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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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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室内有一些闷窒,盛满的灯油中映出恒定饱满的焰心,一弯乌黑的铁剪伸过来,将焦黑的灯花剪掉,几粒粲若明星的火点炸开,映进一双黑沉沉的眼眸中。柳杯酒趴在桌案上,盯着那一簇炽热的火焰,却少有的一言不发。
暮春夜里的风拖泥带水,湿意与暖意从窗纱透进来,携着些幽微宛转的春虫啼鸣。柳杯酒的耳边忽响起一阵疯狂促急的振翅风声,他心中一沉,惊得脊背一阵发冷,定睛一看,却见得一只烟灰色的蛾虫,正拍打着翅膀,朝着那熊熊的灯焰中扑。
他冷着眼看那飞蛾扑火,扑得双翅都被灼出了细细密密的焦黑小洞,空气中隐约有磷翅烧焦的刺鼻气味。柳杯酒皱了皱眉头,伸手拢住那一簇火焰,周遭顿然黑暗起来,黑暗中只剩下一星炽热的小点,原是那飞蛾的双翅皆被点燃,在半空中开出了半朵烈火的花,隐约见得它在火焰中痛苦挣扎的模样,火花凋败,昆虫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他的手因着滚烫的火焰而忍无可忍地跳开,却仍旧是虚虚掩着焰心的姿势。
“……”他愣了一会神,悻悻地缩回了手。
他抬眼看了看面前坐着的人,因着半张脸埋在交叠的双臂里,声音有些瓮声瓮气:“我从记事起,对于师父的印象,大都在师兄师姐们的只言片语中,至于曾否见过他,我已经想不清楚了。可是那样的剑法,天上地下,还能有谁……”
沈落言坐在柳杯酒的面前,早间比试的场景历历在目,连同剑气磋磨在笔端的细微震颤,剑刃擦过发尖的凌厉干脆,都仍能感觉得清清楚楚。柳杯酒在剑宗所学,已然能使出一手惊天快剑,但同他交手那人,遑论出剑速度之快,那一手纯阳决下的气场,便已经脱于常俗。剑术之精纯浑厚,远在小辈之上。
至于那交手数招,竟都游刃有余,更多似是长辈在引导后生修习,而非一碗水端平的竞技。
这一场比试败得飞快,沈落言却已然心知,这并非胜与败的距离,而是他定然会败,有区分的,只是那败走快慢而已。
那一日在罗刹海市中,他有幸见得废弃地牢中那二人比拼,着实交起手来,便觉那黑衣侠客的微妙所在,斟酌再三,他对柳杯酒道:“你若能联系到同门,不妨将这件事情同他们探讨一二。既出了这般武林高手,在名剑大会的总会中,必然能够脱颖而出,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我明白了。”柳杯酒点点头,索性将整个脑袋埋在臂弯里。脑海中早已一团乱麻,心腔突突跳了许久,没有平息的意思。
这感觉想来太过奇异,比起惊讶震动,更多则是一种夹带愤怒的失落。若那剑术了得的黑衣侠客,真的是牵引他师门许多年的师父,真的是谢云流,既然大成归来,又何以仍旧隐匿形影,至于他的师门都没有半分讯息。他困惑无比,且觉察那积压在心底数年的不甘,终究还是如同包藏不住火焰的纸,探出了怨怼愤怒的白焰来。
那一些深埋雪下的奚落歧视,那一些满含恶意的流言蜚语,空雾峰底僵硬冰结的尸骸,雪竹林中迷茫恐惧的哭泣。是这个师门在他九死一生时伸出援手,教会他生,亦教会他死。告诉他得到,亦敦促他失去。
而待得他回过神来时,这乾坤朗朗,却只剩下一把剑,一壶酒,一个人。
他莫非甘愿接受这一切世间的冷遇,并将它们全部归咎于所谓“天道”“命途”?以恩断义绝的姿态离开华山,本就是在挣扎着离开这铁栅铜锁,在试图发出微弱无力的争鸣。当下最是需要满目希望之时,他却无端觉得迷惘不清。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时,只觉脑后被轻轻拍了拍,他从臂弯中抬起头来,沈落言低垂着眼眸,定然地看着他,灯光的柔色映入他的眼中,如同光色柔润的两枚琥珀,柳杯酒摇摇头,道:“我没事……就是觉得头大。”
沈落言却不以为然地耸耸肩,轻快道:“没哭就好。”
“我有这么脆弱么!”柳杯酒撇了撇嘴,也不知缘何,只这一句轻轻飘飘的话,便叫他觉得心中积郁暂时一清,柳杯酒堪堪想起,明明不敌落败的是沈落言,他却兀自在此处心烦意乱,很不够义气。于是他便道:“你能撑那么久,已经很厉害了。虽说表情冷得吓死人,但还是很讨人喜欢的。”
沈落言见他又开始乌七八糟地调侃,心中不知因何略一松快,又听得柳杯酒说些“我发现有些个女侠恨不得把眼睛长你脸上,你出门在外,也该提防些个”尔尔,依例去瞪他,见得那俊俏面目又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仿佛方才那有意无意透露出来的沮丧都早已烟消云散。沈落言心中却是隐隐约约觉得不痛快,至于滞了些郁闷的气。
“你虽说输了,但也很不容易。我先前拉着青浦小少爷去书市转了一圈儿,”柳杯酒活泛地将话题引开,七嘴八舌地说他今日见闻,他朝着沈落言露出故作隐秘的一笑,道:“去捡了两本书来,瞧着似是新出的传奇,权当鼓励,奖你如何?”
说着他便去行囊里掏书,边掏边说:“前阵子听人说过,侠客与剑,传奇与酒,那可当真是最合宜相配的,可惜上回我的酒葫芦被人糟蹋了,许久没得酒喝,可惜,可叹。况且江南这一带的酒水,总觉有点儿甜甜丝丝,三两壶不过瘾,多了又要盛醉。是有点、有点……”语势一顿,像走笔题字时忽顿的一捺。
“过而不及。”沈落言恰到好处的点了题,柳杯酒惊喜于他的心意相通,在一旁频频点着头。
他自包裹中翻出两册书,沈落言接在手上,却是问:“你想要喝酒去?那自当喝一些清甜温润的酒,总喝烈性的酒水,你的伤大约一辈子都好不了。”
“那感情好!”柳杯酒两眼发光,一听的沽酒畅饮之事,方才萦回心中的诸般不快活,如同过野流风扫了云霾,顿然轻盈通透起来,他许久未曾喝酒了,如今一提,酒虫立时蠢蠢欲动。且不知这恶习时哪一年哪一时养成的,但纯阳宫那些个满口德业的老头儿们藏酒的地方,他可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沈落言沉吟一阵,提议道:“这会去?”
柳杯酒挤眉弄眼:“宵禁了,兄弟。”
沈落言转眼凉凉地瞧他一眼。
柳杯酒嘿嘿地笑了两声,转了转手腕子,避着伤口将筋骨活动一番,一副跃跃欲试,要立刻破窗而出的模样,他推开窗牗,夜风撩起鬓边一绺长发,正要踩着逍遥游的轻功步法,飞身出去,却不知怎的牵扯到那血口子,柳杯酒“啊哟”一声惨叫,身形一歪,直朝邸店楼下的街衢摔去。
他险险被这失离感觉惊得大叫出声,肩臂却冷不防被人接住,他睁大双眼,映入眼帘的却是满月一轮,圆润满盈如同文士腰间一玦白玉,清亮的光色落在眼前人的肩头,似乎折析出似有似无的温度。沈落言顺着他的目色,侧首也去看那一轮如水月色,万花的唇角似是模糊不清地弯了弯,声音也模糊不清地传过来:“月色真好。”
这一句话令柳杯酒清醒神智,方发觉自己打横被沈落言接了个实打实,是个逼仄难受的姿势,却因此叫两人近无可近,似有似无的药气,眼睛只要稍微一抬,便能见得那段露在月光下,至于有些半透明的轻青的脖颈。柳杯酒吐息一滞,浑身悚然地一挣,倒是摇摇晃晃跳在了邸店二层楼的檐头上。
“您老,”沈落言叹了口气,又道:“险险要摔死了,悠着点。”
柳杯酒听得沈落言这阴阳怪气的话意,便同样死皮赖脸、颇有些倚老卖老的意思道:“那你背我一路!省得我这个老家伙路上磕磕碰碰,劳骨伤筋的。”
这原本只是个玩笑话,沈落言当真要弯下腰背柳杯酒的时候,他顿然便觉不好意思,摇着手后退一步,险些从房梁上翻下去,几片青瓦从房顶噼噼啪啪地坠落而下,房中窸窸窣窣起了一点儿动静。柳杯酒心下一急,想着夜深人静,也无人见得,索性便占了这个便宜。
柳杯酒攥着一颗心在夜风中过了一阵,便也渐渐松快起来。春夜的风温暖而宜人,千门万户在他的眼底飞快地闪掠而过,间或带着万花均匀而有节奏的吐息声音,柳杯酒对着那清澈通明的月光笑了几声,便起了调戏眼前人的意思:“沈小哥哥,真是深得我心哪。”
他感到沈落言的脊背一绷一僵,想来自己这当是讨骂,合着沈落言要叫他滚了,正端着兵来将挡的一颗心酝酿后话,却听得沈落言一字一顿道:“嗯,深得我心。”柳杯酒半句“不滚”呛在喉头,支棱棱咽回心中,碰碰当当四下飞撞起来。
沈落言背着他在月下一起一落,柳杯酒侧眼数着街角的灯笼,越数却越多,灯火越来越亮,沈落言终于停住了脚步,轻盈地落在了灯火密密匝匝的地方。这似是扬州城内一处繁华坊市,虽说因着宵禁,街道四寂无人,这店家大门紧闭,却是宫灯高悬,灯上彩墨粉笺,尽是男女嬉戏舞乐之图,楼中隐隐有笙箫丝竹之音,不似寻常酒肆去处。
“你上回闹腾着要到醉春楼来,此番便带你过来。我对这儿的姑娘没什么兴趣,倒是对美酒与传奇感兴趣。”沈落言轻快一笑,抬步便向门里去,那门极其轻松便被叩开。门页后露出半张粉面桃腮,见得是两位俊俏公子,便热情非常,喜笑颜开。
柳杯酒惯喜欢这些漂漂亮亮的美貌娘子,但说来也怪,他虽喜欢戏弄调笑,却总点到即止,是自己确乎没对她们有过非分之想,只觉得那些娇憨伶俐的女娥,便是如同自己的清清师妹一般娇俏可爱。现如今也是这般,来来回回笑眯眯地撩了一阵,诗歌没有对出几句来,全让沈落言笑吟吟地接过去,对得工整秀丽。倒也一唱一和地哄得那些小姑娘笑得珠钗颤颤,娇声惊叹,还忙不迭将酒水端上来。
“这酒名叫‘四时春’,郎君似是懂酒的,这般香气嗅来,便如同东风沉醉那般。”有女娥笑盈盈将酒盏端上席来,温声软语带着水乡甘甜,哪里想那姑娘还欲将酒中掌故娓娓道来,那两个公子却已然满目放光,将这一众披红戴翠的小娘子,好生打发屏退了去。
见得室内再无侍奉之人,沈落言与柳杯酒纷纷长出一口气,柳杯酒边倒酒,边迭声道:“原来这种风月所竟是这般麻烦的去处!方才找我对诗行的时候,我当真不知如何是好,好在有个你呀。”
“……若说千里迢迢到此处来,不过是为了喝酒,还不是喝那花酒,想来还要受人取笑的。”沈落言摇摇头,他惯不会应付女子,那些个温软的腰肢朝着他身边靠,激得他满身冰凉。他端起酒盏,细细呷上一口,便笑了一声:“果然好酒。”
门外隐隐约约传来撩人心旌的丝竹管弦之音,江南曲调柔婉秀丽,门内酒香如同那日雨霁天晴时的春风,温温热热地烫着喉头,舒舒服服化入血脉之中,引得人一阵酥了骨头的微醺。喝惯了北地浓烈酒风的柳杯酒,便也被着甜味活泛得浑身泛暖、心头发痒。
“来来来,看看我买的那新的传奇话本,究竟讲了个什么故事。”柳杯酒朝沈落言身侧蹭了几寸,万花听闻此言,便也从袖中将那两册书翻了出来。两人兴致勃勃地把着酒盏,低声阔谈着江湖逸事,似将无限烦恼都抛于脑后,这般秉烛夜话,好不自在。
孰料那本子方打开一页,二人盯着其上图画看了一阵,皆是噤了声音。
愣了半晌,沈落言道:“柳道长,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柳杯酒面无表情地将书册又揭过一页,道:“哦……春宫画册。”
也不知这是哪儿来的香艳图册,沈落言瞧了几个来回,便又干巴巴道:“画这书的人,丹青功夫还不错,姿势体态,都很形象。”
柳杯酒便似猛然醒过神般,扒搭将那书阖上。后知后觉地刷了满脸霞红,直透到耳根子去,他磕磕绊绊地说不来话,似乎要为自己辩解,却是越描越黑:“你别说你在万花谷从没见过这个东西!谁家没有这么些个……我这是买错了!倒是你、你居然还说什么形象,当、当真是!不想万花谷竟有你这般的……”柳杯酒的话一顿,他紧张羞赧时常常口不择言,如今说得面红耳赤,一时间竟忘了如何措下个词来。
沈落言却一挑眉,心有灵犀、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茬:“竟有这般的淫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