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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   第五章
      自打柳杯酒中毒之后,虽说行动如常,尚可保持上蹿下跳的气势,但依着药堂大夫的话,近来还得饮食清淡,好生休养。不知多少次在早点摊儿边被沈落言揪住之后,柳杯酒看着案上一碗清粥淡饭,只觉五雷轰顶、生无可念。
      “我说你是不是每天都等着我吃早饭,再忽而跳出来扫我的兴。”柳杯酒见得那碗粥饭上放下一枚舀汤匙羹,抗拒非常地将粗瓷海碗朝外推了好几分,又道:“你私吞了我好几个胡饼,别以为我不知道。”
      “是等着。”沈落言坐在他的对面,随口风轻云淡道,多日相处而来,柳杯酒已然对他这理所当然的厚脸皮见怪不怪,便是将手肘支在桌案上,懒懒洋洋地搅动着碗中的寡淡白粥,一双圆眼毫不避忌地盯着沈落言瞧,似乎要将万花手中那枚刚出锅的油饼瞧成自己的。
      沈落言叹口气,将手中的油纸揉作一团,利利索索地站起身来,道:“过会儿演武场上见,我有些事情,先走一步。”
      柳杯酒满脸郁闷,往日偷偷开小灶被抓个现行,沈落言还会在他旁侧同他讲一些有趣新鲜的奇闻异事,万花占得大唐风雅之地的便宜,沈落言知道的传奇志怪远远比他多得多,他每每津津有味地听着,便也不觉面前吃食有何如的味同嚼蜡,如今骤然没了那把叫人时而心烦时而欢喜的、带着点儿磁意的声音,便觉着百无聊赖。
      他正思量着要不要偷偷摸摸再折回去买点儿好吃的,桌案上便是一声碗筷置放的脆响,他抬起眼去,便见得伙计送上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一个个莹白透粉,煮得刚到火候,上头一把撒得足料的虾米与豆皮儿,汤头溢出蒸蒸热气,嗅来鲜极。柳杯酒目瞪口呆,却忍不住唇角边愉快的上扬的弧。
      沈落言没走远,他便筷子一提,边朝那背影喊叫道:“好落言,知道你心里还顾着我!”这话说来也不嫌肉麻害臊,沈落言却似没听见一般,举步仍旧朝前走,柳杯酒歪歪脑袋,晨光很是明媚,日气渐然温暖,可不知缘何,他却觉得行走在灿灿街衢中的那剪黑影,竟然有一瞬时的孤单寂寥。
      听得这一句话,沈落言唇边略勾起一抹笑痕来,却又很快消弭殆尽。
      黄浓浓的日色迤逦延展,铺满宽阔平整的青石通衢,空气中弥散着清新且柔和的水汽,晨雾凝作朝露,在街边垂柳的叶梢一闪一烁,柳下湖水波平如镜,水面清圆,新拔出的荷叶新鲜且翠绿。周遭活泛着触目惊心的、生机勃勃的绿意。
      沈落言只身立在湖堤边,湖上孤零零漂浮着一叶小槎。
      “出来罢。”过了一阵,沈落言便听得身后步声,便沉声道一句。他这嗓音本就低沉,只是平常持着礼貌,同人说话时总温温柔柔、彬彬有礼,故而那声音中阴鸷的部分总被掩藏得无踪无迹。此般一开口,便是将话语里十成十的冷意都一览无余。
      “上一回拜托我查的那一件事,有一些眉目。名剑大会空前盛况,总得有江湖人士前来应酬,其中自然不乏使着唐家武学的人。”他身后那人粗布短衣,一戴斗笠遮面,峭立立的站姿干净利索,语气虽说平板无澜,却带着似有似无的恭顺,“但是挂着唐家堡名头的人,大都不屑于接那见不得人的单子。既是盯上一次,大约便会有第二次。”
      沈落言瞧着满眼新绿,声音中的冷意却如同寒冬数九:“多谢,丹参。”
      那名作丹参的侠客声气一默,二人便站在一派温柔明媚的湖光春色中,带着冰冷阴寒的缄口不言,丹参忽而双手抱拳,衣袂翻响,便是极其利索地半跪在地,道:“沈老先生托我向你传话,你回了扬州,阔别多年,便去见他一面也好。”
      “……不去。”沈落言想也不想便答道,回过身去,眼色寒凉,话锋锐利,如冰如霜:“上回回去,便是被他破口骂了一顿,就差断绝关系。我不信什么重归于好,他觉得我荒唐不经,我亦觉得他迂腐不堪,不过相看两厌。”
      此般反应是在丹参意料之内,他为沈氏家门做事多年,沈落言同本家不睦,这已然是上下皆知。只因着他从小在万花谷拜师学艺,沈家又是闻名遐迩的岐黄世家,这本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不想沈落言在万花谷,竟是放弃了小时修习的悬壶济世之术,改学百花拂穴的花间游功夫,憧憬那少年任侠的生活。家中竭力阻止不成,恨铁不成钢之下,便是渐渐淡了关系。
      丹参左右见得沈落言没有回寰商榷的余地,便轻声叹了口气,道:“好罢,我去回话。你远游在外,一切当心。”见得沈落言首肯,这人便身形一动,倏忽消失在万花面前。
      雪白柳絮随着风、打着旋儿落下来,沾在沈落言乌黑柔顺的长发上。
      他似乎有些出神,看着那抹影子消散的方向,末了低声轻道:“若非是你,我如今也该是个济世苍生的大夫罢……”

      仲春时节,天候渐然开始暖热,午后的阳光灼在面额上,总得有一些发汗感觉。名剑大会将近,尚武之风更盛,这运河边的一方空地,说是演武场,不如说是个方便活动的去处。柳杯酒同沈落言熟悉之后,便时常找他切磋武艺,熟悉那武学套路之后,便也能打得不分伯仲。
      今日结束得早,两人你来我往,都觉得格外炎热。柳杯酒早便将外袍脱了,露出白若新雪的内里衣衫,却已然有了汗湿的痕迹。他见得沈落言也热得直将头发高高束起来,便提议道:“几日前找到一个好去处,倒是能够避一避这新渐的暑气,瞧你今日心不在焉,不如同我去看一看。”
      沈落言一愣,不曾想早前那一言一语带来的影响,竟让柳杯酒觉察了去。这般思虑着,又听柳杯酒道:“我发觉你不对,是因着你今日笑也未笑。往日里你若是躲了我哪一式剑招,再不济也得冷笑一声,今日却哑了也似。怎么?可是谁家小娘子将你拒之门外了?”
      “可别罢。”沈落言将袍袖挽了几道,露出了一段小臂,随着柳杯酒走过运河沿岸,河上船来船往,水天青碧颜色,似一段浅色玉带,河风清清爽爽吹拂而来,沈落言总算有些精神同柳杯酒针锋相对地吵嘴,便道:“我可对那一些花红柳绿的小娘子没有兴趣。”
      “听茶肆的人说,若是要去瞧好看姑娘,得到城内醉春楼去。我从未去过那般地方,也想要大开眼界,本想约一约你,不想你却没有兴趣。”柳杯酒沮丧一叹,却不想沈落言闻得此话,倏忽转过眼,很是震惊的模样:“你、你说去何处?”
      柳杯酒对万花的反应只觉疑惑,还当他不知道这地方,又强调一次:“醉春楼呀。”
      沈落言的眼皮子不详地一跳,来来去去将言语整理一番,道:“你可知那地方是做什么的么……”
      “不知。”柳杯酒歪一歪脑袋,满面困惑之色,竟似当真不明白那地方是一处风月场,他看到沈落言面色微变,有些古怪,便蹙起眉尖嘟囔道:“你不同我去便算了,我自个儿去罢。回来再告诉你,那处地方是做什么事情的。”
      两人穿过一阁水亭,顺着运河支流,渐然走入一片清凉树林之中,沈落言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好生将柳杯酒看了一遭,只觉他是真的不知那些个秦楼楚馆中都以什么为营生,便只能妥协道:“我随你去。”
      柳杯酒嘿嘿一笑,挠了挠脑袋,道:“知道你忍不住,勉为其难叫你同小爷一起去看看。”
      沈落言皱着眉尖,意味深长地看了柳道长一眼,先前听他说何如何如地撩拨小娘子,还当他是个在情场摸爬打滚多年的风流子,不想居然单纯到连青楼为何都一头雾水,不知怎的,万花这一颗时浮时沉的心,居然有点儿稳稳落地的迹象。
      远处是漠漠水田飞白鹭,近处是玉带环萦,水色清澈。
      青天白日,水烟遍野,柳杯酒带着沈落言七拐八绕,总算顺水钻进了一片小竹林中,只见得竹影幽幽,四下岑寂,河水折成浅碧见底的清溪,林深处有一亮如镜鉴的小潭,这清新泉流,便是从那处流出来的。一路行走而来的发汗,被那四下的竹风水风吹得微微发凉,很是舒服。
      沈落言在潭边一块光滑青石上驻足而观,见得潭底几眼汩汩流泉,赞道:“是个好地方。”回头一看,沈落言便又一愣,道:“你这是做什么?”
      彼时柳杯酒已将身上衣物除了个七七八八,正在摘头上束着的道冠,他将冠上玉簪子一拔,顺手丢在石边,听得沈落言问话,便老实巴交答:“冲凉。”
      “……”沈落言瞧着柳杯酒将衣服大大剌剌全脱了,倒也毫不害羞,哗啦便跳进那水潭子中去,激起一片玉山般白莹莹的水花,人沉进水中扑腾一阵,方从水底露出个湿漉漉的脑袋来,柳杯酒抹了抹粘在面上的头发,没心没肺朝他笑:“你不下来吗?”
      沈落言眼角跳了跳,但并未拒绝,他身手去解衣带,坐在青石边的临水处问道:“你身上这些伤,怎的这样多?”
      此时此刻,沈落言方觉得柳杯酒这一身武艺来得并不容易,同他相处也算很有一段时日,晓得他那一手快剑翩然如风,那举手投足间从容不迫的起势收势,与江湖间偶尔流传的“年少有成”“剑术英才”极为相衬。少年剑客性子开朗率真,又有点儿爱玩爱闹的风流灵性,好似无论什么事情,都不能令他悲伤沮丧。
      绿树浓阴,灿金的阳光透过竹枝竹叶的罅隙,零零碎碎落在少年人特有的健康身躯上,一见便是多年习武的起伏筋腱,紧实包裹在皮肤之下,那颜色不是太白,却泛着朝气蓬勃的红润,那一些纵横交错的刀伤剑伤,便极煞风景地胡乱涂抹在柳杯酒的肩颈与胸腹,借由日光一照,便微微凸出着,白得发亮。
      “你是说这一些?”柳杯酒顺着沈落言毫不避忌的目光,瞧了瞧自个儿身上层叠的新旧伤疤,便是又笑了:“小伤而已。再说这些个年来,我的剑术好歹能充作防身,也没什么人敢欺负我,身上的多半是一些陈年旧伤,当初治的时候没在意,故而留了许多疤痕。”
      沈落言盯着瞧了一阵子,柳杯酒也回以困惑目光,见万花没说什么,只是慢条斯理地脱衣服,万花谷的衣服层层叠叠,繁复冗杂,柳杯酒被那一层一层的衣结与系带惊得目瞪口呆,他许久未曾穿过这样麻烦的衣服,看着沈落言,倒像是一颗笋在剥自个儿的笋衣,有点儿好笑。
      柳道长恶向胆边生,忽而道:“晓得你日日早上为何都这般起早,你这衣服是得穿多久,又要脱多久,活像剥粽子,看得我急死了。夏天的时候热是不热?”
      “废话真多。”沈落言嫌弃他,心中却仍是非常在意柳杯酒浑身的伤痕,这岂是治过的伤应留下来的痕迹,一些伤口纵深可怖,分明是将好时又裂,反反复复,经过漫长时间自然愈合而成。
      他一个少年侠客,又出身纯阳,师门上下总该有一些兼顾照拂,又怎会落得如此这般可怜境地?他看着在水潭子里悠悠闲闲兜了几个来回的柳杯酒,只觉他的经历怕是不如他本人在人前所现,那般简单明快、活泼单纯。
      沈落言正这般想着,冷不防便觉着脚踝上缠上一箍冷冰冰的桎梏,他吓得瞳孔微缩,虽说冷静堵住了口中一声惊呼,却只觉一股力气生拉硬拽,扯着自己往潭水里掉,他坐着的这一块青石又光滑非常,衣服剩得最后一件,便生生被拖进了水里。耳畔登时响起一连串开怀大笑,落水掀翻一片水花,沈落言呛了口水,鼻腔热辣辣地泛酸,水却是甘甜的。
      “你要死啊!”沈落言甫一出头,便骂了一句,柳杯酒訇一下游窜得极远,仍在哈哈大笑,似乎见得万花满脸狼狈,双眼微红,鬓发湿乱的模样,很叫他愉快。沈落言将头发拨成一股,粘连在身上湿漉漉的衣服一并脱了,气得要打。
      “欸欸欸,你别过来!你可别过来!”柳杯酒一惊一乍,又朝后逃窜几丈远,面上却全是笑意,见得沈落言日光下那副身体,微微倒抽一口凉气,话中满是实打实的歆羡赞美:“落言!你好白!”
      “滚。”沈落言没有好气瞪他一眼,柳杯酒咬了咬下唇,在远处朝他露出模模糊糊的笑。没过胸口的水清凉解暑,水潭不深,沈落言的足尖能够踩到湿滑的水底,他略一低头去濯干净那一头长发,再抬眼时,远处的柳杯酒却已然不见了影踪,他一愣神,手上的动作也怔然一停。
      四下静寂,方才被人语惊动的树声鸟声,仿佛又相安无事地响将起来。
      沈落言顿时知晓个中的所以然,也只得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他稍稍退后一些,见得树荫照水之中,忽而冒出一串隐秘的细小气泡,沈落言露出半弯了然在胸的微笑,果不其然,那气泡越冒越多,且越来越大,沈落言尽量忍着笑。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于他咫尺之遥的水底,忽而冒出了个人来。
      柳杯酒方一出水,觉得万花定是要被实打实吓一遭,不想面上立时一阵温暖的潮湿之感,眼前一黑,便是被沈落言不动声色地按着脸面,朝外推了好几寸,沈落言嗤笑一声,道:“你可还是小孩子么,幼稚。”
      柳杯酒被堵了嘴,呜呜呃呃地叫喊一阵,沈落言将手松开,便似撬开了柳杯酒的话匣子,柳杯酒张牙舞爪对他道:“你倒是配合一些啊!枉我憋着一口气游了这般久!我还当你从万花来,成天文文绉绉的,肯定不大会水,怎地这么平静!”
      沈落言皮笑肉不笑:“我好怕啊。”
      “怕?怕个屁。我猜你小时候也皮得很,肯定没少这般唬过人。”柳杯酒长叹一声,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面,又问:“听你的声音,总觉不似土生土长的长安人氏。”
      “来扬州有段时日了,大抵沾了一些口音。”沈落言眼皮一垂,眼睫在日光下投出细细密密的一扇阴影,他的面额与肩胛上扑满了水珠子,发着晶亮剔透的光。柳杯酒瞧了瞧万花在光下莹白细腻的肤脂,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也不知因何,心中鼓动,如同跳在水上的明灭光斑,忽隐忽现,却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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