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卫》昭宴

1、吞噬 “喂，妈妈

　　“喂，妈妈？我才下班，怎么了？”平底鞋走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夜色中也并不明显。二月的天气仍有些阴沉，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赶着回家的女子缩了缩肩膀，她的围巾忘在了值班室，此刻也不想再回头去拿。
　　在其他人都匆匆赶回家过年的时节，医院依旧热闹，还充斥着醉鬼发疯的声音。电话里面传来的声音带着关切，“小尹，你这么晚才下班的吗？”女子笑了笑，“妈，过年的时候是要忙一些，喝醉酒吃坏肚子的病人挺多的，还有……”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听到身后似乎有什么响动，转头的时候，却只看见一只野猫蹲在枯草里，见她回头，溜圆的眼睛一动不动，半响后喵了一声。她松了一口气，暗骂自己平时听同事讲鬼故事讲多了，神经都脆弱起来。母亲还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她听着也就随口嗯啊的应付着，直到母亲话锋转到她的婚姻上面，她才有些皱眉。
　　“小尹，你已经27岁了，不是17岁，女孩子总要找个人照顾着，前几天你奶奶给我说有个在香港工作的男孩子，很不错，你好歹也见见，不要一直这么抗拒结婚，你结婚了，爸爸妈妈也好放心。”母亲有些小心翼翼的说着，她的心里很烦躁，但说出口的话却也不像她以前那么强硬，母亲见她有所软化，语气有些喜洋洋的，透过电话都能感觉到，约定好下次值班后她就回家一趟见见那个男生后，她挂断了电话。
　　结婚……她的脸上表情有些茫然，读大学的时候还有些兴趣谈谈恋爱，到现在这个年纪却越发不想碰那种麻烦的东西了。更何况，她看着自己白胖的手指，心底嗤笑一声，她如今这样也会有人喜欢的话，才是世界级的笑话。
　　楼尹，一个二流医学院毕业的学生，如今当医生刚好第三年。
　　总览她这27年的生活，无疑是个失败者，小学升初中，毕业考失败，靠着在县中学教书的老爸，才顺利读上初中，初中升学考倒是过了录取线，但那个成绩，实在不能上到什么好的班级，她却心高气傲非要读重点班，结果高中三年的成绩惨不忍睹，连累自己的父亲在老师中抬不起头，每次成绩下来都流着泪说要努力，但不出三天，就忘了努力这回事。高考果不其然失利，而且连续失利两次，好不容易在第三次考上大学，她又任性的不听从父母的劝告，闹着填了医学院，第一年后她就后悔了。
　　她叹了口气，假如结婚能让父母开心一下，那么也不是不可以，她都任性妄为了二十几年，实在不想再让父母失望。
　　楼尹有一张圆脸，皮肤白皙，虽然二十七岁，从她的脸上并看不太出来，但她个子不高，只有163厘米，体重却十分可观，70公斤，杵在人群里，十分扎眼且辣眼睛。她虽然胖，但也并不是不好看，她父母都是县里有名的美人，她却没有完全继承到父母容貌上的优点，甚至头脑也是。
　　C城是南方小城，冬天阴冷的风，能把骨头都冻掉，她在手机上买好了回家的汽车票，就揣着手像个老大爷一样顶着风往家里走。S医院离她住的地方也就十分钟，且处在市中心，但她租的房子有一个阴暗的小巷子，巷子平时就很冷清，过年时期的租客们都走了，就显得更黑暗，一起租房的同事也因为比她早值班得以年前就回家。
　　她掏钥匙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奇异的对话，淅淅索索的夹杂着蛇吐信子的嘶嘶声。她心底有些发寒，在包包里掏了半天的钥匙，才掏出来，包里的唇膏银行卡这些却因为她动作幅度过大撒了一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楼上瞬间变得寂静无声，而她的脖子却感到一阵阴冷的风慢条斯理的、逗弄笼中鼠一般的拂过，她握紧钥匙快速扭头，背后空空如也，但她心底的寒意并没有消散，反而越发冷凝起来，她不敢再多想，转回头就要开门，下一刻，她的眼瞳惊恐的缩小，一张蛇脸带着诡异的笑容跟她鼻尖贴着鼻尖，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蛇脸张口，喷出一股黏液将她的脸包裹起来，她就像被操控的木偶，毫无生气的向后仰倒，直挺挺的摔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破旧古老的小巷子又恢复了安静，若不是地上散乱的钥匙、唇膏、银行卡，之前一分钟发生的事一定会被当成一场梦境。
　　“这种死胖子真的能行吗？身体素质这么差，全都是脂肪。”楼尹的脸上覆盖着绿色的黏液，模糊中听到有人在肆无忌惮的交谈着，“脂肪才能供给它足够的能量，就算这个寄生体死了，对我们来说也没啥影响，她家既不是富豪，更谈不上有权了，这种平民才是最好的实验对象，嘶。”后面说话的，结尾是蛇音，这个声音让楼尹想到了她在家门口看到的那张蛇脸。“哼，如果又是个残次品或者被它吸死了，我不会帮你处理后事的。”前一个人明显很看不上蛇脸选的试验品，声音冰冷而带着高高在上的嘲讽，“你总是只会找些废物，就跟你自己一个样。”蛇脸似乎被激怒了，嘶嘶的吞吐了几次蛇信后，却最终也没敢说些什么。
　　楼尹全身麻痹，除了听力还在，眼睛被黏液糊住，睁都睁不开。出于动物的天性，在蛇脸口中的那个东西落在她身边时，她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东西分明毫无声息，楼尹却仿佛看到了它的行走路线。它停在楼尹的耳边，似乎在观察这个猎物最后的挣扎，楼尹的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起来。
　　她的手脚被死死绑在一张手术台上，扣住她手脚的，竟然还是铁链。在听到谈话前，她还不明白这些怪物抓她做些什么，是的，她称呼蛇脸这些为怪物，在听到对话后，她更坚信，这就是一群藏在人群中的怪物，而现在她即将被怪物口中的怪物当做食物吃掉。想到这里，她就忍不住拼命挣扎，挣扎中也能感到她在瑟瑟发抖。停在她耳朵边的怪物似乎觉得十分有趣，绕着她的头爬行了一圈，它走过的地方，皮肤开始腐蚀，灼烧般的疼痛让楼尹惨叫起来，被黏液糊住的嘴中发出凄惨的哼声。
　　此时仿佛连蛇脸都失去了踪影，只有她跟这个在考虑如何进食的怪物呆在一起，也只有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地方响起。怪物似乎厌倦了她的惨叫，从她的耳朵慢慢爬了进去。
　　楼尹的声音更加凄厉，铁链被她突如其来的巨力扯得哗哗作响，她手上全身的血管突然暴起，不一会儿又快速干瘪下去，身上的肉被啃噬得这里缺一块那里却一块的，却没有一滴鲜血流出来。那怪物在她身体里东奔西跑，最后从她的右眼穿了出来，半截身体露在外面，半截泡在她的眼眶中。楼尹的肚子到胸口被开了一个巨大的洞，肠子从里面流了出来，可就算这样，她的心脏也仍在微弱的跳动。
　　“哈哈哈哈，鹪鹩，你看到没有！这就是它应该有的寄生体！她还没有死！”蛇脸神经质的大笑起来，小心翼翼的将在楼尹眼眶泡着的怪物取了出来，近乎痴迷的望着它似乎长大了一圈的身体，然后将它放在楼尹的心脏上，“快……吃掉她的心脏，这样这具躯体就能完全属于您了。”那小怪物似乎很不待见蛇脸，趴在楼尹的心脏上就转身咬了一口蛇脸。蛇脸惨叫一声，疼的在地上打滚。小怪物才得意洋洋的转回去享用自己的美食——寄生体的心脏。
　　咬下第一口的时候，原本停止挣扎的楼尹又开始不由自主的抽搐扭动起来。她的脑髓已经被吃的差不多了，按道理来说应该死去，但奇怪的是她还残留着思想。小怪物在啃掉她心脏一大半的时候，楼尹突然挣断了铁链，变形的手伸进自己胸腔，将残余的心脏和那个小怪物一把掏了出来。小怪物在她手中惊慌的叫了起来，死命的撕咬着她的手骨，楼尹那张已经毁掉的脸露出了疯狂的笑意，她一口咬在小怪物最脆弱的腰腹间，和着自己的心脏将他全部吞了下去。“你这个该死的人类！！！！！！”蛇脸惨叫一声，扑过去掐住楼尹的脖子，清脆的骨头碎裂声音，但楼尹带着满脸黏液和古怪的笑意将手掌贴上了蛇脸，只听到烤肉一般的焦味，蛇脸的整张脸在她手下化成了黑灰，焦味并没有因为蛇脸剩下的地方离开她的手而消失。直到蛇脸整个全部化成灰后，那种刺鼻的味道才慢慢消散开来。
　　楼尹的躯体快速愈合，她将自己的肠子塞回腹腔，身上被啃噬掉的肌肉长了出来，却是可怖的灰白色，好在外面有一层人皮遮掩。她擦了擦脸上恶心的黏液，从手术台上跳了下来。落地轻盈，悄无声息。原本漆黑空洞的眼眶哗的落下一颗眼珠子，从中心墨绿色的瞳孔向外扩散变浅，层次尤为分明，最外圈是浅淡的褐色，像个花里胡哨的玻璃珠子嵌在眼眶，而另一边的眼睛也在同时爆开，长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东西。
　　“蛇脸呢？你成功了？蛮蚕？”同蛇脸交谈的那个人走了下来，他谨慎的停在一边，直到楼尹抬起头，他才倒吸一口凉气，“你竟然没有死！可恶！”他的双手拉长，变成漆黑的翅膀向着楼尹袭过来，楼尹张唇，无数的钢针从她口腔飞出，射向鹪鹩，鹪鹩狼狈的躲开，那些针落在地面，将地板腐蚀得东一块西一块。楼尹突然脸色一变，眼珠子剧烈抖动，她冷哼一声，背上张开一对透明的翅膀，撞开天花板冲了出去，而被她吃掉的蛮蚕似乎并不死心，跟她争夺着身体的操纵权。
　　不能死……楼尹的思想只留下这样一句，她本不是有毅力的人，这次却撑了下来，蛮蚕的魂魄不甘心的鸣叫一声，渐渐的沉寂在她体内，不再作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