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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   第二章
      正是春色正好时节,擂台周遭花树盛放,暖风一过,便是千瓣万瓣飞花回旋吹落,漫天花雨携那东风沉醉意。偶从花树下路过的行旅游子,却已无心打马观花,都被那不远处那擂下不同寻常的静寂所吸引驻足。
      比武擂台本是最为人声鼎沸之处,如今却噤若寒蝉,可谓是奇也妙哉。
      天地间忽而扬起东风千束,掀起树下游客的发带幞头,将那熟红的的花瓣,一串一连地,直吹进擂台上。
      一点落红微动,堪堪点在一线雪白的寒芒之上,顷刻间便被一挽剑花齐齐削成两半,霜起红贱,那点残红随风未落,只见缀银靴尖踩在剑刃上,将那点红粉一并踩实,碎在了剑尖。
      柳杯酒将长剑朝上猛挑,只觉那剑尖上仿佛跌了一只酒盏,又似是落下一盈片雪,轻快灵动得叫人不可思议。
      他眼见着沈落言一个迎风回浪避开自己一式碎玉破冰的剑冲,辗转腾挪之间将他的控制躲了个一干二净。他总算脚步一刹,背剑而立,破口骂道:“你当是耍猴儿呢!”
      沈落言稳稳落地,腰间一支判官笔随着身形微顿而轻轻一晃,旋即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利落一抽一旋,背在腰后,沈落言非但不以为然,甚至挑眉冷声道:“彼此彼此。”语意中多有挑衅意味,言外之意不外乎是柳杯酒不拿着全力,他这般上蹿下跳,自然理直气壮。
      “那你可好生看着点儿!别到时候跳也跳不起来!”柳杯酒听出他这个轻蔑意思,心中年少意气一碰就着,立时有了翻江倒海的势头。
      话音刚落,那柄长剑裹挟一片寒光冰魄,扯出尖锐长啸,剑气捭阖纵横,落成一道囚龙困兽之势。
      方才落败的白衣书生在台下,铁扇一拍,倒是脱口讶声:“好一式吞蔽日月的气场!”
      话一出口,形势陡转,台下许多人都觉沈落言要被这凌厉剑气困死过去,剑影消散,周遭惊声一片,落败刀客拿着刀鞘戳了戳书生的后背,眼睛瞪得溜圆,嘎声惊讶道:“不……这万花更快!”
      柳杯酒不是没有跟万花谷的人切磋过,轻功尚佳的万花弟子,他也不是没有碰到过。
      但这样久以来,看清他的剑,并在那气场落下之前一式太阴抽身而退的,却只有沈落言一人。他横身一退,径直贴着擂台的边缘,身法如同飞燕凌波一般,直又起了一式剑冲阴阳。飞身至万花面前时,他只见得沈落言因着反应不及而微微缩起的瞳孔。
      少年剑客不大正经的撇了撇嘴,剑风扬起万花的长头发,直将整张脸面都看得清楚明白,浸了烟水的眉目,冠玉一色的面颐——挺好看的。柳杯酒歪一歪头,侧身避过那游刃有余的混元气劲,千钧一发之时,他竟生了一些戏弄念头,心到手到——他盈盈笑着,剑锋格在沈落言的笔间,狡猾地卸了气力一滑,恰时万花身形朝前一倾一倒,下盘却仍是稳当的。
      柳杯酒一手持剑,一手迅而又迅地一抬,给猫儿搔痒也似,指尖抵着沈落言的下颔摸了一把,趁着对方惊愕发觉、慌忙无措之时又机敏地倒踩几步,正翻手要落一道生太极,他满心满意想得倒好,却在剑诀出手的一瞬胸口一滞,顿然有了经脉错乱的感觉。心下大叫不好要栽,正欲蹑云逐月而走,身侧几处穴道却在刹那之间利落干脆地被一点,浑然动也不成。
      下颔被大力一钳,疼得他眯了眯眼睛,柳杯酒心念如电,再这般下去莫不是得惨败而归,输不得输不得,他抬眼一见,便觉辖着他的那只手冰凉且有力,正正巧巧对上的眼睛深若谷泉,沈落言满脸轻视之色,却仍旧在喉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嘲笑:“呵。”
      柳杯酒大怒,向来是他调戏别人的,第一次遭人这般轻薄,才知道这感觉何如忍不过去。好在这些动作快得很,那芙蓉并蒂的点穴招式极快便消散,浑身虽然酸痛,但已然能够活动,这台下众人,竟也看不出他们这一来一往的端倪。
      柳杯酒脚踩梯云纵,却已经不敢轻易再落那吞日月的气场,他自然知道这剑气虽能辖人行动,但自也会驱散体内气劲,花间游心法下那些个紊乱气息的东西,还是少碰为妙。
      面前那人的功夫算是到了家——以厥阴指打断他的剑诀,又反手来了这样一式,顺带着揩了一揩油水。再怎样想,也是自己亏得可以。
      这一式过后,柳杯酒全然落了下风,那下点穴于他着实太过亏损,沈落言的轻功确实了得,最是叫人咋舌的,是那起起落落间的时机,即便他的控制偶然得手,却屡屡被那万花逃脱开去,将距离拉得死远。柳杯酒心中觉得要输,但也不能够输得太过不了眼。沈落言离他约莫十五尺,已然有点儿望尘莫及,他追不上,也不想追。
      柳杯酒晓得,他若再吃一记兰摧玉折,兜头一个玉石俱焚下来,这一场比试多半惨败,他咬着牙,撑一记坐忘无我的心决,便见得沈落言运笔起势,正是那吃了一记便会完蛋的玉碎兰摧。无数剑招在他脑海中翻覆而过,他的手腕一抖,一剑破空而出,凌云而起,剑影如电如虹,惊破鬼神,快若灵犀一闪。
      长风而过,花落如雨。
      台下一片惊恐的抽气声音,这般锋利迅疾的好剑,还真不是随处可见的!
      台下之人正要为这少年剑客的力挽狂澜鼓掌喝彩,却见得万紫千红之后,那剑客单膝跪地,不住大喘着气,玄衣黑发的万花弟子立若青松,面不改色地将判官笔收回腰间,不骄不馁,衣袂临风,大有翩翩君子之风采。
      ——放他娘的屁!去他娘的翩翩君子。
      柳杯酒在心里上上下下将那万花问候个遍,他方才那拼死拼活使出来的剑飞惊天,这横竖在切磋场上屡屡得手的技能,不知将多少人拉下马、缴了械,如今轻轻巧巧便让这万花给骗了去?他晓得兰摧玉折须得运功起势,又哪儿有自断的道理,即便是自相断绝,又哪能做得这般不动声色!这面不改色的老狐狸!
      只见老狐狸拱手微笑,道:“承让。”
      柳杯酒没有好气地瞪他一眼,扶着剑巍巍站起来,方才兜头而下的玉石俱焚,险险痛得他昏过去,夺擂而已,气劲用得着这样的大?还是说他在记恨自己方才那一摸?还在耿耿于怀?
      柳杯酒摸了摸鼻子,正想要说一些恶言恶语壮壮胆气,却又见得沈落言笑盈盈的脸面,厚得像是面不透气的墙。他也只得不自然地露出客套逢迎的笑容,僵硬道:“哪里,少侠老谋深算,不,神机妙算。”
      “过誉过誉。”沈落言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茬,眼里全然是诡计得逞般的笑意,他哪儿能听不出这话中的讽刺,却又是开口夸赞道:“道长的剑惊鸿游龙,凌厉无比,时机准确。一起一落间,还懂得见缝插针,当真少见。”
      旁人不知语意,方觉得沈落言说话得体礼貌,很有万花谷侠士彬彬有礼的风雅神采,柳杯酒不好在众人面前发作,只得咬牙切齿道:“你信不信我再‘见缝插针’一回?”
      “道长有心,沈某自然恭候。”沈落言轻轻飘飘回过这一句话,笑意盈盈地看向目瞪口呆的判事,柳杯酒大着力气掸掉下裳的灰尘,努力成一副汹汹气势,正要与沈落言擦肩而过,却见得他微微侧过脸面来,那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的襟领处轻轻柔柔一扫,握笔的茧子蹭在柳杯酒的脖颈上,刺出点儿麻痒的疼。只见得他肩头落着的花瓣,便是被这般文文雅雅、风度翩翩地掠掉了。
      像个无声的撩拨,柳杯酒倏然瑟缩一下,抬起眼,却是愣了神。
      万花眉眼带着笑,比起那初见时,少了好一些沉默阴柔,多了好一些风发意气。可转眼之间,那笑却是柳杯酒方才便见过的鄙夷轻视,且在得手之后,沈落言更加轻蔑地从喉咙笑了一声:“呵。”
      呵。
      又是这一声“呵”。
      柳杯酒心中轰然一炸,勃然大怒,气得险险要操拳而击,实打实一下将这俊脸揍得歪歪扭扭,才够解气的。然而一思及现下状况,却也只得将长剑入鞘,冷冷冰冰地、潇潇洒洒地下了台子,周遭之人在为万花那惊为天人的轻功喝彩鼓掌。
      无人再会记得败者。

      一个时辰之后,夕阳西下,倦鸟归林。炊烟方起,华灯初上。
      邸店的木阶嘎嘎吱吱,响了又响,这梯子年久失修,一经步子折磨,便是要哼哼唧唧响个不停。见得一双镶着杏叶枝纹的白靴,轻松愉悦地拾阶而上。那人一身轻快劲装,明黄色的下裳分金错银,细密线条均滚作金黄秋杏,他的上身一袭深黑衣装,却也在肩头领口缀了银线云纹,乍看来不甚耀眼,却贵气逼人。
      那人从袖袋中取了张字条儿来,放在手心粗粗看了看,便顺着长廊,在一间客舍外驻足停留,食指彬彬有礼地扣了扣门环,朗声道:“阿酒!”
      “叶钰是不是?门没锁,自个儿进来。”门中的声音闷闷的,似乎还有点儿不耐烦。叶钰歪了歪脑袋,露出个饶有兴趣的笑来。脑后束得高高长长的利落马尾,也随着动作朝一旁倾了一倾,发冠上垂下的珍珠缀饰发出零零碎碎的轻响。
      门扉打开了,叶钰愣了一下,只见得柳杯酒裸露着上半身,正紧紧皱着眉头,艰难无比地往身上那几点青青紫紫抹着药膏,满室通经活络的药气。叶钰见着柳杯酒身上那些个一纵一横的伤疤,耸着肩打趣道:“柳大侠,今日可真是出师不利呀,底下茶肆都传开了。”
      “你一个叫我让你三招,才能跟我打成平手的小少爷,就别在旁边说风凉话了。”柳杯酒恶狠狠瞪了叶钰一眼,仿佛是气还没消的模样,见得叶钰乖乖巧巧地老实坐下,探手想要去拿他放在案边的剑,柳杯酒力一岔,手一滑,“啊哟”叫了一声,急忙道:“我、我这儿抹不到药,青浦,你帮我看看罢!”
      “什么时候知道改称我的字了?”叶钰挑起眉毛,移开了去取剑的手,柳杯酒赶忙掩藏住自己大松一口气的神情,讪讪地对这藏剑山庄的小少爷陪着笑脸。叶钰取出袖中一件物事,将它好生放在了柳杯酒的案上,边道:“这是剑帖。名剑大会的时候,可别丢了我的脸面!”
      “为何我输了,丢的是你的脸?”柳杯酒见着叶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药膏钵子,见得叶钰食指一侧的茧子,似乎比上次见时又要厚一些,叶钰对他左看右看,嘟嘟囔囔回答:“我跟师弟师妹们说了,说你剑术了得,无人能及。可别像今天这般出了丑。来前二师兄同我说,也是会将那帖子送给擂主的。”
      “想不到叶小少爷也有这般夸人上天的时候。”柳杯酒啧啧称奇,后背却骤然一疼,一时间叫他话也说不利索,半句开头死咬在口中,只得瑟瑟发抖地等着叶钰没轻没重地替他抹好膏药。
      此番到藏剑参加名剑大会,多半是应了叶钰的邀请,他同叶钰有这般二三年的交情,书信往来互通,倒也是一对好友。虽说常常互相贬损,却不失分寸。只是柳杯酒未再告诉他此番离开纯阳宫究竟所为何事,思及此处,柳杯酒便有些黯然。
      却听得叶珏朗声问道:“清清最近怎么样了?我还给她带了礼物。你什么时候回纯阳宫,记得带给她。”颇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气度。
      “清清师妹很好。名剑大会结束……我许就回去了。”柳杯酒低着头道,室内灯火微弱,一时间看不清他的表情,叶钰却也很不以为然,很快将话题转开,时而挑拣一些有趣的地方风物,桩桩件件地同柳杯酒讲。再没提他今日落败之事。
      叶钰将药钵子合上,拍了拍手上的药油,道:“要不是名剑大会十年一届,极为隆重,我也不会忙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是因着要准备铸剑的材料。说到剑这回事,你的剑怎样了,让少爷我看看,替你磨一磨,好在那时候大展身手!”
      言毕,他便是探身将柳杯酒的剑提溜过来,柳杯酒要想找借口拦下来,已经是为时已晚。叶钰看见那剑鞘时,脸色已然有些不大好看,抽剑出鞘时,更是完全地黑了脸。柳杯酒赶紧扯了道袍披上,轻轻悄悄地朝叶钰远些的地方挪了一挪。
      叶小少爷,虽说剑练得中规中矩,不怎么样,但那一身铸剑绝学,却是极得藏剑山庄赞誉的,而他的爱剑如命,可也是江湖中人啧啧称道的谈资。柳杯酒偷眼瞧了瞧自己那一柄剑,虽说是好兵器无误,但一路上来疏于保养,上头星星点点的污渍不少,有一段刃,更是被擦得现了道道划痕,柳杯酒煞费苦心地思考一番,愣是不知道这痕迹是从何而来的。
      却听叶钰转过头来,笑眯眯地、一字一顿对他道:“柳大侠,我仿佛明白你今日输得这般惨,究竟是哪儿来的报应了。”
      柳杯酒只觉背脊被这笑惊得直渗着冷汗,仿佛叶钰浑身都在冒着黑魆魆的煞气,似乎随时都要将人生吞活剥了,他惊恐万分地摆着手打哈哈:“是我该、是我该。”
      楼下群人还在喝着酒水,阔谈着今日擂台上精彩绝伦的大事,便见得楼上一阵轰轰隆隆的剧动,片片飞灰打从天花板簌簌掉落下来。众人便都掩杯闪避着,边骂骂咧咧道:“楼上的家伙在做什么呢?这般嚣张?”
      “哎……谁晓得呢,这些个神仙打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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