一般的迷茫无措,也是同此刻一样的怀着不能为外人道的激动。

      她现在非常想要一个名字,独属于她的名字。

      月光隐去的路的尽头,有一身影静立。她发现那熟悉的姿态,便加快了脚步猛得抱住了对方。她早不知什么时候流下了泪来,把那人土黄色的道袍都弄得皱皱巴巴。那人也不嫌她,反是抚上了她的背。她像是受到了肯定,紧紧地抓着对方哭得更是撕心裂肺。

      大师兄似是也有所触动,眼中一片水光潋潋,但最终也不曾落下。
      …

      掌门的屋子还保持着原先的样子,只是平添了几分死气。大师兄沉默地立在掌门床前,双目失了神采。

      公主站在大师兄身后,见此情景想说些什么,但一考虑大师兄同掌门间复杂的关系便也不好开口,只得开启别的话题。她咬咬下唇,扑通一声向大师兄跪了下来。

      “还请大师兄救……救小人一命。”

      她也顾不得上“小人”一词用在自己身上是否合适,只是把死死地把头抵地,不敢抬头来看,生怕自己颤抖的身体泄露一丝真相。

      “这是,我从掌门处求来的药方,掌门本应好要帮我备好,可如今掌门仙逝,而我近日便要回宫,还烦请大师兄……为我制药后送到宫中。”

      她将那方子呈给了大师兄,那张纸比之前更是残破了,药引一步完全被别人撕去了,那红批也只余一小角。

      大师兄接过那张纸后仍是沉默不语,公主心跳如雷,手心不住地出汗,好久一阵才听到大师兄回了话。

      “到底是谁病了?”

      公主无意识吞咽了一口,“是我。”

      又是铺天一阵寂静,公主觉得大师兄的眼已审视了自己许久。对方终是幽幽飘来一句“好”后便径直离开了。门倏地打开,带起屋里一阵凉风来,公主的冷汗也随之而落。

      大师兄怎的什么也没问,不问为何这么急就算了,居然也不问我为何来此……公主在心里反复想着,原先为此而准备的种种借口都被迫作废。她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身子一下软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她抬头便看见了死在床上的掌门,不由痴痴地笑了起来。
      …

      侍女在公主的院子里等的急了,心急火燎地想出去寻,生怕公主出了什么万一。不想刚准备出了院子,公主便回来了。

      “你作甚的去了,不是嘱咐过你了吗?”侍女紧张地检查着公主,发现对方并无什么差错后不禁怒气上头,“难不成是惹得掌门不满了,还是怎么……?”

      “掌门仙逝了。”

      “……药呢?”

      “掌门之前已是交代给那大师兄了,”公主径直往院子里走,没看那侍女一眼,“她会直接送予公主的。”

      侍女张了张嘴,“那掌门是如何……?”

      公主的脚步停了一下。

      “不过是日子到了,”她沉默了半晌,才又说道:“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
      这夜有流星划过崂山上空,崂山脚下大大小小的村镇骤然一片嘈杂。小小的人从屋里搬了板凳和垫子,就着夜晚柔和的风,看那一堆璀璨的点中,有一颗从遥远的那一端滑落,短暂地照亮了人们的面庞,将那被黑暗吞噬的沧桑和不堪都被迫展露。可只有那一瞬而已。

      那仰望天空的人,半是感叹这难得美景,半是遗憾错过了百年一遇之景,嘈杂之中他们又回到了屋子里去,终是又回归了平静。黑暗又悄然吞没了一切,崂山仍是一片沉寂,同这千百年间并无任何分别。

      公主、大师兄、掌门他们曾想过的许许多多在今夜终于一一实现,这足以改变人间的一夜却是无人铭记,今夜的崂山在人们心中也不过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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