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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   第六章
      天冷气寒,远处深林中扯开一两声高亢凄厉的狼嗥,莲花峰中雪松密布,白日大雪之后,松盖上积雪密密匝匝。冷月无声,月色与雪色交融重叠,白得愈加凄清恐怖。不远处的狼声有了丛丛叠叠的回应,林丛中顿然似有万千猛兽盘踞。
      月下一棵雪松峭生生立着,忽而便簌簌发起抖来,树冠上的浮雪一片连着一片,拍碎了雪地上寒凉的月光。树枝罅隙间,趴着一个白色的小小人影,这一阵瑟瑟抖动,正是由着那孩子发出来的。
      柳杯酒眨了眨眼睛,沾在睫毛上的眼泪已然冻成了冰屑子,随着那些落雪而簌簌掉落,他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又经雪霜一冻,便结成了乌黑青紫的两块淤痕。他的手死死地攀着松枝,已经又麻又酸,可是听见远处的狼号,便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怎样都不肯松手。
      他不知在这树上待了多久,白日的时候尚敢哭一哭,夜间却被山中野兽吓得噤若寒蝉。月亮沉入堆云之后,周遭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黑暗与呼呼作响的雪风,他轻轻抽了一口气,眼泪又从眼眶中一粒接着一粒涌出来。
      也不知在这黑暗中待了多久,林中忽然出现一团鹅黄色的暖光,迷迷糊糊里,柳杯酒听得一个已经沙哑的声音,接续不断地在呼唤他:“阿酒!阿酒!你在哪里!阿酒——!”
      听得这个声音,他便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压抑在心中好几个时辰的委屈恐惧,也在这一刹那崩堤泄闸,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大概拿了平生最大的气力,哭得响亮惊人,连远方那一声一声连接成片的狼嚎,也生生截断了去。
      “阿酒。”他哭到一半,那灯光果然找来,定在松树之下。灯黄照亮了来人温润的面庞,他的发鬓有一些凌乱,肩头落满了雪,两眼带着焦急的血丝,面上却是如释重负的、安慰的笑,他将灯笼放下,轻声道:“难为你了。”
      “和、和光师兄……”柳杯酒抽抽搭搭,一双手终于脱力地一松,再也抓不住树干,直直朝着树下摔去,摔进一个带着白雪冷意,却温暖无比的怀抱里。他睁开哭肿的眼皮,两只手臂立刻紧紧环住了师兄的脖颈,似乎只要一松手,他便要失去一切。
      “没事了,没事了。”和光拍了拍柳杯酒的后背,俯身拾起灯笼,一手稳了稳怀里的师弟,柳杯酒将下颔埋在他的肩窝里,浑身还在发着抖。和光心疼得要命,声音温温柔柔,像是春日的煦阳:“以后别再乱跑了。”
      “不是我乱跑……”柳杯酒抽噎一声,委屈巴巴道:“是灵碧他们,他们说要捉迷藏,自己却丢下我走了,我不认识这里的路……我、我迷路了……天黑了,有、有狼,我只能在树上待着……他们、他们为什么……都欺负我……”
      童言无忌,但这话却如同渐然昏暗的灯火,令和光面上也笼上了一层似有似无的哀愁忧虑,他只得拍着柳杯酒瘦小突出的背脊,轻声道:“努力练剑……别再疯玩了,就不会有人再欺负你。不会有人再看不起我们了。”
      “灵碧说,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没爹没娘,活该、活该被人欺负……”柳杯酒抹了抹通红的眼睛,手又马上攥到了和光的襟领上,他的师兄听得这一句话,面上神情似乎一僵,嘴唇嗫嚅着想要说话,却终于将那句话咽进心里。
      “没有人可以欺负你。”和光轻叹一声,下颔轻轻蹭了蹭孩子细软的发顶,灯光照亮了柳杯酒两枚乌溜溜的大眼睛,没有一丝尘垢的,很亮。
      虽说师兄师姐总催在他身后叫他练剑,但柳杯酒似乎从小便顽劣成性,过了一年半载,华山上便再也没有孩子能够欺负他了,上树偷鸟、下河摸鱼,都没少做过,那年将他赶上树的李灵碧,也被偷偷关在九老洞里,哭了两个时辰才被找回来。被送去思过崖关禁闭之前,柳杯酒还在回头朝他做鬼脸。
      柳杯酒小时的剑术没有好到哪里去,歪门邪道倒是学得很多,旁人看他师门上下的目光虽说古怪,师门中的气氛却是很好,师兄师姐关怀他,性格脾气又温和亲善得叫人发指,在他对于童年生活仅存的一些模糊记忆中,他的和光师兄,从来都是微微笑着,边低声斥责他的不是,边替他收拾闯下的烂摊子的。
      柳杯酒迷迷瞪瞪地醒过来一些,觉得头昏脑涨,心腔起起落落,鼓动得极快,甚至激出了一些呕意,他似乎还未从睡梦中彻底醒觉,只瓮声瓮气道一句:“和光师兄……”他似乎觉得躺着有一些硌人,又辗转翻了个身。
      这会子他舒服了,像是躺在了什么柔软物事上,柳杯酒哼唧两声,便又觉得脑袋被朝旁侧一推,颈下顿然又硌得慌,他不满地蹙了蹙眉头,又翻身去找方才那好枕头枕一枕,谁知舒服不到一阵,便又被推开了,如此反复多次,柳杯酒终于有一些气了,伸手就要抱那枕头,这一次倒是好了的,没有人再将他推开,他砸砸嘴,正打算接着睡,便听得很响亮的啪嗒一声。柳杯酒睁开眼睛。
      啪嗒落下的是一卷书,他模模糊糊的视线总归清楚一些,却在清楚的一瞬中将他刺了个冷冰冰的激灵,柳杯酒唰地一下松了手,不知为何脸从上到下便红得要滴血,他“你你”半天,收到沈落言一个凉凉的目光。
      “你自己凑上来的。”沈落言冷冰冰地撇清了自己,伸手去捡落在草地上的书。
      柳杯酒挠了挠睡得乱乱糟糟的脑袋,梦中的景色与目前的人忽而交叠忽而分离,周遭青草离离,他迟钝地想起来,昨夜同沈落言说故事,好似有一些晚,今日练过剑之后便觉得疲惫,就在武场边的草地就地睡了个午觉。
      见得抱着的那人是沈落言,柳杯酒居然松了口气,凑过去嬉皮笑脸又道:“对不住、对不住,我这人一睡着就同喝醉了酒似的,也不知做了什么出格事情。还望沈先生原谅。”话说得工工整整,面上的表情却歪七扭八、大不正经。
      然而沈落言并未同从前那般对他反唇相讥,而是表情有些古怪地瞧了瞧他的脸面,柳杯酒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觉着那上面沾了些什么,可来来去去似乎是干干净净的,又听得沈落言有些好笑道:“别摸了,脸上没有东西。”
      “那你这样看我做什么。”柳杯酒吐了吐舌头,沈落言却别开脸,不再言语。
      柳杯酒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大约是沉睡初醒,又受到骤然惊吓,故而反应有一些大。他转眼看着沈落言的侧脸,清爽的江风将他的鬓发微微朝后扬起,这张侧脸温润白皙,眼角稍垂,鼻梁微挺,唇瓣略薄,因着万花的身份而显得有一些儒雅文气。
      “……杯酒。”过了一阵,沈落言忽而道,柳杯酒有点儿迟缓地回了神,那把好嗓音又问道:“你学剑法,是为了什么呢?”
      “我?”不想他会问这个问题,柳杯酒一愣,旋即答道:“自然是为了不被他人看不起,更重要的是……剑可为护,我努力学剑,是为了回护一些人。”
      沈落言点一点头,似乎因此而想到了什么,但却没有言明。
      柳杯酒是个十分有趣且极容易付诸好感的人,沈落言早便注意到了,柳杯酒成日混迹于切磋比试的武场之上,对那剑术似乎有无限热情,许多人对他有结交之意,却大多未能如愿,一经询问,沈落言便是晓得柳杯酒并非心气太高,而是觉着酒肉朋友碍手碍脚。沈落言有点儿明白,柳杯酒没有实实在在沾染那一些吃喝嫖赌的习性,大多因着他这微妙的“怕麻烦”。
      这般回答的时候,柳杯酒对他讨好地笑:“还是你好,也不会扯我去干一些无聊事情,知道的也多,每天能安安静静地同我讲故事,还会给我买好吃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像那些人一样。”沈落言笑意盈盈地反问他,彼时柳杯酒捧着他给买的一碗酒酿桂花,喝得不亦乐乎。
      柳杯酒眨动着双眼,摇摇头,“我不知道,但你就是很好啊。和我遇见的好多人,都不一样。”语气没了往常轻佻上扬的尾调,倒显得异常诚挚认真。
      两人在草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着,沈落言想起方才柳杯酒说的梦话,问道:“你方才是不是梦见师门的事情了?我听见你的梦话了。”
      “我竟会说梦话的吗!”柳杯酒睁大眼睛作惊讶状,同时有些不好意思,他咬着下唇想了一想,便把小时候被李灵碧他们骗到树上捱了一夜的事情说了,同时还稍带着说了好些小时趣事,听得沈落言阵阵发笑,不想在清规戒律森严的纯阳宫里,还能出如他这般的混世魔王来。
      “那你的师门,还当真是融洽啊。”末了沈落言叹道,却见柳杯酒因此一愣神,旋即垂目一笑,那声笑极轻极低,倒像一声自嘲。沈落言听得这声笑,心中方浮上一丝疑惑,柳杯酒却已早早调转了话锋。
      这届名剑大会,似是为了招徕江湖新秀,故而将声势造得极大,在扬州、金陵等地都造了会场,在会场拔得头筹之人,方能够到杭州参加总会。沈柳二人手中剑帖,不过能够应邀参加分会比试,而名剑大会向来只认剑帖而不认主人,夺帖之人自有资格。故而持剑帖之人,不少如履薄冰,生怕第二日帖子便被窃走。
      “但若是寻常夺帖人,为何不大大方方切磋来战,反而要出一些阴毒招数。”沈落言将他对于那偷袭之人的疑虑条分缕析,柳杯酒在旁侧托着两腮安静地听,“无论是新仇或是旧恨,那人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是还有你嘛。”柳杯酒不以为然一笑,眉目却带了点儿冷肃的凛意,“你也小心。”
      见得天色已晚,雨云在天边堆积,遮住漫天灿烂霞光,两人便拍拍衣服上的草叶灰尘,打算回程。行至半路,听得晨钟暮鼓之声,层层叠叠,交响不止,将周遭的空气沉得庄严肃穆。
      柳杯酒听得金钟之声,便驻足停步,朝沈落言道:“沿途有一座唐昌观,来扬州这样久,还未曾去拜谒过。你不如先回去罢,我去拜一拜。”
      沈落言点一点头,嘱咐一句早去早回,牵马抬步便走了。
      柳杯酒目送着他的背影同夕阳一般消散不见,靴底碾了碾一朵枯败的花苞,转身朝着不远处那一座古柏掩映、临水照花的道观去了。也不知是不是那幼时梦境的催促,他的心绪忽而杂乱起来,他已经许久没有到道观拜谒了,那一声接着一声的钟响,总令他想起纯阳宫三清殿的沉沉飞声,如雷如电,贯耳穿心。
      走到观前,那远天红肿着眼眶,终究呜咽出一丝半缕的雨水。柳杯酒抱着剑,抬起头,凉飕飕的雨水落进他的眼睛里,又痛又涩。
      这一座唐昌观,因着离扬州城近,总是香火漫漫,绵延兴旺,如今已然到了香客归家的时辰,不少人撑起油伞,低声呢喃着离去了。他逆着人流而上,一身白袍高冠,面上轻浮神色敛藏在深处,面色凝肃,恍若谪仙。
      三清殿中散落着三两香客,皆跪在蒲团上,低声念诵着道经。柳杯酒在门槛前看了一阵,终究抬步踏入,他有些生涩地将穿得松松垮垮的道袍一点点理得齐整不苟,又将随身佩剑放妥。在旁侧的香鼎出燃上一根绞银蜡烛,团团火光沉闷地升起,虚浮照亮他的眼睛,却似照出了一渊沉潭。
      他领香、上香,全然没有往日里吊儿郎当的情形,立得笔直,跪得恭顺,三炷香插得横平竖直,尽是虔诚之意。身边立着的道童似是从未见过这般人来,偷着眼看这一位道长发香、化钱,面目平静,没有悲戚之色,没有渴求之意,如若九霄仙人一般无悲无喜。
      柳杯酒静静对着无量天尊的偶像长跪而下,额头触碰在粗糙蒲团上,心中默默道:师兄,师姐,我来看你们了。不知你们在那边,过得还好不好,我很想念你们。去年的清明时节,也下了这样的雨。江湖阔大,杯酒不求扬名立万,但求逍遥二字。万望师兄、师姐在天之灵,可知我愿,亦庇我愿。
      末了,柳杯酒轻叹一声。
      江阔云低,雨骤风急。好个断肠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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