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灵》千载名

25、长生07

　　黑衣人什么时候走的，楚默完全没有留意到了，他满脑子都是老者的那几句话，吃饭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一碗菜饭一半都还没有吃完。

　　秦奶奶看他两眼发直的样子，就知道这孩子在走神，夹了一块香肠放在他碗里，笑道：“小默，快吃菜。”

　　“奶奶……”楚默转过头来看他，欲言又止，心里好奇地跟猫抓一样。

　　“我知道小默很好奇，也有很多疑惑。”秦奶奶看了看送走了老友，正在安静吃饭的老者，见他并没有表现出反对，便说道：“奶奶给你讲个故事，听听就好，也不必当真。”

　　公元前二百一十三年。

　　徐福率领三千童男童女东渡寻找仙药失败，有一方士忽然出现在始皇帝宫中，声称自己能炼出长生不死之药。

　　始皇帝半信半疑，令其居住于咸阳宫，研制长生不死药。

　　待方士入住咸阳宫后，始皇帝找来将军辛胜，明面上命其保护方士安全，实际上也是监视其一举一动。

　　公元前二百一十年。

　　徐福再次率众出海寻找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始皇帝开始第五次东巡，方士的长生不死药进展未知。

　　那一日，辛胜如往常一样护卫咸阳宫，巡视到甘泉宫时，天呈异象，万里晴空刹那乌云压顶。

　　一声巨响从方士所住偏殿传来，辛胜急忙带人赶到，却见平日紧闭的殿门大开，方士从殿中走出，漠然道：“速禀告陛下，长生不死药已成。”

　　辛胜欲派心腹火速前往始皇帝巡游之地上报此喜讯，方士却言，长生药出炉之后如不能及时服用，药效则尽散。

　　辛胜不得已，亲自护送方士及三粒长生不死药出咸阳，至平原津。

　　此时，始皇帝也刚至平原津，忽得重病，不得已，遣上卿蒙毅返回会稽山，沿途祭祀神灵祈福，以求早日康复。

　　辛胜在蒙毅走后，携方士赶到沙丘，方士献不死药，左右随行官员却称：不死药药效未经证实，始皇帝乃是国君，不可以身试险。

　　始皇帝便命将军辛胜及随行女官一试不死药是否有效。

　　辛胜及女官服药后陷入昏睡，方士言：一日后两人便可苏醒，从此长生不死，劝始皇帝尽快服药，否则药效一散，将功效尽失。而此药极难成，不知此生能否再成第二次。

　　始皇帝迟疑，推说等二人醒来再议。

　　一日后，辛胜及女官果然苏醒，守卫正想去禀告陛下，坐在殿内的方士却摇头叹息道：“晚矣，祖龙崩，秦亡之始也。这一局，本君认输。”

　　言罢，方士走出殿外，脚下忽腾云而起，直上云霄，很快就消失在天际。

　　当日，始皇帝崩，赵高秘而不宣，拟假旨赐死公子扶苏。辛胜及试药女官被俘，逼问不死药下落，无果。

　　赵高欲杀两人，却被辛胜寻到机会，携女官逃脱，自此二人消失无踪。

　　胡亥取公子扶苏而代之，成为秦皇二世。

　　“秦，二世而亡，汉取而代之。”楚默就算不是历史专业的，也知道这个事情，只是没有想到中间还有这么个秘史。

　　他双眼发光地盯着秦奶奶，又看了看还在喝酒吃菜的老者，追问道：“后来呢？辛胜将军和女官怎么样了？”

　　秦奶奶回忆了一阵，缓缓开口道：“时间已经太久了，那段逃亡的日子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将军带着女官逃了出去，还没到咸阳就听说大将军蒙恬和蒙毅都死了，很快，战乱也开始了。”

　　“所服的是长生不死药，不死并不代表不老。”沉默已久的老者接着秦奶奶的话说道，“当身边熟识之人都一一死去，唯留将军与女官二人，且一日日衰老，人不成人鬼不是鬼。”

　　无法生活在阳光之下，他便把目光看向了地底，从此做上了掘墓的营生。

　　不会死，便也就不再畏惧死后的世界。

　　“老夫开始在战乱之时为各路军队门阀盗墓，告诉他们这种老态是因为世代掘墓的代价，等世道安稳下来，老夫便携素娥找个地方隐居，每到一处都不敢久居。直到几十年前，战乱又起，老夫无意间寻到一处唐朝地宫，便携人进入，却被困。若不是这场地震震开了山体，老夫还不知何时才能出来。”

　　老者饮完杯中的酒，唏嘘道：“被困地宫的日子恍如噩梦”

　　“将军，是素娥连累了你，要不是带着我这个累赘，将军何必铤而走险。”秦奶奶说起这事不禁红了眼圈，心里满是愧疚。

　　楚默却是不解，问道：“奶奶，你们都是一样的情况，说不上谁连累谁吧？我想将军也不会认为你是累赘。不过，为什么一定要选择盗墓？你们当时随便生活中一样东西，到现在可都是古董啊。”

　　“老夫既然将素娥带了出来，又是同病相怜，便不能不管。”老者看了看静静流泪的秦奶奶，眼中并没有后悔，“小子，你看老夫的样貌是不是和素娥有所不同？”

　　“将军你好像要年轻一些？”

　　不死，并不是不老，一个人活上两千多年，会老成什么样子？没有人能够想象的出来。

　　老者眼睛看着桌上的酒菜，神思已经回到了几百年前，沙哑的嗓音娓娓道来：“汉朝末年，我二人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没法正常出现在人前。白天就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运气好会有废弃的屋舍，破庙容身，运气不好便只能与蛇虫野兽抢地方。夜里方才赶路，遇到城镇就绕路而行。”

　　“不得不与人打交道的时候，便用布把自己完全遮起来，只露出手和眼睛，扮成患了病不能见风。当时群雄逐鹿，普通老百姓都很难活下去，我二人更是无法获得生存之本，机缘巧合之下，老夫知晓盗墓。”

　　“哼，那时有很多人为了筹措军资专门组织军队掘墓，老夫下墓总会所得颇丰，渐渐有了名气，被一股势力相中招入麾下，又重新做回了将军。”老者冷笑了一声，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楚默脑子疯狂转动，脱口而出：“发丘中郎将？！”

　　老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说道：“后来有一次，老夫发现了一座殷周墓，具体的年代和墓主身份老夫不知。只大致辨别出墓主是一名女子，地位极其尊崇。在她的主墓室里，老夫寻得一颗能返老还童的驻颜果。”

　　“如今仍记得，主墓室门上有一副壁画，画的是一名仙人手捧着一只雕花木盒站在云端，地上跪着一个祭司打扮的女人，而仙人手里的盒子是真的。老夫起初以为是机关，小心翼翼地取下来之后，一打开就看到了里面流光溢彩的仙果。”

　　“为了将它私藏，老夫将樱桃大小的果子放进了嘴里，想含在口中带出去。没想到的是，那果子入口即化，还未等老夫有所反应便已消失。”

　　“从墓里出去之后，素娥发现老夫的样子开始逐渐恢复，慢慢变得年轻，最终停在花甲之年便不再变化。”

　　天方夜谭一般的故事让楚默很是惊讶：“真的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吗？”

　　“越是古老的墓，越会出现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老者感叹道，“所以后来即使不会生活所迫，有机会仍会下墓，期盼能再找到这样一颗果子。”

　　显然，这些年他再也没有遇到过。

　　秦奶奶安静的听着他说起以前的事，等他讲完，默默的擦干眼泪，打了满满一碗饭递过去：“快用些饭罢，将军这么多年没有进食，就算已经辟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些年来，楚默是看着秦奶奶生活的，她和普通人一样需要衣食，那么，老者几十年困在古墓是怎么过来的？

　　等老者接过饭碗，一转头就看到了楚默惊恐的眼神，很清楚他想法的秦奶奶便解释道：“服用了不死药，还是会有饥饿感，但是又不会饿死，就是活受罪。将军这么多年都在修行，能辟谷，不然那饿的感觉真的能把人逼疯。”

　　楚默想象了一下自己平时一两顿不吃的感觉，就已经不好受了，这老人几十年没有进食，该有多可怕？

　　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细思极恐。

　　扒拉一了一口香喷喷的菜饭，楚默一边咀嚼，一边还在思考两位老人的故事，很好奇地问道：“那，最后剩下的那颗长生不死药去哪了？是最后失效了吗？”

　　秦奶奶摇了摇头，叹息道：“那药其实并不会很快失效，是方士为了催促皇帝尽快服下编造的谎言，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后来，那药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我们也没有再见到过。”

　　“那种药并没有存在的意义，有时候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老者接了一句话，便不再开口，默默地吃着饭。

　　气氛随之沉重起来，没有亲身体验过的楚默，没有办法想象出这么多年他们过的有多艰难，只能通过如今的只言片语去猜想这两千年的岁月更迭。

　　时光不仅会把伤痕铭刻在他们满是沟壑的脸上，也把痛苦浸入他们饱经风霜灵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