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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狗血第四章 雷非处的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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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师兄”是什么?
若公主对她的印象仅仅是昨日那一照面,这一问会容易许多。若她是真的公主,她也不必思虑那么多。可惜她两者皆不满。
她自是也看见了远处大师兄的身影,那人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却迟迟不肯前进。她知道那人是怕了,怕听到答案,怕她的这张鲜卑公主的脸。
你缘何要如此在意它呢,昨日是这般,今日也是这般,你对这张脸抱有期待吗?公主心中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滋味,好像在拧着她的心尖,又像是搅碎了她的五脏六腑。我不该当这个替身的,她又不可避免地生了这个念头。她连自己的面目都没有,别人看到的都只是鲜卑公主,而不是她。
无妨,被需要的并不是我,而是公主。
她心下正想着,那侍女正好端了茶来。三师姐端起茶杯正欲饮,她却灵机一动,骤然倾身拉住了对方的手,闯入了三师姐的双眸。和三年前一般的一张脸,仍然明亮的琥珀色的眸子,岁月在公主的脸上似乎没有留下痕迹。而此时她嘴角也微微上扬,眼中流光溢彩彰显着骄傲:“清澈,刚柔。”
三师姐一时晃了神,想起三年前公主大婚时,京城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她和两位师兄一起偷偷下山,被这大场面勾起了兴致。
公主出嫁的时候不是按着任何一方的礼节走的,如今三师姐再想才觉得这里头是隐情的。可那时他们夹在人群的浪潮中,只想融在这火热的躁动里。当公主的步撵进入视线,他们便开始无意识地叫喊宣泄着情绪,分不清到底是和平达成后的快乐还是羞耻带来的痛苦。
三师姐大声叫了公主在鲜卑的本名,没想到那公主竟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她没有盖头,甚至都没什么首饰。那一眼里含着泪水和笑意,骄傲、不屑、解脱都混杂在她端庄的微笑里。
之前她高高在上远在云端,今日终是降临你我面前,可却还是原来的模样,也不知是否应庆幸……三师姐不禁笑了出声:“公主可还是缺了一词,苦涩。”
公主用力夺过了对方手中的杯盏,用手掩着轻抿了口,似是认真尝了尝,才缓缓说道:“甘之如饴。”
三师姐刚想再问下去,却见大师兄已是走到了近处,显然是听见她们之前的对话了。她和三师姐耳语了几句。三师姐表情来回变换,临走时还别有深意的看了眼公主。
待确定了三师姐已走远,公主便改之前端正的坐姿,直接瘫在亭子的栏杆上,冲大师兄嘿嘿一笑。
“你看我扮得怎么样,是不是完美无缺?我还想再回去玩玩,欸,天儿这么热,咱去戏水吧。
大师兄让侍女先行离开了,和公主相对而坐,脸上带着些笑意:“不像,太不稳重。”
公主啧了一声,“怎的,你还见过公主不成?”
大师兄仅是沉默了一瞬,“相由心生,她不该是这样的。”
公主身子往前一倾,双手用力捧住了大师兄的脸:“你难不成是看差了,我也是这模样,那我为何不能是这般的人物,为何就非要是你心中那样,而不是我自己呢?”
大师兄未曾预料到她会有这般唐突的举动,都忘了要挣脱开公主的手,只是看着那一样的脸,就觉得动弹不得:“……你有名字吗?”
“……没有。”
妖族的名字一般是由自己觉得可以托付终生的妖而起。她刚化形便假扮公主,哪里有时间去谈情说爱,当然此刻除外。
大师兄稳了心神,深吸一口气:“你连个名字都没的。旁人看了你顶着公主模样,叫着你也是公主。你不论做什么、说什么,他们也只会算到那人头上。到最后人们认识到的,也只是公主罢了……”
公主心中一阵燥热,狠狠地把大师兄的脸拽了前来。大师兄猝不及防就坠入那琥珀般的眸子里,来不及挣扎,仿佛是要溺死在其中。公主见她这般模样,反是笑了:“那我就替代她,让公主成为我!名号是由人定的,人怎能跟着它走呢?”
公主本等着大师兄难得承认一回她的机灵,没成想大师兄却是看着她久久不出声。
不会吧,这整好就说中了……她小声地问了句:“你让人唤你大师兄,是想成为男子?”
大师兄逃开了公主的眼神,脸上因为见到妖怪就会条件反射的笑容都快要敛去。这沉默像是又让公主回到了昨夜那般心惊胆战,她小声试探着又问了句:“你……该不会也没名字吧?”
大师兄直接拍开了公主的双手:“我送你回去。”
两人皆不再言说此事,似是心中都已经明了了,自觉地起身往回走。
山地崎岖不平,很多地方都没有修整过,之前于太过陡峭之处都是由侍女扶她的。如今要返时她却是不敢让大师兄屈尊做这等事了。
她站在那陡坡上迟迟不肯动弹,前面的大师兄几个大步便迈了过去。眼见着两人越离越远,顾及到之前的尴尬气氛,她便寻思着绕一段路,又怕绕到林子里再寻不到原先的路,一时间竟是进退两难。
不想走在前的大师兄已是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原是发现她不曾跟上了。大师兄脸上虽同往常一样皮笑肉不笑的,她也羞于启齿了。两人就站着干瞪眼,公主涨得脸都成了个通红。她刚移开视线要往旁走,就见一手拦于身前。
那手在同龄人中算是细小的,因练武使手型稍有些扭曲了,实在是不好看。她是真心不想做个女子,公主拉上那手还被手上的死皮刺了一下,更是确认了她这一想法。可这份细致算是女子独有的吧,明明便是期待着真正的公主那样的女子,却又排斥着身为女子的自己,许是因为幼年时有过创伤……公主正思虑着,却被大师兄猛得一拉便碎步跑下了陡坡,紧靠住了大师兄。
若是我两人心也能离得这般近就好了。公主真心这般希望着,这一路上两人的手都紧握着,不曾有放开。
只是可惜了。
…
精致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规整的瓷器和玉雕,反倒让屋里更是沉闷压抑了。雕花屏风将窗户透来的光挡的严实,公主连她自己散落一地的衣服都辨不清是何颜色。浓重的熏香掩盖了屋里的汗味和让人糜烂的气息,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平日里也让人静心。
可公主现在只觉头脑发涨,多想一个不管就把自己在喉里翻涌的污物尽数呕出。她想尽力维持着优雅,可浑身酸疼得一从榻上下地便瘫了下来。光线昏暗,她只随意拢了几件衣服便往赤裸的身上盖。
同在一榻上的另一人也不多在意,从一旁拿出张泛黄的纸来,在她面前晃了晃,纸上那用红批注的禁字格外显眼。她扑起来抓住那纸,死命睁大眼睛,奋力记着那上面写下的一条条草药名。草药都是些偏僻难寻的,她倒是不担心,唯打头写的药引让她心里咯噔一声。
“帮我制药的条件是搞到心头血吗,掌门?”
她抬头看榻上,掌门坐卧在榻上,斑白的发批散让人看不太清他的脸。他抬手勾了勾,那纸便从公主手中到了他手里。
“我要我大弟子的。”
他不疾不徐地说着这话,同往常一样简短精炼。初次见面时掌门便在公主心里书立了一精明严谨值得依靠的形象,不曾想从第一日她向掌门说明来意后他便显出了内里的腐烂心肠,这次更是出乎她预料。她趴在地上思索了许久,连自己还没穿衣一时都不计较了。
“之前你让我多亲近她就是为了这……你想让她心甘情愿去赴死?”
掌门轻声笑了下,“也可直接杀她。”
掌门的轻松的态度让公主实在是想现在就把他置于死地,可又因为有求于他而无法下手。这事牵扯到众多人,她也是被迫而到此,如若是为了一个大师兄就毁坏整个局面实在是不值。她猛得联想到今日大师兄对于“女子”身份的排斥,大师兄也没有自己的名字……或许这一切都有些明了了,她不敢再深究这件事,免得再牵扯过多更是纠缠不清。
她转而问了件旁的事:“大师兄此前可是有与真公主接触过?”
掌门一边穿衣一边思索了片刻,“大婚时或有一面。”
不待公主再多问下去,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来者没有出声,似是等着掌门发声。她忙不迭地披上了几件衣服,熟练地顺着屋后的暗道逃。暗道的尽头出来有她的侍女等候,俩人碰上面便一起往公主的院落走了。公主走得匆匆忙忙,却不曾有注意到之前站在掌门屋前敲门的便是大师兄。而她一直耐心看着公主,直到对方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掩映之中。
当掌门开门时,门外早已空无一人。他四下探了探,不曾发现有人来过痕迹,反倒是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可惜她太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