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布十里

2、第 2 章 周一上学。

　　周一上学。
　　江燕在听课，凳子被踹了一下，然后一个纸团飞过来。
　　江燕打开，上面写着：
　　下午去玩游戏。
　　江燕没理会，把纸条团起来扔桌斗里。
　　我请客。第二个纸团。
　　老头子的课有什么好听的，书上都有，我们去玩三国吧。
　　这是第三个纸团，江燕不想理的，没拆开就想扔桌斗里，但是被张老师也就是纸条中的“老头子”发现了，张老师不理扔纸团的人，拿着纸条对着她念，念完也不说她，接着上课。
　　老师没说话，江燕就当没这回事，接着听课。
　　张老师是他们班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四十多岁，爱端个搪瓷杯喝茶，说话做事也慢条斯理，像个老爷爷，被捣蛋鬼们叫“老头子”。
　　江燕跟想玩游戏的小伙伴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给你传纸条干嘛不理我？”小伙伴抱怨，“你早回我就不会被老头子抓到了。”
　　“李明。”江燕扭头看旁边蹲着的男孩子，“初中毕业了你想上哪个学校？”
　　“西区职高啊，除了职高哪个学校能要我？”
　　江燕现在的这个西中全称西区中学，跟西区职高看名字是一个系统的，但还是有点不一样，西区中学一般般，在全市排不上名号的普通学校，说出去不能给自己增光，但也不丢人。别的地方也有职高，但是完全不能跟西区职高比，西区职高是全市出了名最差的学校，人称“混混的摇篮”，唯一的好处就是不考试也能进，也算给差生们留条路。
　　“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不想上职高了？”李明问。他们当初说好一起上职高，混到毕业就去学修车，将来开家修汽车的店。
　　“嗯。”江燕说，“我不想上职高了。”
　　“那你想上哪个学校？”对于江燕不想上职高这件事，李明不是特别吃惊，他上职高是没得选，他在读书上完全不开窍，已经放弃了。但是江燕不一样，江燕很聪明，她跟自己一样从来不听课，数学能考九十多，就像纸条上写的“老师讲的，书上都有”。
　　“不知道。”江燕自己也不知道要上哪个学校，她从前认定了要上职高，别的学校一概不入耳。

　　晚上十一点了，徐芳还在客厅，打哈欠打得眼泪汪汪的。
　　杨萍一进客厅，见她这样还挺纳闷。
　　“困了就去睡觉，怎么在这？”
　　姜海明和杨萍晚上回来时间不定，有时候徐芳得半夜起来帮他们做夜宵，所以平常没事的话睡得都挺早，一般来说这时候已经睡了。
　　“明天燕燕期中考，在屋里学习呢，我怕影响她。”
　　“孩子还小，别让她熬太晚，你也是，早点休息。”
　　“您要吃点东西吗？”
　　“不饿，给我杯牛奶吧。”
　　“好。”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江燕排名21，班里一共52个学生。
　　张老师进教室，眼睛先往江燕那看过去。这次考试，班上数学成绩九十分以上的有一共有三个，江燕就是其中一个。成绩一向倒数的小霸王突然开始用功了，进步还这么快，他一下子有点不适应。
　　下课铃响，学生们蠢蠢欲动，张老师低头看手中的卷子，还有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度，只有九十分以上那三个学生摸到点思路，也只是摸到点思路，没有最后解出来。这道题不适合在这种情况下讲，还是不讲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
　　学生一窝蜂涌出去了。
　　张老师喝口水，慢条斯理地收拾完东西往外走。
　　江燕跟在后头。
　　前边就是办公室了，江燕喊了声“老师”。
　　“有事？”
　　“张老师，高中……”江燕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打听升高中的事儿？”张老师看她实在难开口，自己提出来了。
　　“嗯。”
　　“不想上西区职高了？”
　　江燕点头。
　　“这里是全市高中排名和往年的录取分数，你看看吧。”

　　西江市最好的学校是一中，分初中部高中部，听说特别厉害。
　　江燕翘掉下午体育课，想去看看。
　　一中大门紧闭，江燕探着头往里看，里边儿安安静静的，正在上课。
　　“干嘛呢？”保安室门口站着个老大爷，看不惯她在那探头探脑。
　　“我们老师总说一中特别厉害，我想看看。”江燕靠过去说。
　　“那是，你们老师说的没错。”大爷看她一个小姑娘，本来也没什么戒心，听她说这话，笑了。老大爷很有集体荣誉感，一向为自己身为一中的一份子而自豪，听人家夸学校跟夸他自己一样高兴。
　　学校有规定不让外人进，江燕就站在门口听老大爷聊一中的强大的师资团队，先进的硬件设备，还有历数一中各届杰出校友。
　　“丁零零……”铃声过后是一阵轻缓的音乐。
　　“嗬，都到点下学了。”老爷子打开大门。
　　江燕站开到一边，看学生一窝蜂涌出去，在旁边笑：不管学校好坏，放学的状态都一样。
　　江燕挥手跟老爷子打过招呼，顺着人流往外走。
　　公交站牌下，江燕站在这群优秀学生中，听他们说奥数题，各种竞赛，冬令营，这些离她很远的事情在他们口中仿佛是稀疏平常的事情。
　　姜堰一脚蹬在自行车上，一脚踩在地上，看着马路对面，是跟他同名那姑娘，她不是西小的吗？怎么在这？
　　江燕上车，拉着吊环往外看，一眼看见停在路边的姜堰，在他身后大理石上雕刻着“启明星外国语学校”。

　　办公室。
　　“张老师，有个启明星外国语学校怎么没在这上面？”江燕问。
　　“那是私立学校。”
　　其实是私立贵族学校。别的不说，一年光学费要好几万。李明那帮小伙伴别的不行，消息可灵通，一提启明星外国语就知道。江燕就是想最后求证一下。
　　张老师正在批改作业，手上不停，瞄她一眼，问：“昨天逃课去哪了？”
　　“看学校了。”
　　“动作还挺快，看上哪个学校了？”
　　“一中。”
　　张老师闻言撂下笔，转过来正对着江燕。
　　“认真的？”
　　“嗯。”
　　“你要知道，以你现在的成绩，离一中还挺远的。”
　　“离升学不还有八个月呢吗？我想试试。”江燕说。
　　张老师看着这个学生，小姑娘一身傲骨，所幸脑子好使。当老师的，喜欢聪明的学生，也喜欢努力的学生，但是最喜欢聪明又努力的学生。尤其，以前江燕是聪明，不用在学习上，眼看着不成器的学生在自己手上发光发亮，是一件当老师的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如果你期末能考到咱们班前五名，我就相信你有能力考一中。”
　　“补习班？”
　　李明对于自己被问到这种问题很惊讶，他跟补习班的陌生程度隔着十几个三国游戏，他上哪知道哪个补习班好！
　　“要不，去问问周葵？”
　　周葵是年级第一，稳进一中的尖子生。江燕和李明这种差生之所以会跟周葵产生交集是因为周葵太漂亮了。
　　但是对于补习班这个问题，周葵也爱莫能助。
　　“我没上过补习班。”周葵说。
　　“但是我可以帮你。”
　　“外面的补习班一节课多少钱，你给我一半就行。”
　　周葵缺钱，江燕也不富裕，但是补习班势在必行。
　　于是，周葵就成了江燕的家教老师。
　　西中的晚自习是选修，两人商定了晚上去周葵家补习。
　　江燕没想到周葵家在一中家属院，听说一中的教职工子女可以进一中的附属中学上学，不知道周葵怎么会去西区中学。
　　“到了。”周葵说。
　　江燕按捺下心中的疑问，跟在周葵身后进去。
　　“奶奶，我回来了。”
　　一位老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带同学回来了？”
　　“这是我同学江燕，她以后晚上会过来跟我一起学习。”
　　“好，你们去学习吧，去吧。”奶奶挥手赶她们去学习。
　　周葵的房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女生色彩，并不是说她的房间是粉粉嫩嫩的风格，相反，很简单朴素，但是处处整洁细致，可以想象得出来房间的主人是什么样的性格。
　　周葵定好闹钟，正对着江燕摆在桌子上，开始上课。
　　“短期内提升最快的方法就是背。”
　　“我会把需要背诵的部分整理出来。”
　　“我希望你每天花在背书上的时间不少于四个小时。”
　　“早自习一个小时，上学放学路上一个小时，吃饭洗澡上厕所一个小时，晚上睡觉前一个小时。这些都是你可以利用的时间。”
　　“单个的知识点可能不好理解，但是如果你把它放在整个知识体系中就会发现，其实没那么难。”
　　“今天，咱们先来看……”
　　“碰”一声响打断周葵的话。
　　江燕回头，看见一个小胖子冲进来，把书包仍在周葵桌上。
　　“替我写作业。”
　　周葵看看他，又转头去看江燕。
　　小胖子眼睛跟着她转，一下转到江燕身上。
　　江燕看着小胖子瞬间从得意洋洋变成见到鬼的表情。
　　这不那谁，江哥吗？小胖子心内一阵狂风刮过。
　　小胖子名周立军，去年刚从西区小学毕业，生平最爱招猫逗狗，你问他课上讲的什么他不知道，问西区几个有几个小霸王，姓甚名谁，家住哪里他一清二楚。
　　“对……对不起。”小胖子转身要跑。
　　“书包。”江燕提醒。
　　小胖子吓了一跳，反应了一下，赶紧拿起书包跑出去。
　　“叮铃铃……”
　　闹钟响了。
　　周葵按掉闹钟。
　　“我们是六点五分开始上课的，还有五分钟。”
　　目送江燕走下楼梯了，小胖子终于松了口气。
　　“姐。你怎么认识江哥的？”
　　“她怎么会来我们家？”
　　“不会真的是来找你补习的吧？”
　　“难道是要追你？”
　　“不对啊，江哥好像是个女的。”
　　“砰。”
　　……
　　小胖子看着在自己眼前关上的这道黄色的门，手心痒痒。那门上油漆斑驳，还有乱七八糟的划痕，甚至还有半个脚印，那都是他暴力破门留下的痕迹。
　　但是，想起江燕临走前说：
　　“我明天再来。”
　　终于还是悻悻地放下了拳头。
　　屋内，周葵盯着门，半天不见有砸门的声音，才终于松了口气，重新坐在书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