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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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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七年,裴虞因撤兵令下罪已诏,并为死去的官员,百姓亲写祭文告天,众臣都知这是圣上政令难行,被逼无奈。却都忌讳着田虔锋芒,平时与太尉不对付的丞相公孙止自收到妹妹传来的消息后就称病已休朝好几日,御史大夫季旦只能领着群臣敷衍着安慰了圣上一通了事。
深秋之夜,月明星稀,夜里渔夫尿急,出得船来方便,就瞧见水落有石出,揉揉眼睛确定不是在做梦,赶紧叫醒伙伴家人,连夜打捞了上来,只见是块黑色的大石,豁口处隐现绿玉色,背面隐隐有字,到了白日,已传名远扬,引得百姓都到河边来围着那石,里三层外三层,啧啧称奇。
有文人解惑称,上书古篆,文曰:“龙行泽雨,众星归位”。百姓都觉天降祥瑞,寓意国运。地方官员更是不敢怠慢,一路小心翼翼,将其运至京城,如此奇观异景,引得沿路百姓都争相观看,津津乐道。
钦天监几个官员在早朝上一同仔细研究了一番,上疏:“圣上紫薇下凡,天意主星,更有众星环绕,衬其锋芒。此乃真龙现世,良臣相伴之兆。”
有臣附和:“天公作美,降人才于我朝,望圣上慧眼识珠,招贤纳才,泽披苍生。”
圣上深以为然,当朝下旨广纳人才,设“中正”主理,拟条则章程。
一时百姓都传,天上的神仙都要下到这凡间来了,帮助他们的圣上治理国家,只不知这文曲在何处,武曲又是何人。
慕渊看到这八个字很是鄙夷:“我给你的明明是紫府同宫,石中隐玉,廉贞文武,君臣庆会,怎么变成了这俗不可耐的东西?”
“总归是要让百姓们传唱,你这太文邹邹了,还不如这八个字来得简单易懂,朗朗上口。”
慕渊撇撇嘴,坐在榻上,披着件藕色的旧袄:“如今你再暗示暗示那些中正,这众星恐怕不是在那些公卿侯爵家中,世卿世禄什么的,这次虽不能全废,也要限制一下了,主要以察举和应试为主。武将则简单得多,比试就好,后可考兵法布阵。”
裴虞已不愿她劳神,试了试温度,将桌上的一小盅冰糖炖雪梨递给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少在那池边走,你本就畏寒,如今未到冬天就披上了袄子,你怎么这么不让我省心呢,明儿我再来看,要是还咳嗽,怎么着都得吃药了。”
慕渊脸一白:“你烦不烦,话说完了就走。”
裴虞蹲下帮她紧了紧衣服,看着她:“这一次是无奈,以后不要再假托天意了,我怕这样对你不好。”
“不过是个四两拨千斤的法子,我也不是白折了这寿,”看裴虞皱眉要说什么赶紧打断,“我想出宫。”
裴虞捏住慕渊的手:“你出去想做什么?宫里什么都有,如今还生着病,让太医好好给你调养调养才是正理。”
慕渊挣开他的手:“画农先生回京本来就是办寿的,我必须去。”
裴虞不顾她挣扎,重新将她两只手拢在怀里,又想了想:“去是可以,让无归跟着,晚上必须回来。”
慕渊懒得再辩,就由着他去了。
裴虞出得书房,无归在门口守着,看到赶紧行礼,裴虞也不叫起,看着池塘中扑腾的鸭子,终是叹气:“把姑娘安安全全地给我带回来。”
无归一凛,恭敬道:“遵命。”
慕渊根本不知道如今的京城是何模样,当初逃出去时她还在襁褓,之后一直随师父住在江南,因为身份特殊,更是不敢踏入京城一步。裴虞带她们回来时又是一辆马车直接进了宫。说不好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是不可能的,可她却只规规矩矩在马车里坐着,并不看。
因着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原因,此次慕渊熟悉的沅芷,汀兰都没来,只有不熟的无归跟在身边,他就格外小心。
无归把马车停在后门,将手中尺寸大的盒子递上,低低告知:“玲珑斋主”,那小厮却不接,只对着马车行个礼:“先生已在听雨台等着了。”就招呼两个人来卸门槛,引了他们进去。
等进了门,慕渊本想自己下马车,无奈太高,看无归伸出手,犟脾气上来了,自己咚的一声蹦了下来,惊得那小厮也抬头瞄了一眼又赶快转过身,无归下意识帮她稳住了脚,慕渊看到无归手足无措的样子,也觉着自己这脾气来得毫无道理,突然看着他笑了笑。
理了理衣服,无归对那小厮说一声走吧,那小厮也不回头,自在前面领路,远远见一高台,四面通透,一鹤发老人正在自斟自饮。那小厮已走上岔道回避了开去。
慕渊急走上去:“先生!”无归走到边上守着。
画农先生看到慕渊愣了愣,只见她着着黛蓝色的深衣,外罩月白色对襟长袍,一身少年模样,不禁感叹:“老庄临死前拉着我,说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从圣上那儿得到把皇位传给你的承诺。若是他没死,看到你这副模样,一定要感叹天佑我朝。”
慕渊一阵沉默:“我对不起庄先生。”
“慕渊.......唉,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惦记着你,你一定要好好的。”说着又端起酒杯。
慕渊将酒壶按住:“我听冯公公说了,您这病......那些虎狼之药还是少吃些好,您平时还是多注意着些。”
“哈哈,”老人家摸着长长的胡须,“人生得意需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你让老头子拖着这残躯苟延残喘,不如尽情潇洒呢。如今说是做寿,不过是回来看看你,明儿我就启程去蜀地,怕是今生都不得再见了。”
慕渊眼一红,拉着老人家的衣角:“做什么又去,那里到底有什么好?”
画农先生摸摸慕渊的头:“丫头啊,我就是舍不得你,你困在那方寸之地,整日勾心斗角,揣摩人心,生生磨灭了你的天性,老头子真想带你到处去看看,看看这大好河山,尝尝这人间的七情六欲。”
慕渊低着头:“先生,圣上将裴伯尧交给了我,我为他争取到了储君之位。”
“好,好,有你教导着,总不会有大的差错。老庄的棺材板按住喽。”
“与其说是我教导他,不如说是他救了我,如今我越发不知道自己在干嘛了,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现在有他在身边,总归想着为了这天下百姓,也不能懈怠了。”
“唉,”老先生拍拍慕渊的手,“丫头,以后老头子也走了,还有谁能听你的这些心事呦。”
无归虽背对着他们,也听出了老先生的不舍与担忧,手不禁握得紧了紧。
好一会儿,听慕渊的声音传来:“我不知蜀地是什么模样,看了些地域志和图谱,画了这扇面,您就收下吧。”
“噗”的一声是扇子打开的声音,“梦醒荣华散,富贵九月霜。不逐金银土,俯仰天地间。云静乾坤移,桥流水不流。好,妙呀,妙哉。”
慕渊没有多待,老先生怕是也不喜喧闹,不过是给慕渊一个相见的理由罢了。
她让无归赶着马车往僻静的地方走,不一会儿,就听到马车中传来压抑得低低的哭声。无归心里一阵难过。
等哭声歇了,听到里头要水喝,无归打开门给她递水囊,就发现慕渊光着两个脚丫子坐着,脸上还挂着泪,模样十分可怜。他赶忙移开视线,就发现原来慕渊的鞋底磨坏了,许是带脏了袜子,索性都脱了扔在马车的一角。
“我们不回去,去街上,我要吃饭。”
无归赶着马车停在一家店门口:“姑娘稍等我一会。”
好半天才打开车门,慕渊正等得恼怒,见他满头汗,手里捧着一双深蓝色的布鞋:“姑娘,这鞋是店里老人家自己做的,底子耐磨,鞋里又软,您先将就着穿上。”
慕渊咬咬唇,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