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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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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这不伤倒好,只一伤起来,各种麻烦事情便接踵而至。名剑大会指日而至,柳杯酒却连提剑的气力都使不出来,只得终日闷在屋中唉声叹气,时而又见着窗外明媚温暖的春色,窗底飘荡而过的水色罗裙,便似囚进樊笼中的野雀,上蹿下跳、左碰右撞,却碰了一身霉气。尚且说得过去的,大约是他如今带着重伤,沈落言总隔三差五地来瞧他,又总是非常随和地迁就他,便是能拖着对方聊上一阵。
柳杯酒在极度无聊的时候,只能指望着万花来消遣这般沮丧郁闷之情,加诸他发现一个极为有趣的事情,这一位小沈先生,似乎对于男女情爱之事毫无经验,至于提到一些个情情爱爱的字眼,总得有点儿初来乍到、面红耳赤的样子。
好比如他端腔作势这般问:“盖世大侠沈公子,不知年岁几何,可有倾心之人?”沈落言会瞪他,再问“我观那街上的美娇娥总对你频送秋波,或是属意于你”沈落言便会再瞪他,若他再道“难不成江湖浮沉数十载,你竟无一人心悦”,这个时候,万花便会操着打穴笔挑眉威胁他,又介于柳杯酒有伤在身而不好发作。柳杯酒乐于瞧着他面颐发红、眸色凶狠,但又动不得自己半分的样子,很能让无趣的日子平添一些趣味。
名剑大会前夕,沈落言依例来同他说话,话题却不似往日那般闲散泛漫,万花看过他的伤口,又掀开窗页,将遮窗的竹篾子扯下来,边道:“先前去罗刹海市,你总该不会只是为了一些新鲜见的。你在查你师父的事情。”
两句意在笃定,毋庸置疑。柳杯酒坐在榻边,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他早晓得沈落言心思缜密、行事老成持重,只是有点儿讶异他竟对自己如此上心,饶是迟钝粗浅如他,都隐隐约约要猜忌对方是否别有所图。只是沈落言待他尚无敌意,又有相救之恩,一来二回,柳杯酒便稍许没了戒备心,此般听得此事或同师门有所牵连,心中早已经是惊涛骇浪转了个十回八回,无法止歇。
竹篾子剪下一地春日碎光,周遭顿然诡秘地黯淡下来,流落在地面的光色如同烈日下的金砂,莹莹烁烁的浮色轻轻飘飘,落了些微在沈落言的瞳眸中,他微微侧过眼来,沉声道:“我昨夜又回去一趟,去瞧了瞧地牢里留下的尸体,恰好撞上有人来收拾,便多谈了几句。死的人不是个中原人,虽着日常衣装,却从他身上翻捡到一些旁的事物。”
沈落言从袖袋中摸出一片染血的薄木牌,递送到柳杯酒眼前,上头的文字细小如蚁,却均是弯弯折折,如同将字形笔画全拆剥重列,腰牌大字处,刻了一个繁复曲折的“暗”,沈落言又道:“这是东瀛文字。”
“东瀛……”柳杯酒摸了摸鼻子,若有所思,眼中光色闪掠而过,忽道:“来时听水上船夫说过,扬州离寇岛,行船不过三日。出现东瀛文字,似也不是什么怪事。但我并没有得罪过哪位东瀛贵客,莫名其妙要出手杀我……究竟所为何事……我那一日强撑着半口气,只觉那刺客剑招凌厉,行招与天道剑势异曲同工,却并非正宗。倒与坊间所说的诡异剑术有几分相似。”
沈落言微微蹙起眉峰,二人皆是满面疑色,沈落言思来想去,只觉更加蹊跷,便道:“那日你处于危急境地,千钧一发之时,便得一个黑衣侠客前来营救。那东瀛人同黑衣侠客使的剑招,同你的描述如出一辙,只是高明太多。我粗浅想来,倒是觉得师出同门。”
柳杯酒倒是没有听说还有旁人营救的说法,这团团迷雾之中,竟有有了其他人物的加入,可这貌似的师出同门,又怎会互相残杀,且是为了救他这等名不见经传的小辈?他这般行走江湖,交托性命的至交,可还是从未有过。若非他的师门,又还能有谁能得这般灵通讯息,而又留意他的去向、暗中保护,但这上下可又有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柳杯酒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紧紧攥了一阵,方轻语道:“不久之前,大师兄到了寇岛去,说是寻师父的消息,但至今未归。我离开纯阳宫之前,已经有人南下找他,但也是音讯全无。提到东瀛,总令我想到这一些事,曾否有所关联,也犹未可知……”
“近来异动频多,不知是否因着名剑大会即将开始,我总归觉着周遭开始不寻常了。”沈落言立在柳杯酒的榻边,见得柳杯酒呲牙咧嘴地撑着身体,盘腿坐在榻上,似乎经了再三思量、数度斟酌,终于道:“我明日给师兄派封信,许久未曾传过信了。对了,明日也是名剑大会在扬州摆擂的时候罢?你带我去瞧一瞧,我虽说不上来,但总觉去了,便能够看到些什么……”
沈落言忧心忡忡地瞧了一眼柳杯酒,对方似乎觉察到他这不展眉峰中的顾虑,便抬起脸面,朝他扬起一个爽气开朗的笑,沈落言转过视线,轻声道:“明日我有比试,你若是去了,须得小心一些。”
“我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你也别担心。”柳杯酒摇摇手,似是觉得这话题过于沉重,便是话锋一转,道:“那上回发生的那场命案呢?你有没有头绪?说来让人惊讶,名震江湖的隐侠前辈,居然只是黑市里一个打铁的人,当真是小隐于市啊。”
沈落言听闻此言,却是没有立时回答,他背手踱到桌案边,盯着案上一枚黄玉镇纸瞧了一阵,仍是问:“你确乎在江湖上没什么仇家?从前呢?恕我无礼,从前在纯阳宫里,有无人对你心存歹念?如今看来,似是有人雇了杀手故意为之,并非空穴来风。”
柳杯酒闻言一怔,面上笑容隐约便有些期期艾艾,至于盖不住讶异底下的几分悲戚,他沉默许久,却不讶反讽:“在华山上,对我心存歹念的人太多了,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号人。可若当真如你所说,想来当真叫人心冷。”
沈落言倏然回身,柳杯酒被他这过于激动的反应一惊,险险觉着他要三步并作两步,踏过来对他说些什么了,但沈落言顿下了脚步,仍稳稳钉在原处,黯淡的光色之下,看不清万花的表情。柳杯酒却笑了,话说得疏松平常:“你不用想着怎样安慰我,我没事。”
见得万花又定在原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知意味,柳杯酒反而很释然,嬉皮笑脸又道:“你明日可得好生加把劲,我本还等着与你再战一场,如今怕是要毁约。嗨,真是可惜,真是可惜。”
沈落言一顿,意味深长地叹息一声:“……来日方长。”
名剑大会乃江湖盛事,饶是分会场所,却已经足以惊动四下游侠儿群起而观。柳杯酒一早出门时,便在邸店门前遇见个明黄衣衫,马尾高束的挺拔公子,那背后斜坠的无锋重剑,腰间横插的踏雪轻刃,骄纵意气,飞扬神采,不正是叶钰是也。柳杯酒甫一见得他,下意识便将自己的剑朝腰后藏了一藏,叶钰觉察到他这个动作,恶狠狠瞥了他一眼。
“才来扬州多久,你怎么破事这么多!”叶钰嘟囔一声,拿着剑柄,满是嫌弃地戳了戳柳杯酒的腰,柳杯酒“啊哟”一声怪叫,作痛苦状,叶钰却并不领情,边搡着柳杯酒出门,边道:“沈先生同我说过了,你这厮,到处乱跑乱跳不说,还将人卷进麻烦里。回头得好好谢谢人家,听见没有?”
“知道啦,青浦……我知道啦。”柳杯酒跳着脚讨饶,边悄悄侧眼去瞧叶钰,见得他鬓发微乱,眼窝略青,面上稍有疲态,衣肩还带着被夜露濡湿的痕迹,便觉过意不去。这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大抵是从杭州府披星戴月地策马赶来的,柳杯酒咬了咬嘴唇,方要说些什么,却被叶钰心领神会地打断了:“要饿死,一晚上没得吃喝,请我一顿,不许抵赖。”
柳杯酒赶忙迭声说好,一路将这小祖宗送到街边摊子去。叶钰打小没少爷架子,也好养活,一顿街边粗饭也能打发了去。柳杯酒见着他举着饭碗扒饭吃,马尾贴着半边脖颈,头发又黑又亮,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弧柔光。
他从碗沿儿边抬起眼来,见得柳杯酒在看他,便咽下一口饭食,道:“知道你受了伤,参加不了擂台,大约很是沮丧的。我这不是纡尊降贵,来陪你几日了么?顺道帮你将剑换了。我在再来镇有认识的铁匠,来日带你去看看。”
“多谢了,多谢了。”柳杯酒赶忙道谢,见得天色不早,名剑大会似是到了开始的时候,便也赶紧拉着叶钰往场地去。听得前方鸣锣敲鼓,柳杯酒便觉浑身点燃也似,激动得脊背发麻,步子也不由得放得更快。叶钰见他像个放了学塾的孩子,便在他身后破口斥了句:“跑这么快做什么!几岁了你!”
柳杯酒朗声笑了几下,竟也不知羞耻,大声答了一句:“我十岁的时候,还没有人能跑得过我呢!那就十岁罢!”
叶钰闻言,立刻挣开了柳杯酒的手,似是不愿与这十岁之人同流合污,他见着那人脱了缰一般朝人声鼎沸的去处狂奔,便长叹一声,眼角却生得一点笑意,叶钰稳了稳腰间剑柄,却有些黯然地低声道:“唉……追不上,从来都追不上的。”
沈落言今日起得早,又找了个时机同丹参碰了碰面,稍许问了一番唐家门人的事情。便在武场候着,仍然是那日同柳杯酒相会的擂台,却已然是暮春花谢,风愈暖热的时节。他握着自己那支判官笔的杆子,起身松动一阵筋骨,台前已然聚集许多探头探脑的侠士,同那一日并无二致,沈落言不由觉得造化神妙,那一袭白衣,竟能够从这斑斓七彩、嘈杂鼎沸的群人中飘飞而出,简直如同自淤泥滩涂中振翅而起的白羽鹤鸟,叫人不敢置信。
时辰到时,司判挨个查过剑帖,击鼓而始。台下爆发出一阵踊跃期许的欢呼,沈落言抱着臂站在席间瞧,台上刀光剑影,怒喊遏云。千般武艺万般招式,或精巧曲折,或狂放粗野。剑出云霄,枪起破空,其中不乏武林名门的名招名式,台上人行招,他便在心里悄悄地拆招,虽说没有十分把握,却已经成竹在胸。
沈落言从来对这一来一往的行招之术极其感兴趣,小时他总被按在桌案前背诵医药典章,虽说总记得一个七七八八,但却总觉枯燥乏味,提不起劲。他尚记得自己被云游在外的药王觉出行岐黄术的天赋的那日,自己就当五雷轰顶那般绝望。先前总还有家人管制着,而到了万花谷,他便觉出其他功夫的好处来,索性一腔执拗地改门换道,如今也算是逍遥自在。
正不着边际地胡思乱想之时,便听得司判喊他的姓名。沈落言掸了掸下裳,提气踏云,翻身便到了那台子上。这萍踪万里、轻若飞絮的轻功,仍引得台下人一阵啧啧称奇。沈落言甫一落地,便觉有些许古怪。台下那讶异欢呼,似乎都变得极其缓慢轻小,反而是心腔中沉重且响亮的鼓动,成倍成倍地放大起来。
他不是容易紧张的人,此刻却因着这鼓擂般的起伏而蹙起眉梢,思绪甚至因此有些涣散不收。至于面前那剑客已然拔剑出鞘,他还有些怔神。场上渐然静谧下来,周遭弥散着紧张凝重的气息,沈落言将腰间毫笔抽出,虎口紧紧夹在笔杆上,却有一些似有似无的颤抖。
柳杯酒赶到会场时,正听得群人一乍一惊,见得台上二人正打得难舍难分,他定睛一看,却不似旁人那般因着起起落落而欢呼雀跃,瞧清楚那你来我往之后,便少有地沉下脸面,低声道:“这样僵硬的么……倒不如我与他第一回打的时候。这家伙竟还会紧张。”
“这样的比试切磋,换你上去,你也会紧张的。”叶钰不知何时钻过重重人围,站在了柳杯酒旁边,也看着台上动作,约略沉吟一番,叶钰见那江湖比试多了,看了几个来回,也不由得叹道:“阿酒,你这位沈小先生,可真厉害。”
“他自然是厉害的……这一记芙蓉并蒂之后,对面得吃玉石俱焚了。”柳杯酒见得沈落言一式惊险无比的后翻,靴尖擦着剑尖而过,不由得连话锋都随之凝住了,紧张僵硬如他,辗转腾挪,左闪右躲,却还是机敏潇洒得紧。柳杯酒啧啧两声,道:“炫技。”话中却是显而易见的赞赏。
沈落言太紧张,紧张得面无表情,唇角紧抿,眉目封结一层凌厉寒冷的霜,丝毫不见那日他对柳杯酒时的从容不迫、似笑非笑,柳杯酒下意识地摸摸鼻子,若他面对这般神色的沈落言,心中也合该暗生退意,他低声咕哝道:“这表情,凶得要吃了对面也似。可怕,可怕。”
这边见得沈落言一路过关斩将,每到精彩之处,总引得周遭一阵接着一阵的欢呼掌声,从那交叠缠绕的刀光剑影中从容而退,连半片衣角也削不下来。沈落言将头发高束起来,随着轻功起落带起来的风一束一束高高扬起,穿过密密猛猛的斜光竖影,见来极为利落轻快。
厉不厉害倒是另说,好不好看却是毋庸置疑的。大家似乎都喜欢见这潇洒利落的武学招式,似乎那些个剑影刀光,都成了若即若离的纱幔,只需沈落言伸手一拂,便能从容不迫地分崩离析。柳杯酒在下头瞧着,心下有点儿泛酸,又有点儿骄傲。
叶钰早被身旁的人带得一阵欢欣雀跃,少年侠客的帅气与意气,似乎都凝在那玄色人影中,如同穿花而过,又似踏云而上,一起一落,不知缘何总能动人心绪。又将一人败于笔下,在阳光之下,他额间的汗水泛着晶莹的光泽,他似乎终究缓过那如履薄冰的紧张焦虑,便是朝着台下黑压压的群人掠了一眼。
许多人在挥手致意,柳杯酒站在稍后的位置,迎着阳光一抬眼,却是对上万花的眼睛。他那满面的冰结封霜,不知因何有了松动迹象。春日高阳温暖和煦,但那轻若片羽的目光,却如同华山流转着微暖的春雪,铺天盖地冰冷地落,却触手可温。
然而这神情只持续一瞬,便被下一个对手的登场所遮盖了去。顺着沈落言的视线,柳杯酒见得那台上的人一袭黑衣黑袍,更以黑纱覆面,见不得面上形貌。隐约见来年龄已是不轻,却是站姿挺拔,衣带当风,如同论剑台上峭生的高竹,任尔风雨摧折,却仍旧傲雪凌霜。
相隔甚远,又如萍水相逢,却偏生无意惊鸿。
柳杯酒心下岔了半跳,只消一眼,恍如回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