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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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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迷茫无定的黑暗之中,他嗅见一股好闻气味。那是一股子焚香与药材混杂的味道,他本不喜爱焚香的气味,只因着纯阳宫的剑阁经殿之中,永远燃烧着青烟白雾的檀香,厚重压抑,令人无法喘息。但如今萦绕在鼻翼之间的味道,却带着清凉的微苦,泛着一点儿幽冷的甘甜。
这气息如丝如缕,将包裹他四肢百骸的冷意,一点一点蚕食殆尽,五感慢慢悠悠地从太虚境地飘摇而归,肩侧胸口有一些湿漉漉的凉意,柳杯酒的眼睛眨动一阵,周遭景色方开始从黑暗的泥潭中拔足而出,明明暗暗地清晰起来。
天大约快亮了,一线灿金正从远山之外徐徐而起。
“麻烦死了……”有个声音穿过这一层流泉似的香障,这般在他耳边响起来,半分嫌弃半分忧虑。柳杯酒只觉手心攥着一团不知名的布料,下颔抵在不知名的人的肩头,那声音又无可奈何地响起来:“醒了没?醒了就松一松手。好几个时辰了,我的腰快断了。”
柳杯酒见得面前景情愈发清晰,眼睛也顿然瞪得益发大起来,方才他失去意识前太过慌乱,伸手抓着什么便是什么,手心攥得死紧的那团布,原是沈落言的衣袍,倚靠着的人,也自然是沈落言。柳杯酒发出一声含糊的怪叫,转眼一见自己上身的衣物被扒了一半,便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脱口喃喃道:“这才认识多长时间,就已经欲行不轨……”
“滚。”沈落言字正腔圆道,好在小时学的药理还记得七七八八,柳杯酒身上这毒虽说吓人,但却因着发现及时,情急之下搬出那清风垂露的驱毒法子,运气好极,也驱得个七八分。
只是柳杯酒扯着他不肯松手,又意识模糊人事不省,故而趴在他肩头睡了好几个时辰,又不知魇着哪个梦寐,断断续续说着梦话,沈落言只得绷着腰坐着,来来回回折腾得一腔怒气。
他见得柳道长抖抖索索地松开手,满眼不可置信,便没有好气、凶凶巴巴道:“得了罢,你对我欲行不轨还差不多。那些个刺客是你的仇家么?”
“我哪儿能有仇家啊。”柳杯酒呛咳几声,口鼻中的血腥味隐隐约约,柳杯酒渴得心慌。他四下里找自己的水囊,边道:“估摸着是想抢剑帖的小蟊贼罢。当真还是多亏你,否则我此番大约是见不得明日的太阳了。”
“……”沈落言将盛满水的牛皮囊袋递过去,见得柳杯酒捧着急急喝了许久,纤细的水流顺着脖颈的曲线淋淋漓漓滴在肩窝上,浸湿了他肩侧那草草包扎好的伤口,沈落言张了张口,却觉喉头有一些干涩,声音竟然有点儿发哑:“道长……”
觉察到他的目光,柳杯酒低头瞧了瞧自己肩侧的患处,痛感若有若无,尖锐有如针刺,他抹了抹唇角边的水迹,弯起眉眼笑道:“好说歹说,我欠你一个过命人情。你唤我杯酒便是!日后若有能够出手相助之处,我定会倾尽全力!”
一席豪言壮语言毕,柳杯酒便想立身站起来,不想一时腿软,重心不稳,便是“嗳呀”一声朝前一摔,沈落言见势要扶,却未曾想到自己这坐了一夜的身子也同朽木头一般,他的手臂方格在柳杯酒的胁下欲扶,却觉腰后一阵忍无可忍的酸痛,便也是重心不稳。他瞳孔一缩,却已经拦不及身前的人朝他身上撞了。
轰轰然一声,惊起荒村周遭飞鸟一片。
“痛!”柳杯酒痛呼一声,少年人的骨架结实匀称,猝不及防撞在一处,便是叫人浑身上下都发起钝痛来,眼中日月倒悬,骤然清楚的时候,便见得他整个儿压在沈落言身上,万花黑缎子般的长头发乱乱糟糟铺了一地,一只手还按在他的臂间,另一只却已经遮住了半张脸面,露出一截皙白的脖颈来。
沈落言咬牙切齿:“重得要命……下去……”
“对不住!对不——”柳杯酒赶紧撑着身体起来,迭声歉道,可话头却又生生被截住了。身侧燃尽的薪炭堆中发出懒洋洋的毕剥声音,四下渐然因着日出朝云而温暖起来,他按在沈落言面侧砂砾地上的手一抖,土石相碰,发出轻微又清脆的声响。
朝阳落在沈落言的面侧,将他遮在阴影中的眼睛隐隐约约照得清晰一些,两颐因着阳光而微微活泛着嫣红颜色,如同他这几日见惯了的枝梢的新桃。这面目轮廓,看来极其顺眼舒服。都道纯阳弟子高岭之花,不食人间烟火,但这样多的年岁而来,柳杯酒却似向着另一个叛逆方向成长了,美酒与美人,他总是不吝于自己的喜爱之情,只是从前有意无意调戏那些个漂亮小娘子,大多撩完便跑。他忽而想起上一回在比武场上,轻轻飘飘的一拂,忽而便觉脸面一烫,心跳竟顿然漏了半拍。
“眼睛要瞪出来了。起开,压着我的头发了。”沈落言掀开拢在面上的手,皱着眉头嫌弃道,柳杯酒听得他这一句话,便如同被踩着尾巴的猫,蹭地便弹了开去,又因着牵动伤口,坐在旁侧疼得咧嘴呲牙。
沈落言坐起身来,腾出手去揉被压痛的腰侧,又将发间的沙石草屑全抖却了。目色不经意间被几道白色针芒一晃,沈落言看着身侧不远处那几枚梨花针,昨夜情势危急,他未曾来得及在意那东西的模样,如今天光乍破,那银白色的针影便愈加灿烂夺目起来。他拍一拍下裳的泥土,起身将那凶器拾了起来。
那针上竟未染上半点血迹,看着质地仿佛也不是寻常铁器。沈落言将它对着光瞧了一阵,便听得荒村周遭忽而传来一阵迭起人声,似是在唤柳杯酒的名姓。柳杯酒在旁将道袍扒拉到身上,天色彻底地亮起来,东风送来雨后的清新与一点儿花香,柳杯酒在他身后叫了一声:“落言!”
沈落言回过头去,见得柳杯酒站在一地明亮天光下,朝他伸出手,边道:“我朋友来寻我了,我们回扬州城里罢!我请你喝酒去!”
沈落言一愣神,唇边的笑却抿不住了。应了一声,便是抬步跟了上去。
甫一见到叶钰,柳杯酒便实打实地挨了几记爆栗,明黄衣衫的少年叉着腰,劈头盖脸将他数落一番:“你怎的不等我?害我好找!没轻没重的,看来还受了伤的模样!是不是还将人牵扯进去了!”视线落在沈落言身上,叶钰一脸怒容一凝,旋即有点儿讶异:“沈小先生?你怎的在这里——”话一顿,还未给二人回答的时机,叶钰便对柳杯酒道:“好哇,你一赔便赔进去两张剑帖!真真活得不耐烦了!”
“青、青浦……”柳杯酒被叶钰那气势汹汹的模样惊得不轻,他向来拿叶小少爷没辙,只得试图朝着身后的沈落言使眼色,也不知对方有没有意会,他见得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沈落言抱着臂在旁侧听着叶钰气得上蹿下跳,颇有些看热闹的喜闻乐见。
柳杯酒对这小煞星当真无可奈何,便只得边挨着骂,边哭丧着脸求救:“救……命……”
沈落言饶有兴趣地笑了一声。
柳杯酒只觉心如死灰,连肩膀都浑然塌了下去,叶珏气鼓鼓地要再说话,沈落言终于是出来解围,他从袖袋中取出一块白纱来,朝着叶钰行了个礼节,朗声叙道:“叶公子,昨日确乎事发突然。柳道长身上还残着三两分毒,还得好生歇息。”
闻言,叶钰脸色一变,见得柳杯酒恰得时宜地捂嘴咳嗽,作中毒状尔,叶钰满脸愤怒顿然烟消云散,倒是有些不知所措地慌张起来。
柳杯酒调皮机灵地瞧了沈落言一眼。由着叶钰身边的下人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
沈落言叹了口气,唤住了叶钰,将手中那截白纱递交过去,道:“这是他们散落在此处的暗器,我不通铸造之术,听闻叶公子得藏剑铸剑术真传,可知这东西材质何如?出自何人之手?”
“唉,你可是比阿酒靠谱得多。”叶钰将那针接过来,一边絮絮叨叨,他伸手拈起那根针来,在透亮的日光下几近透明,沉吟半晌,叶钰那双略显秀气的眉尖,忽而便微微一蹙,听得他道:“这梨花针造得极为精细机巧,里头是中空的,可以淬入毒液。这银砂矿石,早年师父从巴蜀游历而来,曾给我带过一些。”
“若这东西真的是蜀中的……那……”沈落言一顿,这答案昭然若揭,巴蜀奇门遁甲之术他早有耳闻,唐家堡虽说家大业大,但若是放在这偌大江湖,潜行易容、暗门诡道,确实是最被流传得神乎其神的。可柳杯酒初入江湖,又怎的会惹上唐门祸患?
叶珏似是也想到了这一层,便忧心道:“我同阿酒许久未见,不晓得他这段时间里都发生了什么事情,说来也是奇怪,好端端一个纯阳门下,他却大半时间都在江湖游历。”叶钰话锋一顿,似是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过琐屑繁冗,便拱手谢道:“多谢先生了。我会调查这事情的,阿酒这般性子,有劳先生照顾了。”
沈落言摇一摇头,二人便又寒暄几句,便打马离开这废弃围场。
今年这届名剑大会,较往年要迟了一些,叶钰忙得焦头烂额,见得沈落言与柳杯酒似是关系不错的模样,他自个儿又信着万花谷的人,便在马鞍上道:“阿酒这个家伙,惯是迷糊性子,我也不能时时照拂他。先生同他有所交游,我很感谢。”
沈落言皮笑肉不笑地应了话:“自是应当。”却是在腹诽柳杯酒当真是个麻烦人物,在擂台上见时吊儿郎当地摸了他一把,此时相见却又总添着麻烦。行走江湖,他遇见的人不少,但大多萍水相逢,唯有这个人,叫他心下生出了一种兴趣盎然的、稍显熟悉的投缘来。
叶钰拨转马头,在起起伏伏的鞍鞯上叹了口气:“此番名剑大会,出的事故着实太多,许多事情可不都叫人大吃一惊。”
沈落言好奇道:“哦?都是些何如的事故?”
两人打马穿过扬州城巍峨的城楼,朝着邸店方向策马而去,叶钰便道:“每一次总会请上一届的拔萃者来守住擂台,剑帖便早就送过去了,可你猜怎么着?送去七秀坊的剑帖遭窃,送去纯阳宫的剑帖本是邀的掌门李忘生李仙长,昨日却又着人来信,说不来了。这可少了好些人。如今这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藏剑山庄也应付得头大。天下人可都在猜测,到时候持剑帖而来的,会是些什么人。”
沈落言叹道:“这般巧合种种,当真神奇。”
叶钰点头应和,道:“总觉这一年许不会过得这般平静。名剑大会本就是波澜起伏的一件大事情,保不准会有什么震动江湖的事情发作。”那马儿踢踏着清脆步伐,直到了邸店门前,叶钰似是想到什么,又道:“阿酒受伤的用药,你尽管同城中药房提,说我的名讳便好。我这几日分身乏术,下一回相见,怕是要在藏剑山庄了。”
沈落言若有所思点一点头,同叶钰分别之后,便是径自回了房中,甫一打开门页,便又朝后退了两步,抬头瞧得这真的是自己的客房,便朝房中那人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这是我的房间。”
柳杯酒大大咧咧露出个开朗爽气的笑,道:“我一个人待着挺无聊的,正巧同你在一家店里,便过来聊聊天。方才真是谢谢你啦,不然我得被青浦说死。”柳杯酒坐在桌案边儿上,见得案上一幅字,便瞪圆眼睛,啧啧称道:“这字真是好看。”
见得沈落言不说话,柳杯酒却也不觉尴尬,又熟络道:“都说字如其人,我觉着你也很好看。”他这话说得也明明白白,调笑的意思一览无余,沈落言依旧没有应声,却是走到桌案边,目光落在柳杯酒身上。
静默半晌,沈落言忽而笑道:“所以你那日那般撩拨我,是情不自禁?”
“什、什么?”柳杯酒一个刁钻激灵,只觉脊背上窜上一股热流,直将脸面刷了一层霞红,原来这人竟晓得,不仅晓得,还说得如此直白露骨,柳杯酒明白他往日中总管不住自己,有意无意去调戏那些个漂亮小娘子,说好听些是风流,难听些大概是不要脸。但能同他争这个旗鼓相当的,大约是面前的人。
“我是说……”沈落言面上笑意尚未褪尽,他微微俯下身来,柳杯酒便又嗅得见那一股微苦微甜的香气,他不由得微微张大了眼睛,澄澈明净的瞳孔似是清可见底的水鉴,映得出那张俊秀面目,也见得沈落言伸出食指去,轻轻搔了搔他的下颔,逗猫也似。“当日你这般,可是故意为之?”
柳杯酒被他这么个突如其来的动作顿在原处,莫名其妙又被占了一回便宜,舌灿莲花如他,却连半个字都咬不清楚,分明是个小动作,却叫人浑身悚然、汗毛倒竖,他绷着背脊坐了许久,总算磕磕绊绊道了一句:“我、我可去你的罢……你如此、如此这般,岂不是比我当日还要过分?”
沈落言从容不迫地收了手,颇不要脸地平静道:“不过分。到底也是你先出的手。”
柳杯酒被这话一噎,心中大叫不好。往日中那些个被他招惹的小姑娘,当真是大人有大量,最多嗔怪几句,便四散而逃,哪儿生得出这般情形。他本还为着摆脱叶钰的滔滔不绝而大松一口气,却不想似是落入另一个窘迫境地中。
他那日满脑子究竟哪条筋络错了乱了,竟会这般招惹沈落言。当真失策,当真失策。本以为万花谷的人文文雅雅,举手投足都要担心是否失了风度礼数,不想面前这家伙,竟还能这般报复作祟。
柳杯酒黯然地思考一阵,还是打算重振旗鼓,便抬起眼来,恰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他便连连摆手道:“是我一时手滑,当真对不住。”
沈落言话中带笑地顶过他的话茬:“有多少个小娘子被你这般‘一时手滑’了?”
柳杯酒眉头一跳,忍着心中怒气道:“你可放心罢,你又不是哪个美娇娘。”
沈落言话接得飞快且恶毒:“看来道长不仅对美娇娥感兴趣,还……”
柳杯酒忍无可忍:“你若再说一回!我可真要将你揍成个美娇娥了!”
邸店楼下方聚了一群江湖人士,正交杯阔谈,又听得楼上一阵轰轰隆隆的剧动,落下簌簌飞灰,便又是有人指着店家抱怨道:“你这楼上怎天天有人打架!还得不得个安生了!这般打下去,你这破店迟早被拆了!”
店家是个两鬓萧萧的老头子,闻言,却也只是满脸堆笑地拿着铁拐敲了敲地,颤巍巍、慢悠悠道:“年轻人,总是活泼非常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