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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第三章
      柳杯酒身处闹市之中,身侧群人摩肩接踵,往来翕忽,哪儿还有叶钰的踪迹。
      他却也乐得左顾右盼,便抱着剑闲闲散散地走,这再来镇虽说坐落于运河河网之间,格局破碎而支离,却是江南小镇该有的秀丽文雅模样。柳杯酒微微抬着头,看那黛瓦梁下丹顶的春燕,白墙中青黛竹翠的水迹苔痕,如同天然的山水一幅。
      柳杯酒喜欢市井热闹的感觉,跻身于那些布衣短褐的群人中,偶尔听着他们讨价还价的闲言片语,听江湖上一些玄乎其玄的八卦秘闻,佐以商贩卖力响亮的吆喝声音,即便无人相陪,他也乐得混迹其中,做个瞧热闹的旁观者。
      他左瞧右看,见得卖花糕糖豆的,心下念着师妹爱吃,下意识要买,却又悻悻缩了手,扬州离华山实在太过遥远,他即便买来,却也不能够立时送到小姑娘手里。柳杯酒正将心中这算盘全翻了,便听得身遭几个少年人叽里呱啦一顿咋呼乱喊,视线便被引到旁侧的书肆去。
      “《虬髯豪侠传》新一章回,我真真等了许久的!我们将钱凑一凑,买了罢!就剩这两本了,许一转眼便要没有了!”那几个毛头小子均披锦穿绸,看来是个出身富家的,却是要偷偷摸自己的钱袋子来集资买书,柳杯酒觉得好笑,想来家中管教甚严,是不许看这般杂书的。
      “《虬髯豪侠传》啊……”他下意识摸了摸鼻子,目光轻轻飘飘移到天青的苍穹之上,又喃喃自语道:“来来去去追了许多年岁……这不去看后续,还真是憋得慌。都快不记得前情何如了……”视线又移到书肆之中,只见得那几个满眼放光的小娃儿,已然捧着书,如同捧着珍宝一般,欢呼雀跃,争执着谁先谁后,消失在如流群人之中。
      柳杯酒心一横,便催着步子,进了那间书肆。
      约莫是新书,这剩下的最后一册,正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装订齐整,题字工丽。柳杯酒心下一阵怦怦然乱响,激动得后背直发热,正欲伸手去拿,手正按在书脊上,便见得竟有另一个人的手,也放在那本传奇之上,那手指节分明,又修长好看,他顿觉尴尬,抬眼刚道出半句话:“这位郎君,想不到你也——”
      “你也——”柳杯酒被自己那下半句话噎住声音,面前的人好巧不巧、不偏不倚,玄衣长发,腰佩毫笔,面若冠玉,眼角微垂,不是那一日令他铩羽而归的万花弟子,还能够是谁!柳杯酒面色一僵,却又不能失了气势,手仍按在书面上,嘴上却不遑多让地说开了:“先生怎么也在此处?先生是万花门下,不比我这等江湖人士,风雅非常,又怎的要买这般市侩杂书?”言毕,还充满暗示地朝着沈落言身后那一柜子的《青岩诗钞》挑了挑眉。
      沈落言冷冷淡淡地瞧了他一眼,又煞有介事地看了看他身后那诗钞,仍然是那满面可恶的皮笑肉不笑,只听得他平静道:“那些个书,我刚入万花时便通通读过,有些腻味了,故而换一换口味,即便市侩平白,又满纸江湖,我却还是欢喜得很。”
      柳杯酒也不知怎的,见得万花这副样子,便很是想跟他不依不挠,一怼到底,许是那日来来回回,白白被他多占了一个便宜,一想来便气不打一处来,他便是笑着也道:“听闻万花谷中人,俱是知书达理之人。凡事总得有先来后到,这书我先看中,不如先生成全?”
      言毕,他不动声色地将书朝后扯了扯,却发现根本难能动其一寸。
      沈落言微微一笑,行举中却没有半点让步意思。
      这家伙几岁了,争抢东西的小娃儿也似,也不该同这种人一般见识。
      柳杯酒气鼓鼓地抬眸望了他一眼,故作潇洒道:“让给你也未尝不可!只是这是最后一本,总不该让你白白得了去!”这般说着,手却还依依不舍地按着书脊。
      沈落言面色一松,却听得书肆外街市上一阵人声杂沓,沈落言顺着群人望去,只见得不少人早已匆匆步伐,紧捂面额,纷纷四顾,寻找楼檐躲避,余下一些人,则是撑开大小不一、形色不同的雨伞,细如毫发的烟雨说来便来,万点空蒙,有如无数银针坠地。周遭顿然朦胧空廓起来,沈落言下意识将手一松。
      却听得身后柳杯酒笑着同店家道:“这话本多少钱,我要了。”
      柳杯酒美滋滋地拿过那本子,想着生米也该煮成熟饭了,赶紧找个借口开溜。一转身,便被这铺天盖地的雨幕吓得一个激灵,他搂着书册,想起出门并未带伞,这般愈来愈大的雨,他即便冒雨溜出去,书本还不得糊成什么个鬼样子。
      这般偷梁换柱,他还是有点儿心虚的。可偷眼看身边的万花时,却发觉沈落言根本没在注意他,他正瞧着面前那空蒙雨色,也不知神游哪处方外。
      柳杯酒心下大呼是个好机会,轻轻悄悄朝旁侧挪了几步,眼睛却还小心翼翼地注意着那人,分明是他理直气壮,又做什么要怕这万花。柳杯酒脚步一顿,沈落言侧过眼来,静静看向他。
      那双眼睛很好看。即便愤懑厌恶至此,柳杯酒也只得不情不愿地承认,那眼睫不算狭长,也不算卷翘,但分明得如同画卷中斜飞的石兰叶梢,不知怎的,这烟春三月仿佛与他极其得宜,那眸子如同春光下流转的一眼泉涌,清澈透亮,深不知源。
      沈落言又笑一声,问道:“不走了?”
      可惜这人一张嘴,说话便是叫人十万分的不愉快,柳杯酒从嗓子眼儿里哼了一声,拍拍衣裳,就地坐在书肆的门槛上,打开书本翻了两页,边没好气道:“雨这么大,我怎么走。”
      沈落言没吱声,柳杯酒也便没当他存在过,囫囵坐下看他的传奇去了。不想方翻了几页,便听得身近有个声音道:“翻慢些,我没看完。”
      柳杯酒不可置信地朝旁侧一看,才发觉那万花不知何时随他一起也坐在门槛上,偷看这般久不说,谁许他死皮赖脸地说“没看完”的,柳杯酒瞪了沈落言一眼,却没有将书页合上,却是连自己都不晓得一般,将翻书的速度下意识放得更缓慢一些。
      ——不跟他计较这样多的琐事,小爷大人有大量。
      这传奇中正说道,红拂女女扮男装夜奔,虬髯客乘蹇驴而来。见得那豪侠以负心人之心肝下酒,一雪前耻。柳杯酒看得浑身激动,掀着书页的手都抖抖索索,若是放在往常,他早就要激动得捶胸顿足,而今身边还凑着另一个人,他便不大想发作。
      那薄薄一本册子翻毕,柳杯酒盯着那最后一页的留白,心下哪里还想得起方才争书、昨日落败的不甘心,全飞到书中的侠客行之中去,他自幼爱听那一些神怪志异,看那一些江湖传奇,到了这般年岁,却也没能老实将它们放下。
      身侧人许久没有出声了,柳杯酒还当沈落言觉得无聊,便是要走的。转眼却见得那万花仍也盯着书页的留白看,两眼亮得如同一壶清泉流作星河,两片嘴唇抿作一道线,却挡不住上弯的弧,手掌攥成拳头,在微微打着颤抖。
      这家伙原是这般喜欢看传奇的么……
      “你从前也看这些书?”柳杯酒开口问道,见得沈落言两眼收敛不住的光彩,兴奋地点了点头,顿然有一种面前站着另一人的古怪感觉,这个看似处处与他作对,总是恶言恶语相向的万花,竟还有这样的表情。
      “‘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我自个儿出谷游历,多半是为着这句诗。”还未等柳杯酒将话题挑明,沈落言便抢起话锋,柳杯酒已然发现了,沈落言激动之时,虽说语调仍旧四平八稳,却已经少了那些个故作老成的端腔拿调,这人虽说讨人嫌,但总还有一些同自己相似的去处。
      “我最歆羡的,就是虬髯豪侠这般敢爱敢恨,危难时刻,又可以捐躯赴国难之人。方才同你争这一本书……不过是看得太久,若不看后续,怕是要忘记前文何如了……”沈落言又顿了一会儿,方有些不好意思道,这话本儿仿佛叩开哪个奇怪机括,连沈落言都意识到自己不自觉将心中所想尽数表露出来,便略略吸了一口凉气,拧过半张脸面去,末了方稳了语气,又道:“道长,失礼了。”还是那般老成持重,柳杯酒在旁侧一听,扑哧笑将开来。
      “哈哈哈哈哈,你这个人,怎的这般有趣……”这会子柳杯酒不大讨厌他了,便是觉得这股子少年坦率和故作老成混在一起,总得一些滑稽好笑的感觉,心下又觉得有趣可爱得很,“我倒是欣赏豪侠那剖人心肝的勇气,这仇报得太过热烈爽快,倒少了许多阴暗策划在。”
      “对对对……我——”沈落言飞快地将话茬接过去,这会子却飞快反应到自个儿的失态,又咬了咬下唇,沉声道:“你说得是……”他见得柳杯酒面上的笑一下又绷不住,便长叹一声,垂眼道:“雨要停了,我、我走了。”
      “你回扬州城的邸店去是不?我是顺路的!欸,别走、别走。”柳杯酒惯觉得这人好玩儿,像极了他师门中那些个看来不苟言笑、冷若冰霜,逗起来又会拂袖说着“胡闹”,边同他打成一团的师姐师兄了。
      先前对他那些个贬损与愤怒,早便随着一场骤来骤停的春雨而云散空净,他追着沈落言的身影过去,檐下成珠成串的雨点儿落在他的肩头,浸濡出铜钱般大的、深深浅浅的痕迹。
      再来镇离扬州城尚有一段距离,早前叶钰同他一起来时,是乘船沿着运河而来,穿过密密麻麻的水网,嗅着水草腥气,这如今走了其他的道路,柳杯酒倒还是真的不熟悉。好在跟在沈落言身后咋咋呼呼喊了几句“我不识得路”,万花便停下脚步等他跟上。
      一言一语攀谈之间,柳杯酒得知沈落言与他同岁,只是虚虚小他几月。刚从万花谷中出来一载余,正巧碰上那名剑大会,便要来扬州凑个热闹见。两人虽说因着切磋会面,至于还闹了些许不愉快,却一来一回地消解了许多矛盾。
      天色熏熏然转了暗,再来镇边环水环山,远处扬州城的城墙高耸巍峨,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脚步声时而重叠时而交错,道旁密密丛丛的树枝蹭在他的肩侧,柳杯酒抹掉面侧抖下的水珠,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沈落言又朝前走了几步,便见得纯阳子并未跟上来,昏暗日色之中,只见得柳杯酒将手指按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般暗示万花还是看得懂的,沈落言悄无声息地将手掌按在腰间的笔上,抿住了嘴唇。
      周遭少了人声,骤然便沉静下来,只听得春蛩鸣动,归鸟啁啾,柳杯酒的指节已经将剑鞘顶开一寸,肩臂也因着紧张而微微绷起,便是如同潜伏于林中的山猫,仔细留意着身遭响动。
      他早便觉得身后不大寻常,仿佛是有人随着。他虽说投身江湖,但一向清清白白、无冤无仇,又怎的会惹上这般夜中潜行之人。
      柳杯酒朝后略退一步,四下静得可怖,那虫声鸟声,竟都在一个刹那里失了影迹。
      柳杯酒的呼吸一滞,凡事都讲求一个时机,这取人要害之时,自然更求电光石火。当此时,身侧暗角猛然一声尖啸,似是弩机出膛之声,柳杯酒浑身一凛,侧身便朝后扑去,直将站在他身后的沈落言也一并扑倒,雨后湿软泥泞的土地带着青涩的腥气,柳杯酒就地打了个滚立起身来,拔剑出鞘,剑鸣方起,立时将冲进面门的一枚弩箭一格,撕出一道令人齿楚的锐响。
      沈落言被这一晃而过的剑光花了眼,他晓得柳杯酒使得一手凌厉快剑,但却不想竟是这般迅速。他狼狈非常地站起身来,见得一支弩箭死死钉在脚边,这一分神,便听得身侧一声大喝:“当心!”沈落言见得面前绿光一闪,堪堪侧身一让,见得一枚箭头泛青的弩箭擦着脸面呼啸而去,显然是淬了一碰即死的剧毒。
      “我晓得拿着剑帖很危险,但哪有出门就犯煞的道理!”柳杯酒大声抱怨一句,提剑将那迎面而来的弩箭都削了个一干二净,偶有漏网之鱼,也全数被沈落言避了开去,只是天色已经擦黑,这般拖延下去,必得是他们落入下风。他一人倒还好,牵扯进另一人来,这才是他最大的不愿。
      “走!”趁着下一波箭雨还未到来,柳杯酒一咬牙,扭头对沈落言喊道,草丛中响起一阵机括运动的声音,奄奄一息的夕阳透过盈满雨水的低云,一霎那照亮了沈落言睁大的双眼,然而未及他出声,便觉手腕子被稳稳握住,飕飕然的风骤然响起,自己已是腾空而起。沈落言不得已,只得提气运功,跟上了柳杯酒那萍踪万里的轻功。
      两人不知逃了多久,直到奔出那密林山道,似是到了一处废弃围场,见得一无人荒村,便暂时匿在此处歇脚。沈落言从袖中取出硝石,在下风处利落地升起一簇营火。柳杯酒靠在残垣断墙边儿上,捂着心口不住低喘着气,想是一路而来气力骤然猛耗,已然有些脱力。正要解下腰间水囊喝水,便见得沈落言一直在旁侧盯着他的脸面,双眉紧蹙,满面心忧。
      “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我——”柳杯酒大大咧咧灌了一口水,却觉似是喝得太急,大半溅了出来,他咳呛几声,伸手去抹。手腕却被沈落言抓住了,火光有些微的晃眼,他的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意识到不妙之时,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心,发现抹出了一手淋漓鲜血。
      “哇,刚才那小贼,什么时候使的毒……卑鄙无耻……”柳杯酒方骂了一句,便觉声音愈来愈喑哑,仿佛要发不出了。
      耳侧本还有一些声音,像是唤他的,但很快便石沉入水,只余带着无边回响的轰隆声响,眼前见不清楚了,他倒吸一口凉气,胡乱伸出手去,摸着什么便死死抓住,仿佛即将溺死之人,竭尽全力地攀着一截飘荡浮木般。
      可却于事无补,他仍逐渐坠入无底深渊之中,冷意如疽附骨,引出了华山遮天蔽日的飞雪、终年不化的寒冰,他嗅见雪下的血腥气味,浑身不可自抑地发起颤抖来。过去这般久了,这一些零碎的印象恰如破碎一地的琉璃,尖锐的边角仍能迅速在他的身体上划出口子,涌出滚热而黏稠的血液。
      “等到师父回来,等到那个时候,就不会再有人敢看不起我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了这样久,世上究竟有没有那个人,我已经不知道了……”
      “快走罢,快走罢。下山去,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山中无甲子,日夜忽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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