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七章 ...

  •   第七章
      连日阴雨不歇,柳杯酒没处练剑,闷在客舍邸店里,只觉浑身都要闲得发霉。扒拉着窗沿儿看这密密猛猛的、叫人透不过气来的春雨,还有三日便要在分会比试,他难得紧张到坐立不安。左右想做些什么,找谁说话,好纾解心中那根越绷越紧的琴弦,心念囫囵转了一圈儿,要去找沈落言,门却敲不开。
      “这样早,莫不是出去了……”柳杯酒摸了摸鼻子,回房却是不大想,便干脆出街去瞧一瞧,江南的雨水不同别处,虽说千点万点,满目空蒙,却少了许多沉重,缥缈空灵,滴落在伞骨上,发出拨弦琵琶般的密密悄声。
      街上人迹寥寥,柳杯酒走马观花地瞧,见得药堂边儿上一间杂货铺子,便扎进去瞧新奇玩意儿,想着要给师妹带上一带。店家瞧他买的都是些草蚱蜢、草蝴蝶之类的秀气小玩意儿,便笑着打趣道:“少侠是给小妹买玩具么?”
      柳杯酒提着一只拨浪鼓,拎在手中摇了两响,又想起上回清清指着他的鼻子道“我早过了玩拨浪鼓的年纪啦”,便觉好笑,面上的神情不由自主柔和起来,回答道:“是啊,亲妹妹。”将那小玩意儿放回架上,回头又挑了个扎双垂髻的小偶人,柳杯酒瞧了瞧,道:“老板娘的手艺真好。”
      那玩偶一身水蓝罗纱裁的襦裙,双髻各缝了两朵白绒绒的毛球,看那机灵神态,像极了他的俏皮师妹。柳杯酒不自觉里买了好大一包东西,正寻思着托人带回华山去,忽而听得门外一阵喧闹,他心下好奇,便同店家一起,伸了半个脑袋出门窥探。
      待得柳杯酒辨认清楚雨中站着的人,便是一愣。
      一个阴阳怪气、满是嘲讽的声音率先响起来:“我还当是哪位贵客来了呢,原来是我远游在外的小兄弟啊。”
      柳杯酒皱了皱眉头,这语调他在华山听得多了,如今放在其他人身上,尤其是沈落言身上,他心中便无端觉得憋屈难受。万花没有撑伞,浑身浸在淅淅沥沥的大雨之中,雨水自他的发顶流了满面,柳杯酒刚要撑伞出去,便听得店家悄声道:“这声音,不是沈家郎君吗?啧啧……可真是嚣张啊。”
      “沈、沈家?”柳杯酒撑开伞骨的手一顿,相识少说半月,他们几乎日日谈天说地,但却很少听得万花说自己的事情。只听那店家又道:“那可是江南大有名气的岐黄世家,代代行医闻名,可惜到了这一代,那大儿子成天养鹰斗狗,好逸恶劳,小郎君送到万花谷习医,本是好端端一桩事,不想那郎君在万花又半途而废,跑去习了武学。这一家上下后继无人,险险闹了个大笑话来。”
      柳杯酒听得此事,暗暗攥紧手中的伞柄,却见沈落言仍旧立在雨中,垂着面目,一言不发,更瞧不清他的表情。店家仍旧攀着门缝子对他道:“出了这样两个不学无术的郎君,沈家先生气得要吐血,可叹!可叹!”
      药堂里又传来那把尖酸刻薄的声音:“你不是不学医了么?怎的又到药堂来?还嫌给我家丢的脸不够多么?”似乎有人又对他说了些什么,店内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名剑大会?我还当是什么呢,父亲知道这回事,怕是要打断你的腿!废物惯了的人,还想在什么地方出人头地!”
      “他不是想去练武么!我这这样多的人,你打过了,便让你去!”那声音嗤笑一声,便一声令下,要着人动手。柳杯酒浑身一悚,连忙将伞朝着腋下一夹,探手抽出剑鞘,刚朝门外踏了一步,便听得一声实拳入肉的痛响,柳杯酒倒吸一口凉气,见得眼前溅出血花一朵,沈落言没有躲这实打实的一下,身形一个踉跄,后退数步。
      那笑声益发大起来,似是一点儿火星子上浇上一泼油,还未等沈落言挨第二下,柳杯酒便险些气得拔剑出鞘,那壮汉挥拳欲打第二下,不想手掌却一阵刻骨剧痛,他如触铁烙般痛叫一声,后退数步。那大力气原是格在柳杯酒的剑鞘上,忽而岔了劲道,便疼得刻骨钻心。
      周遭呼啦围着的三五个人,面色大变。透过如雾如纱的雨幕,柳杯酒总算看清楚药堂中那人,神色倨傲,但那唇边冷笑却生生凝住,面前壮汉怒吼一声,提步又要再打,却被柳杯酒三两闪过,剑鞘在他后颈重重一拍,这魁梧大汉便轰然倒地,周围一片倒吸凉气之声。
      “哪、哪里来的蟊贼……”那人目瞪口呆,朝后疾退一步,转眼见得柳杯酒的剑已然出了几寸鞘,在雨中寒寒泛着光,他生怕见了血,便赶忙将身边随从召回,好歹才有一些胆气:“几年不见,倒是长进了!还有人肯帮你!你也不过是个总等着人救的废人罢了!”
      柳杯酒听着快气炸了,抬腿踹了那昏迷的汉子一脚,开口欲骂,手猝不及防被拉住了,冷得他一个哆嗦。
      他回过头去,方对上一双平静无澜的眸子,沈落言面上乱七八糟的,雨水同血水混在一块儿,顺着他的鼻梁流到唇边,又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
      柳杯酒一时语塞,不知该怎样安慰他好,却见万花松了手,指了指他臂弯里的雨伞,哑声抱怨道:“冷死了,把伞撑起来。”
      柳杯酒一边撑伞,一边扯着沈落言的袖子,直朝邸店方向去,那杂货铺子的老板似是看得呆了,半天未发现柳杯酒买的东西还存在店里,过了好一阵才追出去,可这滔天雨幕之中哪里还有方才人的影迹,店家揉了揉眼睛,只觉那白衣消散处,仿若是上清仙境一般烟雨朦胧,如梦如幻。
      “你做什么不回手,还往你的脸上打,痛不痛啊?肯定很痛,都出血了,回去我帮你看看,你家这帮人,莫不是太过火了吗!要是我被这么怼着打,心里肯定委屈。”柳杯酒撑着伞,一路上絮絮叨叨,一腔怒气地为沈落言打抱不平,两人撑在伞下,却均是里里外外湿得透彻,沈落言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柳杯酒气还未消,听得这一句话,便怒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沈落言擦了擦眉梢嘴角渗出来的血,他心中置气之时从不爱与人交谈,如今却生生被柳杯酒这一路上骂爹骂娘的逗得要笑,“我若回手,他们便会把这事情闹开,闹到父亲那儿去,平添烦扰。”
      “就算怕麻烦,也不能受人这般欺侮啊。再有下一次,我便帮你打回来。”柳杯酒理直气壮,见得沈落言欲言又止,他便又笑道:“我俩谁跟谁呀,”话一顿,柳杯酒偷眼看了看沈落言的神色,一切如常,便又想说话撩他:“都没少同枕共被,坦诚相见过。”
      “……”沈落言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晓得柳杯酒说得笑笑嘻嘻的这一些话,是指他们凑在一起通宵讲故事,末了干脆凑在一块睡了的事情。见他不说话,柳杯酒反而又朝他凑近一些,在他耳边道:“我这样义愤填膺的,你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我觉得很沮丧。”
      声气轻轻柔柔,气息带着雨水的潮意扑在他的耳廓,本来是一句有意无意的调笑,却时不时带着点儿撒娇的软绵绵的意思,沈落言一时听乐了,这是柳杯酒在撩拨他说话,他抿了抿唇,将险险弯起来的笑容绷直了,仍旧缄口不言。
      柳杯酒大着胆子扯了扯他鬓侧一缕半干的头发,道:“嗳,说一句话来小爷听听。沈先生,沈郎君,沈大侠……”
      沈落言微微动了动眼珠子,看着柳杯酒握在他一绺鬓发上的那只手,仍旧守口如瓶,半句话也不说。见得柳杯酒胆子越发大了,雨中视物不清,行人神色匆匆,偏生两人走得又慢又闲,相互间凑得近了,又在同一伞下,珠串一般的雨水接续而落,似是一幕幕的水晶帘动。
      天边不知何时破了一缺小口,簇亮如雪的阳光照下来,时而在沈落言面上折出一点两点清柔的水色,落在他淤青的眼角边,将那根根清晰而密集的眼睫照得清清楚楚,柳杯酒有点儿后悔自己为何要凑得这般近,近得连那股子微冷的气息也嗅见了。
      “落言……”他有点儿艰难地开口,声音里难得听出些茫然无措,也许是被阳光晃了眼睛,又或许是被眼前的人晃了眼睛,但沈落言此刻一点儿也不好看,眼角和嘴唇都破了口子,还在凄惨非常地渗血,绸子一样亮的头发被雨水浸得又垂又重。分明没有半点中看的地方,他的手僵着,僵在那一缕冰冷而湿滑的鬓发上,脚步也停顿下来。
      “……”沈落言也停下脚步,微微低眼看向他,又是那般自嗓子眼儿笑了一声,抓着他头发的手显而易见地一抖,柳杯酒瞪大眼睛,只因着自个儿鬓旁那缕顺下来的头发,极轻极轻被万花一挑,指尖从善如流划了个圈,见得柳杯酒吓得一口气没提起来,便转而碾了他的耳垂一把,这才叫柳道长彻底被点着了。
      沈落言收起手,彬彬有礼道:“回神。”
      “你、你做什么!你这是……耍流氓!”柳杯酒只听灵台响开一个晴天霹雳,险些要朝后倒蹭几步,若不是脚底打滑,叫他意识到还下着雨,方才那骂骂咧咧的话头顿然一转:“没想到哇小沈先生,乍一看道貌岸然,不曾想原是个登徒子!”
      登徒子目色冰凉地瞧他一眼,似乎在说“这可是你先手做的事情”,柳杯酒恶狠狠地一咬牙,克制住自己拔剑同万花立时打一架的欲望,心中想来也是自己觉得有趣要撩他说话,不料又栽了一次,他将怀中的剑调了个个儿,重重一叹。

      两人方走至邸店门前,那扑面而来的酒风刚刚扫进鼻腔中,沈落言便将眉头紧紧一蹙,柳杯酒捂了捂鼻子,又悄悄吸了口气,道:“好重的血腥味。”见得门前帘幕半挂,看不清其里景象,沈落言将腕子按在腰间判官笔上,小心翼翼抬步上前。
      店中传来一些微弱嘶哑的哭泣,间或有一些人的感叹:“太惨啦,太惨啦。目不忍睹,惨绝人寰哪。”掀开门帘进去,夺面好大一阵血腥味道,柳杯酒被满地血色一晃,沈落言伸手扶他一把,地面一片血腥残骸。
      “突然,突然就炸开了,谁也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人、人就不见了。满地都是血啊……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伙计在旁侧瑟瑟发抖,桌底残肢断臂,已经见不清模样,似乎草草收拾过,沈落言只觉靴底一阵黏腻,这些个未干血迹早已是避无可避。
      “店家,”柳杯酒在台前一靠,目光仍是忍不住朝那血肉模糊的一片看,柜台之后的店家早已吓得神志不清,浑身抖若一张薄薄的筛糠,柳杯酒有些不忍心,却仍是问道:“方才死的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听得有人问话,那店家如同被惊雷狠劈,吓得抱头鼠窜,两股战战。柳杯酒瞧着沈落言弯下腰,从旁侧那管翻倒的筷筒中拨了一双筷子来,在东一处西一处的血肉之中,面无表情地挑拣着什么。
      “你不怕啊?”柳杯酒捏着鼻子,蹭到沈落言旁侧,见得他从那摊血肉中捡了一些黑乎乎的东西来,仅仅挑了一些,便听得万花低声道:“这东西大约是什么机关的机括。万花谷传习天工术,这一些铜轮木榫,我还是认得的。”
      柳杯酒一怔,便见得沈落言倏然转过头来,疾声问道:“你的剑帖呢!”
      “在、在身上带着……”柳杯酒被他突如而来的疾言厉色吓了一跳,赶紧从贴身的衣衽处摸到自己的帖子,刚要取出来,手却被按住了。沈落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微微摇了摇头。柳杯酒心下有点儿通明了,眨了眨眼,松开了攥在帖子一角的手。
      这一头等着衙门的仵作来看,邸店中的人早已被这剧变吓得魂飞魄散,走的走散的散。柳杯酒闻不惯血腥味儿,两人便商量着先换了衣服,再去茶馆瞧一瞧,听一听这关于这事情的消息。
      半个时辰后,两人盯着面前茶碗,却是不大想喝,方才情形冲击着实太大,沈落言虽面色如常,心下却已然警钟长鸣。二人侧耳细听,却听到一些旁的东西。
      “一剑封喉……就是一剑封喉,不管你是何门何派的人,通通挡不住那寒光一闪,只能够血溅当场!死的人不乏武艺高绝的名士剑客,江湖人心惶惶,都说那是一柄魔剑哪!是魔剑哪!且不知在名剑大会上,是否得以观瞻……”
      柳杯酒暗暗握紧了拳头。
      “怎会突然而然,便出了这样一个魔头?如今论及剑法,纯阳宫剑术精纯,剑道合一,看来今次,是要同其争一争风头。说到此事,便觉得诸多蹊跷,纯阳宫今届不再着人品剑,那那一张至为珍贵的剑帖,流落到了谁人手中?李忘生将它赠给了谁?”
      “这一次名剑大会,胜者将得名剑‘残雪’……”
      沈落言一抬眼,方发觉柳杯酒早已不知神游哪个天外,正攥着茶杯,一言不发地听着,他也侧耳一听,却只听见讨论名剑的一叠赞叹声音,心下疑虑,便见得少年剑客那总是丰神俊朗的脸面上,极快地闪过一丝变化。
      沈落言惯会观形察色,却也说不清此般变化为何,那眉尖约略一蹙,唇角向下一撇,似是谁信手拨了一根愤怒的弦,前调石破天惊,尾音却哀哀戚戚,也同余音消散一般,那神情极快极快地湮没在推杯换盏的碰撞声中,沈落言张了张口,却问不出一句话来。
      柳杯酒愣了一阵,恶狠狠地一拍脑袋,忙慌慌从袖袋中翻找东西,对沈落言道:“你的伤!你的伤我还没看呢,来来来,叫我看一看……我这里的跌打膏药,包好!”
      沈落言瞧着他欢情依旧的面貌,心中不知怎的,便似这被封堵得水泄不通的沉默天穹,连一丝丝透光的罅隙,都未曾有再度破开的时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