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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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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他来啦。”
说曹操曹操到。他穿的黑外套,发现他钟爱黑色,肩宽腿长,走路带风,浑身充满朝气,生机勃勃。
五官流畅,可以说达到了眉清目秀的极致。
他越过她,跟其它几位老师打了招呼,包括田甜,惟独漏掉了她。虽然打定主意不理不睬,心里依然五味杂陈,好像他昨天说的话全无真实性可言。当然自己未必就当了真。成年人说起谎,任何心理分析都不顶用,以免上当受骗最正确的做法就是不轻信。她一向也是这样做的。
排班表定下来后,校长木建国宣布解散,有要休息的可以去综合办公室,那里有张沙发,原先是给小木老师怀孕午休准备的。
大家建议两位新来的姑娘去睡会儿,为下午第一次上课养足精神。诗薇虽有午休的习惯,总不肯一来就受人照顾,便称自己中午睡不着,为了把这句话圆下去,决定这一段日子都不午睡。
爱跟自己较劲的秉性发作,说不理人便不理人。说到做到可能是她最大的优点。谁要得了她的承诺决不担心食言,在感情上更可见一斑。
常常在想,她要跟谁结婚,婚礼上说的誓词一定由心而发,而且终生必践。
可是谁又是那个人呢?一面觉得他多么幸运能得自己如此厚爱,一面又怀疑世上真有那样一个叫她如此爱着的人吗?
井磊终于开口跟她说话,她把目光移向别处,好似没有听见。和几位老师一同回了办公室。
下午上完两节课四点不到,丛诗薇原本可以早点回宿舍收拾打点。她想多方了解孩子们的上课风貌,一会儿这里看看一会儿那里瞧瞧。
他们乖乖听讲,一双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怪叫人动容。偶有几个走神的,调皮捣蛋的,也是小心翼翼,不闹出大动静,丝毫不忍人厌烦。孩子就是孩子,怎么看怎么令人欢喜。
走到一年级教室,里面叽叽喳喳,跟其它班对比鲜明。往里一望,这些可爱的孩子们正痴巴巴望着黑板,踊跃举手发言。
她也望向黑板。一张宽厚肩膀令其浑身发麻,赶紧收回视线。想着立刻走开,偏偏迈不开脚,控制不住心思。
黑板上画着三只绵羊以及一只箱子。小王子的故事,多少画家、设计师的启蒙篇章。
既然讲给孩子们听,他的语调既轻快又活泼,好像小王子本就是一个很快活的故事。她原本决定和他计较到底,然而不由自主地被这把嗓音迷住了。女人是天生的听觉动物这一说法确有科学依据,一下子返璞归真,身心俱愉。
她在窗户外站了很久,直到下课铃响,看见他走出来,脸又青又红,赶紧掩面逃走。
往后数日,丛诗薇对这位井先生加倍冷淡。以前还肯礼貌性地点下头或者嗯一声,现在远远看见人就扭头躲开。有时避无可避,只好装聋作哑视之为空气。
人海茫茫,遇见需要运气,相知需要缘分。
他们之间不可谓无缘。
云南三月,时光正好。吃罢晚饭,天色尚早,诗薇提议爬山消食,不用远,学校后山那座就行。
偏偏爱闹爱动的田甜浑身困乏,只想躺着,叫她一个人去。
寨中人很友善,不用担心安全问题,而且天气好,一时半会儿黑不下来,山也不高,来回一个小时足够。
诗薇虽然胆子不大却也不小,向田甜讨了相机便孤身上山。她一向喜静不喜闹,若非心血来潮,未必愿意动一动。往往人生中诸多契机皆源于这些意外之举。
坡度不高,爬起来不觉吃力,一边走一边采了几朵杜鹃花。
天边的云彩变幻丰富,一会儿是花一会儿是鱼一会儿是美人,颜色一点点加深,由白到粉直至鲜红,范围越铺越开,终于什么也不像了,只是横亘于天际,展示天工斧凿般的壮丽。
赶上时候看日落了。心中为此意外之得颇感高兴。
越往上花越多,满山顶杜鹃如入花海,仿佛一脚踏进人间仙境。
她早已想好,要站在峰顶对着天边喊一喊。不为什么,只为亲近自然。
然而早有人占去先机。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坐在巨石之上,她怀疑他是否有其它颜色的衣服。旁边画架支开,孤零零的一大朵玫瑰花惟妙惟肖,好像每一朵花瓣都因山风吹拂而颤抖。如果不是白色画纸的提示,她会错以为那是一朵真花,会忍不住采摘在手里,还没采过玫瑰花呢。
本来打算不知不觉转身下山,却被这朵花吸引了,被他的静谧吸引了。
印象中,他应该置身灯红酒绿,仪表不凡,风趣幽默,招蜂引蝶,觥筹交错,左右逢源。来来往往,应酬不暇,不会有一丝落寞。
忽然对小王子理解更深。
“原来在过去漫长的时间里,你唯一的消遣就是默默欣赏日落的美景。”
“你知道吗,人们在感到难过的时候,就会爱上日落。”
虽只有一个背影,却感受到他的忧伤。一个人若不忧伤,不会坐的纹丝不动。
沉默会使气氛发酵。若不是一阵风扯着画纸,差点将那朵玫瑰吹走,她决计不肯出声。
为了抢夺画,纵身跃出。这般动静方才惊动了他。一回头,二人视线相对。
可能还没收起伪装,郁郁之意却见于色。她则满脸欣喜,手上举着“玫瑰”,笑盈盈说:“瞧,我抢着了。”
他诧异之下,随即也笑。
诗薇回过神,羞不可抑,又牢记他的忧伤,不忍心戏闹,垂头说:“我不知你在这里,若知你在这里,我不会打扰,抱歉,把画还你。”
伸出去的手却被他一把抓住,稍一用力便双膝发软,卧在其怀。
过了一会儿彼此分开,若无其事地坐下来,中间留出一点距离。
“你不开心?”她忍不住询问。
他沉默一会,用一声轻叹回答。
“我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姐姐,她养育我,教导我,我敬重她,爱她,可是她太忙,我总是一个人。
“你在人前很外向。”
“因为我不愿她担心。”
“你有这样好的一个姐姐,应该高兴。我从小也是一个人,可我很快乐。我是那种能跟小猫小狗花花草草玩儿的人。”
他微微一笑,忽然问道:“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丛诗薇怔一怔,从前只敢在心里琢磨的问题猛被坦率问出来,竟不知如何回答。
“我,我不知道。”
“听说你订过婚?”
这个“听说”使她全身发抖,害怕他误信谣言,把她想坏,脸上一片臊红。
“像,真的很像。”
“像什么?”
“一朵玫瑰,又娇又嫩还带刺。”
她低着头,以为他在说小王子的那朵“玫瑰”,发叹道:“你画的真好,可能就是小王子心中那朵骄矜的玫瑰。”
“姹紫嫣红开遍,他只据一朵。”
诗薇立即想到“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不知怎的心跳的厉害,“你一定那样爱过一个人。”
他不语,良久声音温柔起来,轻声说:“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有没有认真考虑过。”
她若依着性子非得口是心非,大搬一套道理令人家哑口无语。不知为何,为他落寞的背影倾倒,忧伤的眼神迷惑,心起怜惜,不肯胡言乱语,不愿自欺欺人。
“我觉得谈恋爱过于麻烦,伤神费时,你若要娶我,我马上答应。”
井磊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受惊之余又放肆大笑。
“你笑话我?”诗薇略微动怒。
“丛小姐,你吓着我了。如果你答应做我女朋友,我现在会很高兴,但你直接说到结婚,那,那······”他想不到哪个词妥帖,能够不伤害她的感情与自尊。
诗薇并没有十分生气,叹气说:“你是对的。天底下没有哪一个男人会稀里糊涂娶一个女人,总要她身家清白,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只有女人会稀里糊涂嫁一个男人,就像我连你是谁都不清楚便说出这种话,可笑荒唐。”
说完,起身要走。
落日已下,天色渐晚,他说:“一起吧,等我收拾下画架。”
她随口应道:“不用啦,不用啦。”
当先走了两步,他已追上来。
她越走越快,奈何他腿长脚快,怎么也拉不开距离。
诗薇原本心平气静,只是越想越气。料想他跟天下男子殊无分别,也是得到了就厌倦。好似没人要了,赶着要嫁他。笑话,小川比他好上十倍百倍千倍,鬼才稀罕。
脚下发疾欲奔,不小心踩到尖桩上,终至无法行走。井磊看时,插入颇深,自脚底鲜血直流。她还紧紧咬着口唇,一声不吭,不让他看轻。
他一面紧握脚跟不让她乱动,一面叹气:“何苦呢?”
抱她起来,发现诗薇满脸泪水,心想这姑娘真是水做的,谁要做她男朋友那是绝难轻松得了。
她哼一声说:“你放心,我绝不赖上你,我这一辈子还没赖过谁。”几乎咬着唇说,话未完泪先落。诗薇转过头,驳辩道:“我泪腺生来比别人发达,未必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