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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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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烟花三月,熏风醉人。
打马从金水镇进了扬州地界,柳杯酒淋了一身湿漉漉的如酒春雨,又沾了一衣服、一头发的飞扬柳絮,好一身峨冠博带、神如谪仙的雪白道袍,浑然是被丢进羊圈子中滚过一番也似,上下毛绒绒、黏糊糊的,叫人难受得死紧。
尽管他是这般狼狈不堪,却仍旧自视一个神采飞扬的好少年。
掐指算来,他离开长安月余,离开纯阳宫就更久了,可不是跟出了笼的野鹜、脱了缰的疯马一样,没依没靠,也不曾再有什么拘束桎梏,扯了缰绳向右撇还是向左拉,都是由着自己的。
思及此处,他便畅快淋漓,只觉从头顶到脚底,打通了玄门经脉一般地清爽通气,江南这潮湿多雨的气候与阴魂不散的软絮,比起这自在自由,似乎也没得甚么令人抱怨不满之处了。他抬手抹了抹面上飞了一脸的柳絮,将马缰松松缠在腕子上,任着自个儿的白蹄乌顺着运河沿岸信步而行,马蹄子踩在河滩柔软的沙石上,过处无声,云端闲走一般。
柳杯酒心情大好,见得运河青碧色的广阔江面上,那来来往往、熙熙攘攘的航船,桅杆上站着打着赤膊的、皮肤黑红发亮的纤夫,正迎着清爽苍茫的江风,仰头喝粗制滥造的陈酒。甲板上的菜畦生了一点儿翡翠绿的芽苞,一行行一列列,见来小巧可爱。
初到江南,柳杯酒只觉甚么都是新鲜见的,这如鱼如龙的船只,高亢嘈杂的吴语,夹着水腥的暖风,都时而令他有欢喜非常的心来。
策马走上一阵,便见得远方巍峨壮阔的扬州城,城头天色浅淡得如同汝州烧出来的薄薄瓷胎,那秀丽清新的楼影,便是掩映在天青烟雨之中,而那水光晕出鸭壳青的烟影中,隐隐摇曳的,便是格局讲究、雅致婉约的水榭花楹。
广阔浩渺的运河在此处收了水闸,见得船坞几座,皆是便利行船出货卸货的去处,周遭更为热闹嘈杂了。
柳杯酒将马头一别,直拐进了扬州城郊的一棚茶馆去。江湖中的酒肆茶馆,当真是一个好去处,且按照惯例,到了一个新的地界,他也得要在茶馆中探探消息、混混面善。况且他一路游山玩水直至扬州来,也并非是为了做个吟花弄月的闲客的。
“郎君吃茶来!”茶馆伙计眼快手快,见得他翻身跳下马,便笑脸盈盈,接过他手中缰绳,见得他面孔不熟,便热络道:“郎君哪里来的?时下雨水渐渐多了,满城烟柳风絮,出门在外,可得好生遮上一遮。”话中掺一些吴地口音,语韵宛转,声调轻快。
“多谢、多谢。”柳杯酒咧嘴一笑,见得伙计手脚灵活利索,在马厩边儿上拴好马,又倒足草料喂上了,咋咋呼呼要请茶来,见这殷勤势头,柳杯酒便赶忙摆摆手,道:“我不喝茶,你们这有酒没有?给我打一壶瓮头酒便好了,过得干净些的。”
“嚯。”伙计笑着应声,柳杯酒从腰间解下紫金绣纹的酒葫芦,随手便扔进了那小伙计手中,伙计盯着那酒葫芦,却也是见怪不怪的样子,领着柳杯酒找了位子去,又道:“郎君是北方人罢,哪儿来的?这身扮相,莫不是也来参加名剑大会的?”
这伙计声音不高不低,说话却好生精明。
他这般一道,茶馆中本是神态各异、声色不同的人们,便都轻轻悄悄地屏了声气,不少目光一束束射过来,钉在柳杯酒的身上——他现今可不是甚么得体服帖的姿态,但却十足十地吸引人。
不止因着他这一身胜雪道袍,往来江湖的纯阳弟子,也不是没有,柳杯酒之所以叫人觉得特殊,许是因着那开口要酒的爽朗,又或许是他行举里总少些世外道子的出尘清高。总而言之,自他踏入这茶肆以来,便不得不引人在意与注目了。
柳杯酒却也毫不介怀,大大剌剌坐下,抬手摸了摸鼻子,道:“据闻藏剑山庄的名剑大会十年一度,这生而为人,又能有几多个十年。我迢迢而来,不也是为着看个热闹嘛!至于这一手拙技,便不要丢人现眼为好。”
“也是、也是,小郎君少年英豪,一看便是前途无量。”伙计提了酒勺,取了葛巾裹在漏斗之上,当着柳杯酒的眼,将那酒水滤过一遭。还了紫金酒葫芦,柳杯酒也不喝,周遭逐渐恢复了高谈阔论的鼎沸,推杯碰盏的声音常带着狂放的笑。
柳杯酒坐在条凳上,眼利如刀,快且迅地将座上人来来回回过了一遭。
他先前游历洛阳,复而又回了长安,总得算是半个老江湖,然而初下江南,人生地不熟,总得生一颗戒心。正这般想着,他便拎了拎手中葫芦,缠回腰间。
当此时,身侧便听得几名江湖侠客的高声阔谈。
“十年前我还是个小毛孩儿,却已经有幸见识过那名剑大会的盛况!你也知,我出身武林名门,那藏剑的剑帖,就像是流水一般送入家门!那一届名剑大会……啧啧,可真是人才辈出,无论是公孙大娘的西河剑器,还是……”
“你这些话,我们可都是听腻了去的。你连城门口那蛮子王力都得‘喝一杯茶’,收得到剑帖可真是作怪了!说到这事儿,城门口今儿摆擂,说是替名剑大会热热身,若是在那儿拔了头筹,说不定能得藏剑赏识,说不定,也就能名扬武林,成为名声斐然的侠客呢……”
饶是自封为老江湖的柳杯酒,听得这满天满地都在说名剑大会之事,真真假假,天花乱坠,也不得不心驰神往、血脉贲张起来,他暗暗捏了捏拳头,手指扣在腰间长剑的剑鄂上。
转念想到剑帖这一件事情,又思及擂台这一桩机会,便是又坐了一会儿,听了些黑白不清的消息,心思却已经飞到了城门口,探听清楚这台什么时候摆,他便掸了掸衣服头发上干透的浮絮,走出茶馆去。叫人奇怪的是,往日嗜酒如命的人,老实坐了这般久,壶中却是连半口也没有少。
离擂台开始,约莫还有一个时辰还多。柳杯酒便随处溜达一阵,雨霁天青,茶馆后是一片树林掩映的空地,间或夹杂着几条羊肠小道,偶尔碌碌滚来一架急匆匆的马车,倒是人烟稀少、清净非常。
他那沉甸甸的酒葫芦,缠在手腕上晃上晃下,飕飕然转着圈子。朝前走了几步路,穿过那稀薄树丛,面前一片春草茵茵的空地,柳杯酒啪地将酒葫芦攥在手中,翻手将它高高一抛,葫芦的系带在半空翻卷扭曲,却听一声铮然剑鸣,只见得柳杯酒长剑出鞘,剑尖将那葫芦梗儿随手一挑,其中的酒水便都泼散开来,花似的落了一地,酒香便也怒放一地。
“你这地头蛇,也不能欺人太甚哇!”柳杯酒心疼地拿着剑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那砰然坠地的酒葫芦,“一来我穷苦非常,没钱没财,二来我狼狈非常,要说几分姿色,还真就第一眼看不出来。劳心算计我,究竟是图个什么!”
他抬眼一瞧,眸中却是似笑非笑。
只见那树丛阴影中,正走出个人形来,粗布麻衣,汗巾挂颈,正是方才那热情非常的伙计。他那见客逢迎的笑容还挂着,却似有点儿冷意的讽刺,见诡计被拆穿,那人便说:“谁都知道长安与洛阳,在这年出了个无名剑客,剑术了得!叫我在茶馆守候多日,终于见到你了!”
柳杯酒闻言,却是没大没小地一裂嘴,笑得开朗爽气:“你原是慕名而来,幸会!幸会!可也不知何处得罪兄台,竟对我起了杀心?”他话一顿,砸吧砸吧嘴,又道:“当真可惜了这壶好酒。”
话音方落,那伙计便觉面前一道寒凉剑意直捣面门,柳杯酒在那谈笑之间,竟平地起势,提剑直刺,这剑快得叫人心里发寒。粗衣短褐的人看来也是武功扎实的练家子,侧身一记瑶台枕鹤,便朝旁侧疾翻而去,双腿蹬地,便又一个打挺暴起,手中两柄玄铁短匕黑蛇一般游走而来,直取人的命门。
但剑势更快——柳杯酒的腾跃只余单脚落地,却连重心也不挪,半道上生生扭转了方向,又成了另一次跃起的起势,如同白鹤振翅。
长剑霜刃初开,却正似白蛇一尾,两蛇相斗,彼此却都带着歹意。转身腾挪之间,剑气纵横捭阖,刃未入肉,却已然凌厉得叫那避而不及的人吃了大亏,经脉一时错乱,径直被定身原处,剑锋刹那间,已经送到脖颈咫尺。
这心怀歹念的茶馆伙计方堪堪想起,柳杯酒这是实打实的纯阳天道剑势的剑招,他初一交手,便觉少了什么,如今上下一看,柳杯酒便是连半个纯阳宫里闻名在外的剑道气场也未放,这样快的剑,也不似寻常剑宗弟子,一起一落皆是正气凛然,反而有点儿邪门歪道。
“小爷告诉你!”柳杯酒唰地将剑一撇,威胁似的挑一挑眉峰,怒道:“无论你是自个儿打的主意,还是有人唆使你做此般事情,我都不会放在心上。”话一顿,“你这般的人,替我提剑也是不配!麻利点儿快滚,别叫我再见到你。”
那伙计只得先认怂,改了面色,哀哀讨饶,丢了手中武器,满地打滚般跑走了。
柳杯酒收剑入鞘,见得那人跑得没影,皱了皱眉头,却是哧地一笑,暗暗爽快道:“我老想说这一句话了,还未这般凶过别人,险险将词说岔了。”他稳了剑鞘,抬步朝前走了一会儿,又忽然折返,将那摔得缺了口的酒葫芦带上,嘟嘟囔囔道:“酒有毒,脏了我的葫芦。真是暴殄天物。”
柳杯酒来到那扬州擂台上时,上头早已打得热热闹闹,不可开交。
鸣锣敲鼓,鼓掌欢呼,他抱着长剑在台子底下歪着脑袋看。见得那台上恰有一狂野刀客与一白面书生切磋较量,见得那刀风霍霍,却又被一把折扇左敲右打,岔了气力。刀锋虽狂,须得大巧不工,一味正面突破,大抵只能是这刀客力竭。
“正面相击,总归太过。须得求精求巧,方有突破之法。”身侧忽然有人出声道,柳杯酒本看得兴致缺缺,却因着这一句话而双眼一睁,余光瞟向身侧去。
却只见得一张白皙清秀的侧脸,那人长发披散,发后缀以银饰,银饰上草木雕纹,卷作一派标志。这头长发极漂亮,光滑如练,天光之下黑绸子一般。柳杯酒多瞧一眼,却又觉得这玄衣披发的模样总显得人没精打采,至于有些阴柔气息。不大讨喜。
此时人群中喧声迭起,原是那白面书生四两拨千斤,仅仅凭借一把折扇,便将对手的招式拆得七七八八,最终拱手认输。却见得群人中又飞上一个持鞭侠客,鞭子甩在台上清脆作响,飞起一地尘屑。
又一阵鸣锣击鼓,台上之人,便是身形剧变,又开始交起手来。
柳杯酒抱臂看了一阵,正想出声评点,又听得那万花道:“太过精明灵活,总在寻人破绽,反而忽略保护自己,仍是太急。”听得此言,柳杯酒又点一点头,这人的想法倒是同自己一模一样,见得那人不出三十招便败下阵来,柳杯酒起了小试牛刀的心,恰好这书生守着擂台,一时间无人近身,柳杯酒便踩了梯云纵起势,衣袂掀扬,不过腾挪之间,便跃上高台。
不到半柱香时候,只见得柳杯酒那白晃晃的剑尖儿上挂着一把铁骨铜心的破折扇,一柄快剑,便将那书生打得缴械投降,这群人甚至没有看清剑招起落,战局却已然分明。
意气风发打少年剑客剑柄一抖,那翻出花来的扇子在半空打了个旋儿,直落在地上。
白面书生目瞪口呆,愣了一会儿,道:“剑宗的人出手,连个把气场都不插……”
“你还没到我落气场的程度。”柳杯酒笑眯眯回,书生气得一哽,却说不出其他话来。
果真是名剑大会将至,扬州鱼龙混杂,来回又接了几人切磋,他赢得飞快,竟有要守定这台子的意思。连身子都没热,更别提热血沸腾,柳杯酒绷着脸面,做出个冷若冰霜、一败难求的样子,心中却扑腾扑腾直跳,雀跃明快得紧。
“还有谁要来!还有谁!”一旁鸣锣的判事见无人上台,便又大着嗓音吆喝起来,无奈底下人声鼎沸,却无一人上前。
柳杯酒将剑在怀中倒了个个儿,心中想着,这扬州众不会只有这般水平,抬眼朝场下一扫,各个人有碰到他的目光的,均是悻悻收了起来。扫了一圈儿,却对上个不避不躲的,那是一双眼尾微微带着下垂意思的明亮眸子,烟春三月里,被那润和多情的水雾一浸,总得有些湿润而清明的光彩。
暖风拂柳,柳杯酒一回神,便觉这双眼睛早已落在了自己的面前,它们的主人负手而立,如同枝梢落下的一片叶、一支花,腾跃的步伐,竟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台下鸦雀无声,谁也不知道这人是何时穿过重重人围,悄无声息地跳上台子的,这随风而行的轻功,倒是叫人好生歆羡。
万花拱手,朗声报出自己名讳:“万花谷,沈落言。”
柳杯酒上下打量他一遭,这便是方才那总站在他身边抢词儿的万花。柳杯酒展颜一笑,回以礼数,按剑便道:“柳杯酒,长安人氏!幸会!”
春风万里度江天,少年拔剑出鞘,便是叫那万里浩渺的湖光春意,也浑然失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