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圣心》双喵咕咕

36、第三十六章

　　这一夜的梦又香又甜，清晨从梦里醒来，苏挽怀睁开眼睛望着床顶青纱幔帐，昨夜的记忆纷至沓来，她甚觉无颜，往床榻左右探了探，无人，她松下一口气，躺在被子里发了会儿呆。

　　木施上规规整整挂着昨日穿的外衣，她却一点儿也记不起他何时为她脱的衣裳，揪着内衫衣襟，苏挽怀缩回被子里，静思己过。

　　在床榻上蹉跎了一阵，她起身穿好衣裳，走到外间探了探，亦无人，恍然想起那人如今的身份，今日是要早朝的，又怎会还停留在此？

　　苏挽怀轻叹口气，推开屋门，就见院子里站着一人，她乍然一喜，待看清了人影，转而一惊，迟疑道：“莫二爷……你怎会在此？”

　　莫少离静静看着她，道：“跟我走吧，逃去齐国。”

　　“逃？”她茫然：“为何？”

　　“弩力煦得苏挽月辅佐现已一统北疆，成为名副其实的北疆王，北疆兵野心勃勃欲夺镇北关，你阿弟与盛世王朝之间势必会有一战。”

　　“你……在说什么？”

　　“我说！”莫少离提高声音，单刀直入：“苏挽月反了！”

　　“怎会？”苏挽怀飞快思索着他说的话，可这些话搅和在她脑子里似一团乱麻，千头万绪中，她紧紧抓住一个能将他所说的话全部推翻的由头，抱着希望质问他道：“信！你带回来的信！若真如你所说，他怎会叫你带信回来！”

　　她回避所有，这般质问，丢了平日里沉静的风度和低调的聪慧，显然已是方寸大乱！

　　可现下没有时间容她慢慢消化这个消息，莫少离冷下心肠对她道：“你当真以为爷是他放回来的吗？若非爷是因你而去，爷早就死在他手上了，死在北疆了！”

　　“你骗我……”她下意识反驳。

　　“你心里很清楚，爷绝不会拿此事开玩笑！爷没有骗你。”莫少离一步步向她靠近，费尽唇舌想让她认清如今的情形：“你阿弟一心想要复仇，爷原以为你同他一样，若非如此，爷怎会怀疑你入宫的目的？”

　　“爷今日才得了消息，北疆兵蓄势待发，边关之战就在朝夕，你现在不走以后恐怕想走也走不了！”

　　“不！”苏挽怀缓缓后退两步，努力消化着他带来的信息。

　　莫少离早知她执拗，莫可奈何，拿出备好的绳索：“无论如何，爷今日必要带你走，若你不从，爷强行绑也要将你绑走！”

　　苏挽怀静静站在原地，忽的抬起头来，对他道：“我要入宫。”

　　“你不要命了是不是？”莫少离气急败坏，两步上前将她扣住，手下片刻不停抖开绳子：“是！爷知道你和那人有旧情！可他当年既能要你父母的命，你又怎知他今日不会要你的命！苏挽怀，你素来聪明，为何在此事上，愚笨至此？”

　　苏挽怀不做任何挣扎与辩驳，只定定望着他道：“送我回宫。”

　　莫少离怒急攻心，拿着那绳子狠狠往地下一抽，泄了愤：“你就如此信他？”

　　“信！”她毅然决然：“若信错了，愿以余生相赔。”

　　莫少离丢下绳子，扭头就走。

　　“莫二爷……”

　　“喊什么喊！不走等着爷绑你吗？”

　　苏挽怀仓促跟了上去。

　　元宝驾着马车一路跑到宫门外，苏挽怀静静坐在马车里，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当马车停下来，她起身便走，莫少离伸手拦住她。

　　“莫二爷？”苏挽怀凝眉看向他。

　　“你记着……”莫少离为她撩开车帘，沉声道：“若他负了你，还有爷，爷此生定不会负你。”

　　苏挽怀下得马车来，向他深深一拜：“挽怀之心，一半凋零，一半付予他人。还望二爷能另觅佳人，鸳鸯相伴，挽怀在此，谢过二爷。”

　　言罢，她不再停留，径自入了宫门。

　　她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可皇宫却一如往日那般沉穆恢弘。

　　在红墙绿瓦的宫门内，她疾走几步，而后，跑了起来，这条宫路忽然变得那样长，似她无论如何也跑不到尽头，她越是急不可耐便越是跑不到她要去的那个地方。

　　她像只没了翅膀的鸟儿，扑扑腾腾到了静心殿外，春花匆匆将她迎进殿内，告知她皇帝还未下朝回来。

　　她魂不守舍坐在殿中等，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如同静止了般，在这漫长而无声的等待中，她想起大安寺后山竹林里的双墓，想起幼时的挽月，想起苏府里刚刚发芽的梧桐树，想到这些，心如刀绞！

　　为何一夜之间，她所有的希望全没了？明明再过一月，最多再有一月，她便可以前往塞外，届时，她和阿弟可以一起看长河落日，塞外牛马，可以如从前那样互相陪伴，安享余生……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为何要去憎恨？为何要念着复仇？为何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为何？

　　她等着，想着，痛着，门外小公公回来传话说，皇帝今日和几位大臣在御书房议事，午间不回静心殿休息。苏挽怀从坐凳上起身，不顾春花的阻拦，径自往御书房去。

　　御书房乃是皇帝与亲信大臣议事之地，宫里女子若非有皇帝恩准，一律不许往这方来。守在御书房门外的明公公见着她从青石路上匆匆行来，颠颠儿上前拦住她道：“姑娘，你怎的来这里了？”

　　苏挽怀力持镇定，对他道：“公公，我只守在此处，等陛下出来，可以吗？”

　　旁人自是不可以，但明公公想起师傅齐殊荣早前曾耳提命面告诫过他的话：韩家二姑娘的事，无论大小，一律不可轻视，任何时候都得立刻上报。

　　他扬起尖白细脸笑：“姑娘说的这是哪儿的话，姑娘等着，奴这就去里面报一声儿。”

　　他转身进了屋去，在外间冲齐殊荣使眼色。

　　御书房内，皇帝正跟丞相韩冲、巡北都尉荣令、户部尚书张青彦、监礼司太钦江大人议事。

　　齐殊荣不动声色移到明公公身旁，窃窃道：“没见着现下是什么个情形？这会儿什么幺蛾子的事儿都先拦着！”

　　明公公委屈：“师傅……是韩家二姑娘……”

　　齐殊荣脸色一变，侧耳过去。

　　明公公报完话回外间候着，齐殊荣移回皇帝身边，皇帝从议事的间隙抽空扫了他一眼，齐殊荣逮着这机会，堆着笑颜道：“陛下……”

　　齐殊荣此人最知拿捏分寸，若非当真有紧要之事，他这会儿万不敢上前来，楚天泽允他道：“说。”

　　齐殊荣躬着腰杆儿，低眉顺眼道：“姑娘在外边儿等着。”

　　他只说是‘姑娘’，没说是哪位姑娘，但御书房外女子不可无故逗留，这是天泽帝亲自下的令，从来无一人敢违逆。齐殊荣何等精明之人，何故敢顶风作案，特意在此时来报此事？御书房内几位大人，皆是八面玲珑七窍心的人物，暗中打量了皇帝的脸色，状若无意，停下了议事话题。

　　楚天泽吩咐齐殊荣：“带诸位大人去外间休息。”

　　齐殊荣道：“喳！”

　　挪了个方向对御书房内诸位大人道：“诸位大人请。”

　　几位大人一道从御书房内出来，刚到外间便见屋外走进来一名女子，荣令这回认出来了，这女子就是他曾在御书房内见到过的那位。

　　他正待仔细打量认清她是谁，苏挽怀已上前来，向韩相施礼一拜，唤了声：“父亲。”

　　电光火石间，荣令猛然想到一人——如今的韩家二姑娘，昔日的苏家大小姐，苏挽怀！

　　竟然是她！

　　荣令目色一沉，时至今日，陛下只怕不宜再如此宽待于她啊！

　　荣令不善的目光扫过苏挽怀，扫到韩相脸上，韩相今日的脸色不太好看，尽管如此，较旁人来说，亦算得上是和善。

　　见到苏挽怀，他并不惊讶，对她道：“你且去吧，陛下还在书房内等着。”

　　苏挽怀答是，转身进了御书房内。

　　楚天泽立在御案前，金袍皇冕，至尊威仪，和昨日容她凄凄哀哀，哭哭啼啼的男子判若两人。她此番鼓足勇气而来，没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无论他此时此刻是何种样子，她已不得生怯，不得后退。

　　她来到御案前，没头没脑问了一句：“是真的吗？”

　　他竟也听懂了，点头答：“是。”

　　从初听消息到现在，她没再抱别的幻想，亲口得他一个答案，不过是要一个确定罢了。阿弟固然反了故国，但苏家却不能！她喉咙干涩，眼眶中已无泪可流，静问他道：“现下到了哪种地步？”

　　她如今的身份问这些，有大罪嫌疑，但她顾不了那么多，楚天泽缓步走到她身边，据实以告：“北疆统一局势已稳，密报，战在即。”

　　“北疆统一之势，陛下难道从未有所察觉？”

　　那样骁勇的北疆，虽是蛮夷之地，却时时被他盯着，一统之势，他怎会一无所觉？他尚未作答，她便已是不信，厉声质问他道：“陛下为何任由他……”

　　她陡然想到什么，话音骤停，失魂落魄望向他。

　　楚天泽抬手理了理她急急过来，跑乱了的头发：“你放心，朕定会将他平安带回来，亦会护我边关无碍。”

　　他言下之意，便是要……御驾亲征？迎着她寻问的视线，楚天泽点头承认。

　　苏挽怀凝视着他：“我也要去。”

　　“你留在燕京，等我回来。”

　　她心意已决：“陛下若不带上我，我会自行前去。”

　　她的执拗，他深深明白，稍一权衡，应她道：“月底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