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布十里

1、第 1 章 桌上两盘菜

　　桌上两盘菜，一盘炒白菜，一盘蒜苔炒肉，刘丽把蒜苔炒肉放儿子面前，叮嘱：“强强最近长个子，多吃点肉。”
　　这话的意思是这盘肉是张强的，别人不许碰。
　　江燕不理她，自顾自吃菜夹肉。
　　刘丽不高兴。
　　“燕燕你是女孩子，要少吃肉，长胖了不好看。”
　　“阿姨，我也在长个子。”江燕笑。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我是为你好怕你长胖了不好看，你看我怀着孩子这么辛苦也没说要吃肉啊！”
　　刘丽站起来，她是个瘦条条精明明的女人，五个月的肚子挂在腰上，特别显眼。
　　江爸赶紧扶她坐下，陪着小心哄了几句，再夹筷子炒白菜放江燕碗里，压低了声气对江燕说，“多吃点菜好。”
　　灰白的菜，白白的米，一点食欲都不给人留。
　　江燕拨了下碗里的白菜，抬头看她爸。
　　江爸目露乞求。
　　江燕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如果可以，她真想掀翻了桌子跟江爸吵一架，但是事实上她并没有那么做，她只是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身后，刘丽叫住她。
　　“燕燕这么大了，该学会干家务活了，我怀着孩子不能累着，你帮我把衣服洗了吧。我都放院子里了。”
　　门敞开着，一眼可以看到院子里，江燕看看院子里一盆脏衣服，再回头看江爸。
　　江爸低着头不敢看她。
　　江爸是个懦弱的人，一直都是，但江燕不是，也并不准备为他的懦弱买单。
　　江燕走过去，一脚踹翻洗衣盆，开门出去了。
　　在此之后，江燕无数次地感谢自己在那一刻做出来的选择，并且从来不曾为此后悔过。

　　里湖街是富人聚居地，路两边那一排排都是独栋别墅，漂亮大气，道路旁边栽了法国梧桐，初秋时节刚开始落叶，地上浅浅铺了一层，江燕低着头用脚尖拨弄一片落叶转圈。
　　姜家别墅。
　　“阿芳。”女主人一身女式西服，又美又干练，边下楼边说，“姜堰昨天说想喝徐记的粥，你现在去买，一会他回来正好可以喝。”
　　“好。”徐芳应声。
　　徐芳推着车出门，一抬头看见路边站着的女孩。
　　“燕燕。”徐芳赶紧跑过去。“你怎么来的？就你一个人？”
　　徐芳摸摸她的手。
　　“呀！手怎么这么凉？”
　　江燕把手抽出来，看着她妈问：“妈，我能跟你住吗？”
　　江燕父母离婚了，她跟父亲。
　　徐芳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视线一落到江燕单薄的衣服上，眼睛瞬间就红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昨天刚下过雨，温度又降了，明明是该穿毛衣外套的天气，江燕却只穿了一件薄卫衣加校服。
　　“是不是他们欺负你了？”
　　江燕不说话。
　　徐芳抹了下眼泪，拿手去拨孩子短短的头发。燕燕以前留长头发，特别可爱，现在头发剪这么短，像个男孩子。
　　徐芳把江燕安置在附近一家小饭馆，自己去买粥顺便请个假，然后带江燕回家。
　　徐芳带江燕回去的时候江爸正在洗那盆脏衣服，屋里江爸再婚的对象挺着肚子在看电视。
　　“你怎么来了？”看江燕站在徐芳旁边，江爸心里有点虚。
　　“我来看看燕燕过得怎么样？”
　　“过得大小姐日子。”刘丽冷嘲热讽，“谁家这么大姑娘一点家务不干，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
　　徐芳不理她，往江燕房间里走。
　　徐芳记得，江燕上小学后就闹着要自己睡大床，木匠打的床她还不要，最后终于狠狠心买了张粉色的双人床，还配了一套桌椅。
　　可是，现在房间里有什么？
　　一张铁架子上下铺。
　　一个男孩子，比江燕大，正趴在上铺看小人书。
　　下铺放着燕燕的衣服被子。
　　徐芳来之前想过燕燕可能过的各种不好，但是绝没有想过这种。
　　徐芳气得手发抖，她是个嘴有点笨的女人，生气的时候常常说不出话来。
　　“把孩子给我吧。”徐芳对着江爸一张嘴眼泪就下来了。
　　江爸还要解释，徐芳抬手把小书桌上的玻璃杯摔地上，指着上下铺瞪着他：“你还是江燕的爸爸吗？”
　　江爸张了张嘴，没说话。
　　最后徐芳还是把江燕带走了。

　　徐芳带着江燕先回姜家。
　　姜家的女主人杨萍回家看到徐芳带着孩子站在客厅有点吃惊。
　　这是江燕第一次见杨萍，这个人跟她以前见过的同龄的女人们不一样，她的生活中多是刘丽丽那种精明泼辣或者妈妈那种老实憨厚的人，无论性格如何，她们都是围着锅台过日子的人。
　　而杨萍，是很有气场，很强大的人。
　　“燕燕，打招呼。”徐芳拉江燕。
　　“阿姨好。”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江燕。”
　　杨萍诧异：“跟我儿子同名啊！”
　　“字不一样，是江水的江，燕子的燕。”徐芳解释。
　　“萍姐，孩子能在这住一晚吗？”
　　“能啊。”杨萍点头，徐芳之前来请假说女儿可能过得不好，要回去看看，现在直接把孩子带回来了，应该是家里太过分了，她能体谅。
　　“燕燕，你先去妈妈屋里坐会儿，妈妈有点事。”
　　江燕点头，自己回屋。
　　“怎么了？”杨萍问。
　　“她爸再娶了，孩子在家受苦，我把孩子要过来了。”
　　“你自己带着孩子打算怎么办？”
　　“我想出去找个房子住。我知道您和先生忙，家里得全天有人，要不您再找个住家的保姆，我干到这个月底就不干了。”
　　杨萍拉着徐芳在沙发上坐下。
　　“咱们认识有八年了，我一直很信任你，家里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如果孩子不是特别让人费心，你能兼顾工作和孩子，我希望你能继续留在这里，孩子可以跟着你住在姜家。”
　　徐芳有点犹豫，住在别人家总没有住自己家来的自在舒服，她怕燕燕受委屈。
　　“养孩子花费挺大的，孩子吃穿上学都要钱，你们出去租房子也要一笔钱，你跟孩子都会很辛苦的。”徐芳在姜家这么多年，杨萍愿意为她多考虑一些，而且她对江燕这个孩子印象不错，也愿意收留她。
　　“您不嫌弃我带着孩子就行。”徐芳拿定主意。
　　杨萍上了两级台阶，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姜堰晚上不在家吃饭，不用做他的饭了。明天他同学要来，留下吃饭，大概五六个人，你给他们准备点零食，然后，我中午不在家，你看着做几个菜吧。”
　　徐芳一一应了。

　　第二天是周日，江燕初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睡得不踏实，徐芳一起她就醒了。想起来昨天妈妈说这家的小少爷要请同学来家里，会比较忙，让她自己在屋里做作业，别乱跑。
　　“妈，我帮你。”
　　“不用。”徐芳顿了顿，摸摸她的头，说：“妈妈知道你懂事，但是真不用。你好好学习，好好长大，妈妈就很高兴了。”
　　江燕点头：“我知道了。”
　　八点多，姜家人坐在餐厅吃饭，江燕按徐芳教过的过去打招呼。
　　“江叔叔好，杨阿姨好，姜堰你好。”
　　“你也叫江燕是吧。坐下吃饭。”姜家男主人姜海明瘦瘦高高的，看起来是个很严肃的人。
　　江燕看她妈眼色，说：“我回屋吃。”
　　“坐下吧，跟你妈一块儿。”杨萍也说。
　　江燕在姜堰旁边隔一个位坐下，她妈端着两个人的饭菜坐她对面。
　　姜家夫妻俩都忙，饭桌上是难得的一家齐聚时光，没有食不言的规矩。
　　“燕燕，你多大了？”杨萍问。
　　“十五岁。”
　　“十五岁？个子不低啊！”杨萍惊讶。江燕看上去有一米七几了，没想到才十五岁。
　　“在哪个学校上学啊？上几年级？”杨萍接着问。
　　“我在西中读初三。”江燕回答，目光扫过旁边那个跟她同名的少年。
　　少年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清冷疏离。
　　江燕低头，那双眼睛却像是刻印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少年得天独厚，既有锦衣玉食养出的尊贵，又有遗传自父母的好相貌，但这些并没有削减他的锋芒，这样的一个人，往那里一坐，不需要做什么，便足以令人仰望。
　　一颗青菜落进碗里，是徐芳在给她夹菜。
　　江燕收回思绪，低头喝粥。

　　九点半.
　　江燕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外面渐渐热闹起来，是那个姜堰的客人们到了。
　　江燕卡在一道数学题上，有点烦，抬头看见院子里太阳伞收了，圆桌上堆满了水果点心饮料零食，旁边围了一圈人，站着的，坐着的，吃喝玩乐的都有，看样子挺热闹。
　　江燕开一点窗，声音传进来。
　　“辩论题目是“钱是万恶之源”，我们是正方，辩题对我们很不利。”
　　“首先我们要怎么破题立论？”
　　““钱是万恶之源”源自《提摩太前书》第六章第十节“Money is the root of all evill”翻译过来就是“钱是一切恶之根””说这话的女生穿着衬衫配格子裙，梳公主头，又漂亮又骄傲，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公主一样。
　　“偷盗抢劫、□□□□、官场腐败都是因为钱，有很多例子可以论证“钱是万恶之源””
　　“但是也有很多坏事跟钱没关系，“一切恶”立不住脚。”
　　“比如呢？”
　　“比如大国倾轧，是为了权利。”
　　“权与利，利益，金钱。”
　　“比如911事件，恐怖分子胁持飞机撞五角大楼也不是为了跟美国政府要钱啊！”
　　“我们能想到这些，对方也能，所以对方一定会从“万恶”下手，那我们不是就死定了？”
　　一时间丧气满满，站着的都坐下了，吃零食的也闭嘴了。
　　安静了三五分钟，才有人说话。
　　“想办法避开这一点。”这是姜堰。
　　“怎么避？”
　　“谁说万就代表一切了？”姜堰问。
　　“俗语类的价值性辩题是不能只从字面上去理解的。万就代表一切吗？那还有一句俗语“老虎是万兽之王”，但是老虎这个万兽之王是能管得了鲨鱼，还是能治得住蚊子？”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说。
　　“可是原典上说的是“all evil””像公主一样的那个女生说。
　　“A strong man will struggle with the storms of fate.“a man”是指一个人吗？为什么“all”就一定是覆盖所有呢？”又有人站起来说。
　　……
　　那一天阳光很好，一群少年人围在花园里高谈阔论，用她不懂的语言，说她不曾听过的事情。
　　江燕听不懂，却莫名觉得震撼。
　　就是那一刻，阳光正好，时间正好，那一片争论声涌进来，突然就打碎了她原来的世界。
　　就在那一瞬间，旧的世界毁灭，新的世界重铸了。
　　“李远峰，看什么呢？”
　　江燕惊醒，一抬头，正对上那个带着眼镜，说“老虎是万兽之王”的男孩子。
　　江燕转身离开窗边。
　　那一声喊引来众人的注意，大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个缩回去的后脑勺。
　　“那是谁啊？”有人问。
　　姜堰抬头看那扇打开的窗户，“是芳姨的女儿，现在住在我们家。”
　　芳姨大家都知道，刚才招待他们，帮他们张罗吃食的人，是姜家的保姆。
　　“你们家待遇还挺好，保姆阿姨上班还能拖家带口的。”
　　“谈正事吧！”姜堰打断他们的议论。
　　午饭准备好，客人们在餐厅吃饭，徐芳估摸着外面不需要自己了，才端着饭菜回房间。
　　江燕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燕燕，吃饭了。”
　　饭间江燕一直很沉默，徐芳来不及担心她，匆匆吃完饭出去收拾东西准备水果。
　　江燕在回想花园中的意气风发，这是江燕第一次对知识产生敬畏，对那个完全不一样的，精彩的世界产生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