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卫》昭宴

2、收容 第二日的清

　　第二日的清晨，C市的天空仍有些雾霾，但隐约可见阳光，是个极好的天气。楼尹原本是今天值班，但搭班的邓悦黎八点跟昨天值班的人交接时，却发现没有看到自己熟悉的同伴，她原以为楼尹是起晚迟到了，结果直到九点还没看到她人。她心里有些嘀咕，掏出手机给楼尹打电话。电话那头一直没有人接听，到最后干脆的传出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这种声音出来。邓悦黎第一反应不是楼尹偷懒，而是她出事了。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班，她跑到楼尹住的地方一看，散落一地的零碎，楼尹的手机静静的躺在楼梯的一角，屏上还有一道显眼的裂纹。也亏得是过年，没什么人，不然她的手机早就被人捡去了，邓悦黎有些心惊，掏出电话报了警。
　　让自己好友担心的楼尹，此时所处地，绝不是她熟悉的C城。她踉踉跄跄的在泥地中走着，被蛮蚕啃噬掉肌肉又长出来后，她整个身体都苗条了下来，但是她不敢想，此时，充满她颅骨里面的东西，究竟是何种可怖的玩意儿，她怕自己忍不住吐出来。背上那透明的羽翼，颤动两下缩回她的身体里。她闭着眼再走，却觉得面前的世界纤毫毕现。现在，她的手指又恢复成人类的样子，而不是昆虫那种鳌足。如果不看她的眼睛，也定然觉得只是个普通落魄的女生。
　　她走了很长一段路，腹中的饥饿感令她有些头昏眼花。她渴望的东西……不再是人类惯常的东西，而是生的肉和流动的鲜血。楼尹克制着自己，她在努力说服自己是人类，而不是怪物。因为饥饿，她的眼珠颜色逐渐变深。
　　“妹子，你没事吧？”听到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时，楼尹心底涌上来的不是欢愉，而是深深的绝望，她抬起头，慢慢朝着说话的人张开了唇，“啊——怪物！”那人的尖叫划破寂静。
　　她漂亮的红唇裂开，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昆虫口器。
　　那个接近她的人被她吓得屁滚尿流的报了警，但警察拿着她也犯了难，她坐在那里，瞪着那对虚假的眼珠子，来来回回的打量着围着她的一群人，嘴里时不时的发出轻微的、充满兴奋暴虐嘶鸣。“头儿……你看她那个眼睛……好吓人，像虫子一样。”刚毕业的女警扯着自己家局长的袖子忍着恶心说道，而那个问她有没有事的男人一直在喋喋不休的说着：“那玩意儿嘴巴才可怕，她一张嘴，就变成了那种！那种东西，就是虫嘴巴！”警察局长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而此时楼尹似乎盯上了那个女警，她的眼珠一瞬不瞬。女警瑟瑟发抖的退了两步，在众人的目光中，她张开了翅膀朝着女警扑了过去。
　　“啊——”女警吓得蹲在地上凄厉的叫起来，局长跟其他警员掏出枪朝着她射击，一阵枪响后，楼尹被子弹击倒在地上，从她伤口流出的并不是鲜血，而是黄绿的汁液。
　　局长看到那些液体也犯了恶心，但他强忍着，叫人用电击钳夹住楼尹的脖子，将她带离了那里。
　　等楼尹将体内的子弹排除体外，神志清醒过来时，她又到了更陌生的地方，她舔了舔唇角，发现那里有血的味道，她抱住头，近乎崩溃的叫了起来，“我吃了人……我吃了人……我……我是怪物了……啊啊啊啊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白通红，却落不下一滴泪来。“呵呵呵呵……虫子怎么会有泪腺这种东西，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狂笑了一阵后，缩在角落，“真让人恶心。”
　　“369号在做什么。”穿着军装的男人年约五十岁，面色冷漠严肃，他的眼角有一道极为狰狞的伤痕，却并没有令他显得丑陋，反而因为这道伤痕，更增加了他的气质。原本坐在监视器前的两人立刻站立起来行礼，“报告长官，369号……好像在哭。”“在哭？”男人瞬间有些疑惑，下一秒，他又恢复了那种冷静理智的状态，“调出录像来我看看。”“是。”其中一个女兵应了一声，将楼尹所在的监控调了出来。男人沉默一会儿，“提出来，我要亲自审。”“可是长官！”女兵想要反驳，但男人手一挥，打断了她接下去的话，他漆黑的眼瞳中带着极为锐利的光芒，“说不定这就是我们抓到那些怪物的突破口。”监控前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低下了头，“是，长官。我们这就安排。”
　　这位被人尊敬的长官姓荆，单名一个戈字。是神秘案件调查组的头儿。
　　楼尹被装在笼子里从她呆的房间提出来时，她一直很安静，没有反抗，她甚至闭上了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荆戈在她出现的第一时间，开了口。楼尹抱膝，低声回到：“楼尹，C城S医院的医生。”荆戈有些意外，“C城？你从C城走过来的？”楼尹摇摇头，“不，我逃出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此时她的眼睛依旧没有睁开，“而昨天晚上，我还在C城跟我母亲打了一通电话。”荆戈盯着她，她的脸上写满了自我厌弃。察觉到荆戈的目光，她将自己抱得更紧，非常犹豫的开口，“我能问个问题吗？”荆戈点点头，突然想起她没有睁眼，正想开口说可以，便听到了她一句低弱的谢谢。
　　“我……我是不是，吃人了？”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但荆戈却觉得，她在等待着审判，是让她死亡，还是重新生存。他看着她，声音很淡，“你没有，你吃的，是我们的饲养员给你喂的鸡血。”在他这句话落下后，他明显发现楼尹几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声音难得带了一点笑意，虽然依旧苦涩，“那我就放心了。”荆戈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好奇为什么我们这里会有饲养员？”“我听到抓我过去当寄生体的那些怪物说过，在我之前，产生了很多残次品。所以我想……你们大概收集了一些？”她低低的回到，荆戈点头，“不错，但是都是没有思想只会杀戮的东西。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保持理智的……”楼尹抬起脸，“我，被那些怪物称为是可能的契合者，要寄生我的怪物在啃掉我心脏的时候，被我抓来吃掉了。”她说的很简略，荆戈却有些怜悯，“想要寄生我的这个东西，被他们称为蛮蚕。”“蛮蚕？”荆戈重复了一遍，“是什么样子的？”“我没有见过，因为那时候我的脸上布满了黏液，如果……如果你不害怕……我应该可以变成蛮蚕的样子……”她说出这话的神态十分矛盾，但最后那个字落音后，她便不再露出迟疑的神情。荆戈点头，“请你变给我看。”
　　坐在监视器前的将士们紧张的注视着楼尹，只要她做出一点攻击动作，他们立刻会启动基地的防御系统，将她绞杀。
　　楼尹睁开了眼，将那双玻璃珠子似的复眼暴露在了荆戈的面前，荆戈的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就连监视器前的人脸色都很淡定。楼尹想，这大抵是因为他见过太多有这样眼睛的残次品。她将自己透明的翅膀放出体外，骨骼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从她的胸侧到大腿上三分之一的地方长出了八对虫足，而她的手也变成了漆黑的鳌足。见到这里的时候，监视器前的人已经开始变色了，而楼尹仰脸对着监视器的方向咧嘴一笑，从她的额头长出了长长的触须，她整个身体都扭曲变形，变成了一条匍匐在地上的、通体黑色的大虫子。而她背上那对比她虫躯小太多的翅膀就显得格外可笑，但那高频振动的速率，却令人不敢小视。
　　“千年白狐万年蓝……这个虫子竟然是黑色的……”立在监控前的一个山羊胡子神色有些慎重，右手缓缓摸着左手食指上的翡翠戒指。“许爷爷，虫子黑色的很正常啊？”扎着马尾辫的少女忍不住插话。许老爷子转头看着粉面桃腮的少女一笑，“张丫头，不是这么个事儿，任何一种生物或者说精怪，修行的年岁都是同颜色挂钩的，能修到黑色这里……这只虫子的年岁起码都在一万年以上。”“吓……”张婉婉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本来就觉得这个虫子有点可怕恶心了，许爷爷你这样说，更恐怖了嘛。”她的声音稚嫩可爱，但这样的言语只让围观的人群间的气氛更加沉寂。
　　楼尹变成虫子后，圈住她的笼子明显小了，她整个躯体不正常的扭曲着，堆满笼中。她胸腹间的八只足下意识的踢了踢铁笼边缘。只听到极清脆的咔嚓两声，被她足触碰的八根铁栏应声而断，楼尹似乎吓住了，赶紧将八只足蜷缩回来，一动不敢动。两只眼睛巴巴的望着荆戈，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有些可怜。监控前的人都忍不住有些同情她，这么大一只，却小心翼翼得很。荆戈没有被吓住，他盯着楼尹的眼神越来越亮，“不错……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一起去端了那群怪物的老巢？”楼尹点了下头，荆戈大笑，“很好，很好，那莫，你先变回来吧。”“……”楼尹听到这句话后，眼神更加绝望的望着荆戈。
　　一人一虫对视半响后，荆戈终于开口，“你……你不会不知道怎么变成人形吧？”
　　楼尹再次微弱的点了点头。
　　荆戈脸黑了，倒是围观的众人大笑起来，荆戈冲着监视器吼道，“不要在屏幕前看笑话，快想想怎么把她变回来！”
　　坐在许老后面的中年人拿下自己的金丝眼镜，含笑道：“别再逗他了，等会儿他让你们都加班才是得不偿失。”张婉婉吐吐舌头，走到扩音器旁说了句，“头儿，你让她把能量消耗完全就行了。”
　　荆戈沉思片刻，眼睛一亮，“你跟我来。”
　　神秘案件调查组简称M组，听到这个简称，楼尹在心里默默的吐槽：“难道在这个组里的都是些抖M吗……”
　　M组最近在挖地下收监室，但是人手不足，进展缓慢，而且残次品除了研究，便没有更多的用途了，楼尹的到来正好弥补这个空缺。
　　“我看你有八只虫足，想必挖洞很快，这一片就交给你了。”荆戈将她带到工地，指着一个才挖出的小坑说道，说完这句话，他很不负责的拍拍屁股走人，留下楼尹瞪大眼睛盯着那个坑发呆。
　　谁能告诉她……应该朝深了挖还是挖到一半要转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