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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

  •   第九章
      沈落言自觉没什么人缘,师弟师妹自小不亲近他,游历江湖之时又总端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腔调,一来一往均是周全礼节,却自有一段疏离。简言之,他不大会照顾人,也不大会安慰人。所以当下这情境,叫他连一点儿恻隐之心也惊惶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浑然的手足无措与尴尬难耐。
      他方才顶着一众人见怪不怪的目光,硬是把柳杯酒打横抱着出了地牢,这场景何如惊悚恐怖,虽说将那伤口各处大穴封住,但那身白袍还是红了大半,令柳杯酒活像个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凶灵。
      方才那一家冶铁铺子的唐家老人,见得他一个人气喘吁吁,便皱了皱眉头喊他进去。沈落言迟疑一阵,那老者绝非平庸之辈,此时此刻不怕招惹麻烦,愿意出手相助,怕也是有什么筹码需要交换。
      他手上鲜热的血液有了转冷的迹象,成了一层黏腻的壳子,沈落言沉吟一番,此时已近午夜,贸然带着个浑身是血的人到街道通衢去,实在平添忧患。权衡再三,终于还是进了那家狭窄铁铺中。
      老人捋了捋下颔短硬如针的胡须,利索地在锅炉上煮起生水,又从一边八宝柜子里,翻出一些应急的纱带之类,左右翻找一阵,便风也似地出了屋去,丢下干净爽利的一句话:“我去要点金创药。”
      冶铁炉子散发出灼灼逼人的热气,炉后一张容一人的逼仄小榻,上头码放着一些还未组装完全的机括零件,沈落言热得直冒汗,铁水酸蚀的气味涌进鼻腔中,冲撞得双眼一阵酸痛,似乎立时要结下泪水来。他想将柳杯酒放下,却觉腰侧被那一双臂膀拥得紧紧的,一时间竟挣脱不开。
      柳杯酒的面色苍白如纸,飞溅在面上的血点又鲜妍至极,平白多出一些恐怖奇异的诡谲来。
      沈落言将他额头的血点子抹干净,纸上曳出一笔淡橘。柳杯酒似乎是疼,秀气的眉毛委屈地皱了一皱,他眼角的泪痕还没有干透,在忽强忽弱的火光之下泛着一层湿润的蜜色,便是听得他在意识模糊之间,软软绵绵地出声道:
      “你不要讨厌我……”
      沈落言一愣,被这苍白虚弱所掩映的声音,如同落在棉团上的一粒宝珠,也似点进春湖中的一叶扁舟,带着稍显软弱的鼻音,大约还有几成受欺负的委屈惊惧。万花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鬓角,柔声劝哄道:“我不讨厌你。”
      柳杯酒似乎哽了一声,手上的力劲终究松了一些,沈落言一口气方缓缓吐出来,却又被接下来一声问提了回去,还是那般受了天大委屈、又怕又忧的语调:“剑练得不好……你会不会讨厌我……”
      沈落言又只得以手背轻轻拍了拍柳杯酒的脸,接着道:“不会。”
      “又和别人切磋输了、又被师叔罚了……你会不会讨厌我……”
      沈落言答着“不会”,这般危急险恶关头,竟觉得柳杯酒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可爱,他迷迷糊糊地,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具体意识地,在说一些令他担忧恐惧的事情,大约是一些小时候的旧事,摸鱼抓鸟之类,结局定然是遭了惩罚的。
      也不知这讨厌与否,他是向谁问的。只是那圈手的力道松了许多,沈落言方去解他的衣带,血液已然凝结,接近伤口处一大片深红色的黏腻血痂子,怕是得用热水擦一擦,才能将衣物撕下来。
      “不小心被人捅了一刀……会不会、会不会讨厌我……”听得柳杯酒又哽了一声,沈落言终究绷不住眼角眉梢越来越深的笑意,仍是哄孩子那般回复他:“不会。”言毕还慰藉地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侧。
      “那你会不会……会不会喜欢我……”
      搁在他肩头的那手忽而一僵,涌上心头感觉有一些奇妙。
      铁水的气味仍旧炽烫,流入胸腔之中,又仿佛突然冷却,铸成一支穿心透骨的箭矢,嵌入骨肉里极痛,而又逐渐麻木成一种带着血气的温存来,其中似乎蕴着一枚行将破土的种子。
      血口中发芽,逢春而生花。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正当此时,那老人雷厉风行进了屋内,从袖中掏出数罐膏药来,又熟稔地瞧了瞧柳杯酒的伤势,转头去台上温了半壶黄酒,烧了一截匕首一把剪子,将浸满鲜血的衣物绞了。边压低声音道:“唐显想拜托小先生一件事。”
      沈落言回过神来,以沾着温水的毛巾润湿那一片粘连的衣物,一股热气腾腾的血腥气顿然熏染开来,沈落言小心翼翼地将那软湿布片摘了,见得剑刃从肋下斜进,捅穿腰上一寸处,破了一个黑洞洞的大口子,牵连着的一些血肉,随着脆弱的吐息而微微颤动着。
      沈落言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新鲜伤口,竟还能匀几分心力回答:“前辈请说。”
      唐显满面老态,却在举起匕首的那一瞬间双眼一沉,沈落言浑身一凛,赶紧抱紧半昏半醒的柳杯酒,唐显赞赏地瞧他一眼,手下动作却快若惊雷擎电,一下便将创口周遭的脏东西切了个干净,柳杯酒紧闭着眼睛,团在他怀中,恶狠狠地抖了一下,喉咙之间喘出一声痛苦嘶哑的呻吟来。
      唐显收了刃,又道:“我没有什么大念想,怀善是我的师侄,今后你若再有什么消息,派信派人,知会我一声,至少告诉我他过得还好不好。若是没有,便罢了。你手中的那机关遗骸,的确出自他之手,但如此凶残暴烈之事,我不相信是他个人所为。”
      沈落言在旁侧听得颠三倒四,心气早因着柳杯酒那不清醒却极力克制的颤抖扰得一团慌乱,唐显瞧了他一眼,嘎声道:“怕什么,死不了。但躺这么个十天半个月,可是有的。人在江湖飘,哪能不见见血光。”言毕,便是盛了一碗黄酒来,沈落言见得那酒水,便如同要擦在自己的伤口上,心中骤然一绞,痛得慌。
      “我是见你下不去手,按稳了。”唐显话说得风轻云淡,动作从容不迫,那酒擦在伤口上,便是引得火烧火燎、虫蚁咬噬的尖锐疼痛来,柳杯酒闷哼几声,抖得越发厉害,沈落言觉察自己的手背有一些湿凉,认真一看,方见得柳杯酒一声不出,却忍不住痛得要掉眼泪。沈落言慌里慌张地去抹他面上的泪水,唐显手法娴熟地上药包扎,又道:“你们在此处歇息一阵罢,待到天亮,闭市之前,我再叫你们起来。”
      “多谢唐老……”沈落言感激道,唐显将床榻上的机关零部件扫进一只檀木大箱中,箱子里有极为呛鼻的桐油气味。
      这老人虽说已经双鬓沧桑,但却精神矍铄,腰杆笔直,手脚峭楞楞立着,上下如同一截老竹。
      他兀自搬了个胡椅来,坐在上头拼装机关,掌心飞动,手指穿梭,不过片刻,便拼出一只肚膛浑圆,两耳如扇的机关老鼠来。见沈落言一脸新奇地认真瞧着,唐显便嘿嘿一笑:“钻地鼠,没见过罢?唐家机关术巧夺天工,这老鼠能寻金石辩方位,只需将这机括发条旋满——”他转了转手腕子,那老鼠便在地面追着尾巴打转,机关停止之时,便恰好窜到了沈落言的脚边,唐显挥一挥手,道:“送你了,或许有用。”
      这话说完,唐显便接着捯饬手上的零件,时而看向那铺子上唯一一把摆出来的弩机,神情略有些复杂。
      沈落言半坐在榻上,轻轻悄悄伸了伸腿脚,柳杯酒的脑袋枕在他的大腿上,这般僵硬一个时辰,他的腿早便麻了又僵,僵了又麻,难受得死紧。但他也未曾抱怨什么,看见不远处那光华内敛的弩机,沈落言不由得问道:“这把弩机做得真是精巧,可有名号?”
      唐显沉默一阵,背影在灯下忽而显得十分瘦小,半晌他缓缓回答,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苍凉哑然:“此弩名叫……地渊沉星。”
      沈落言一惊,险险从榻上翻下来,话出口中,却断断续续:“前辈是……‘隐侠’唐轻雪,这……”
      唐显响亮地咳了几声,幽幽笑道:“这世间许多潜藏之事,若是说出来,便算不上是悬念了。我这传奇的最末一笔,还需得吊足你们这一些小辈的胃口才是。今日之事,你知我知,莫要声张,莫要声张!”尾调俏皮十足地一扬,倒衬得唐显同一个老顽童般。
      这江湖之大,悠悠之口便是写传奇的另一支笔。唐门名器“地渊沉星”,现在的主人便是“隐侠”唐轻雪,名取踏雪无痕、轻若鸿羽之意,不想他竟是一个花甲老人。而即便他已然退隐多年,但那行侠仗义,事了拂衣的美名,却仍旧为后辈称赞称奇。
      沈落言惊讶之余,垂眼看了看正昏睡着的柳杯酒,心下想着,若是他晓得自己这一桩奇遇,想必会激动非常。

      天色熹微,沈落言走出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甬道之时,还是有一种虚幻的恍如隔世之感。
      他一宿未睡,回到邸店的时候,方靠在柳杯酒的榻沿盹了一阵,睡得两眼发花。再醒过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的时辰。柳杯酒睡着的时候,似乎总得抱着一些什么,一来二去,沈落言已经见怪不怪。视线模模糊糊发了会儿晃,下颔有点儿痒,他略清醒一些,便对上一双水澄澄的眼睛,柳杯酒在瞧着他。
      “你醒啦。”柳杯酒的眼底有带着笑意的光明灭而过,万花虽说嘴上总要嫌弃着他,关键时刻却稳当妥帖,至于他浑身酸痛醒过来时,仍旧发觉他抱着沈落言的手臂,万花竟然好脾气地坐在榻边儿上,放任他的折磨摧残。真乃英雄豪杰是也。
      实话实说,长这般大,除却师兄师姐,这还是第一个叫他这样亲近的友人,而令他有一见如故之感的,也似乎惟他而已。
      他边忍着未曾消散的睡意,边抬眼见着了沈落言垂首低眉的睡颜,万花不可不说是英俊,但又并非属于风流,这感觉便如同藏在宝阁中的一玦白玉,清润无华,触手生温,令人一眼便移不开视线。柳杯酒眼见着,抬起手摸了摸沈落言的下巴,万花于是便皱着眉头醒觉了。
      “……”沈落言没有说话,眸子中笼着一层浅淡而温柔的雾气,看来还未醒透,两颐有点儿泛红,他许久不说话,柳杯酒险险觉得他要再睡将过去,却觉鬓角有点儿痒,只见得沈落言轻轻搔了搔他的鬓发,逗猫儿也似。万花认认真真咬字道:“嗯,醒了。”
      柳杯酒一愣,旋即绷不住一声笑,沈落言明明还未醒神,却一本正经地回应他,那行举言语不能不说是迷迷瞪瞪,柳杯酒无声地咧着嘴笑了会儿,笑得牵动到身上那处新鲜的血洞子,一时间疼得他呲牙咧嘴。那阵剧痛过后,他额间冷汗频频,小喘一阵,沈落言算是彻底被他这痛苦的笑容活活引出一个激灵来,赶忙将他放平来,去看渗了血的绷带。
      “谢、谢谢你啊……”柳杯酒抖着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不想自己连笑一笑都会扯动伤处,昨夜在罗刹海市中发生的事故,也一并清晰晓畅起来。沈落言手法娴熟地替他拆了纱带,又挑了膏药,柳杯酒疼得瑟瑟发抖,同时又觉得有点儿奇妙:“落言,我觉着我前后都是漏风的,恐怖得要命,这可如何是好哪……”
      沈落言没有好气回道:“这个时候还在贫嘴?小命都快赔出去了。”
      柳杯酒干笑两声,轻声叹道:“遇见我师父的事情时,总会做出一些不计后果的事情来。”话中八分无奈二分黯然,替他上药的手一顿,掺有龙脑冰片的膏体融进带着苍白粉色的血肉之中,激得柳杯酒浑身一阵难以自制的颤抖痉挛,他将嘴唇咬成青白色,半分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半晌那药用毕,他攥得死紧的拳头被沈落言以巧劲扳开,万花低眼瞧着他手掌心四弯血红的月牙,低声问:“你究竟经历什么了?才会如此失态。”
      汗水干了又流,一些顺着鬓角流进眼中,刺痛酸涩。柳杯酒揉了揉眼睛,眼下青黑浓重,眼中血丝满布,看来很是憔悴。手上的温度一直保持着温暖恒定,他攥破了手,掌心泛着麻木尖锐的刺痛,而沈落言轻轻握着他的手,眼中满是真切担忧的挚情。
      不知缘何,柳杯酒的鼻子微微一酸,心尖似是被拿着力劲捏着一瓣,涌出一种莫名其妙的、平静而又温暖的哀愁来。
      “师门旧事,本不应轻易同他人言说。”他眯了眯眼睛,眼神却已经从沈落言温柔的目色转到了青白色的床帐上,帐顶已经有了泛黄的迹象。他艰难地吸了一口气,因着口干舌燥,他的声音喑哑难听:“我的师父……在多年之前被认定为纯阳宫的叛徒,一直流亡在外。而留在纯阳宫中的师门,便因此而屡受白眼与偏见。”
      “有时候我会怨恨他,恨他为何丢下我们远走他乡。但即便如此,知道他的消息时,总还是飞蛾扑火地去追赶。想来有一些可笑,但却无能为力。先前未曾告诉你,其实我到海市去,也想听一听他的消息。不想却被奸人骗成这副模样,抱歉……我……”
      “反、反正,我就是犯傻……就是蠢……可我有什么办法,只要一有消息,哪怕一点点也好,如果这一次真的找到了,下一次真的找到了……那该多好。师门中的人总抱着这般希望,我也是。”柳杯酒将脸面朝床榻内侧一别,他的话似乎说得太多,也太过隐秘,分明只是萍水相逢,却仍不由自主。眼眶又热又烫,心下至于有一些忐忑不安,且不知沈落言听得此般秘辛,会作何评价。
      “……”万花却一言不发,半晌,那握在手上的力度紧了紧,沈落言没有对这件事情有所置评,只温声道:“你这样的伤,没有十天半月好不全。名剑大会算是与你无缘,早些时候我差人给叶公子着了信,”见得柳杯酒倏然转头,满面带着别扭的错愕,沈落言摇摇头,接着道:“总得知会一声。况且,伤你的人是谁,凭我一人之力,又对扬州并不十分熟悉,怕是没什么进展。”
      柳杯酒微微睁大眼睛,颇有些不敢置信的意思。他的面额上汗津津的,被入窗的阳光一映,泛着一点儿蜂蜜般的光泽。他心下觉得过意不去,而又带着点儿参不破看不透的窃喜,如同两段接续不断的鼓点。笑意不由自主,语调却颇有点儿戏弄意思:“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莫不是喜欢我?”
      沈落言面色一僵,柳杯酒心里大叫不好,这玩笑似乎开得有些过分,柳杯酒刚想亡羊补牢一番,补上几句道歉话,却见得往日里总是从容不迫的沈落言,居然有一丝半缕的局促感觉,他心下顿然觉得有趣,兴致勃勃地看着万花略带着冷淡疏离的面颊上,竟有些莫名其妙的泛红。柳杯酒意味深长、一波三折地“哦”了一声,眉眼笑得弯弯的,一钩月牙也似:“你害羞啦?我还不知道你会为着这样的话害羞!我不要脸惯了,说话也没个遮拦。”
      “……滚。”沈落言面上的不自然顿然一扫而空,一如往常回他一句,他站起身来,扬声道:“你要吃些什么?我过会儿去看一看。”
      柳杯酒顿然便来了劲,一叠声报出了一串菜名儿,沈落言满目冰凉地瞧他一眼,嫌弃道:“你这是要吃穷我么?”
      柳杯酒嬉皮笑脸回:“沈先生神机妙算,正是如此。”
      然而当柳杯酒当真看见那一串儿菜名成了真的,当真一溜儿排在桌案上时,便吓得连嘴都合不拢了。天地可鉴,那些东西真的只是他信口胡诌,他不指望沈落言全记下来,不想万花当真就这般匪夷所思,一个不落地全买回来了。
      他怔怔道:“我可算是……信了你的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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