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五章 ...
-
苏挽怀静静看着他,算起来,他们已有数月不见了吧。
从前,他皇冠束发,穿紫金朱红深黑与明黄,至尊威仪。今日他以笄为冠,白袍若雪,俊朗儒雅。
很奇怪,分明截然不同的装扮,全然是不同的两个人,她还是能从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他来。
一只手臂懒洋洋搁到苏挽怀肩头,苏挽怀眼巴巴的张望落在莫少离眼里,让他不甚欢喜。
他吊儿郎当搭着苏挽怀的肩,拿在手里的泥人儿摇来晃去,这泥人儿是个圆头女娃娃,梳着两只小辫子。苏挽怀看清摇晃在眼前的东西,身体一僵,莫少离似有所觉,低头看向她。
“二爷何时买的?”
“刚刚。”
将泥娃娃凑到她手边和她手里那个并排靠在一起,莫少离左右端详,甚是满意道:“诚然没错,和你手里这个恰是一对儿。”
苏挽怀挪开肩膀,皱眉:“二爷请自重。”
莫少离不甘不愿收回搁在她肩头的手臂,安抚她道:“是是是,小娘子莫恼。”
苏挽怀拿他莫可奈何,她本有意不再与他瓜葛,冷着他,淡着他,少同他讲话,偏莫少离无所畏惧,无论她露出何种面目,他只死皮赖脸缠着,不折不挠赖着,叫她当真毫无办法。
两人之间的谈话算不上愉快,但落入旁人眼里,苏挽怀的着恼,莫少离的温柔安抚又是另一番景象。
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横眼探看过来,莫少离完全不受那面具影响,大大方方扬手向那人打了个招呼:“呦,大哥。”
众人这时才发现白衣公子身旁还另外站着两人。
其中一人刚毅挺拔,浓眉星目,宛如挺立在高山之巅经受风吹雨打,永不摧折的青松。另一人猎猎红衣,鲜艳如火,一双斜长双目,妖冶瑰丽。
青松向莫少离点点头,算是回应了他的招呼。莫少离得他冷淡回应,懒洋洋一笑,全然不在意。
青松和红衣寸步不离,守在白衣男子身后半步。莫少离看着他俩,饶有兴味道:“大内御赐二品带刀侍卫、一品公侯爵亲自陪侍在侧,你猜那白衣公子是何身份?”
他既已猜出另外两人的身份,又何须再问这个问题。
苏挽怀默而不答。
莫少离的目光在白衣公子身上游走,似笑非笑道:“巧了,那位似乎也喜欢这个泥娃娃。”
那只定夺天下大事的手上不也正拿着一个么?且,和他手里这个,一模一样。
苏挽怀的目光落到白衣公子手上,奈何她目光刚至,白衣公子衣袖一垂,挡了她的视线,苏挽怀微微一顿,那人已缓步走来,经过她身边,没做停留,径自离去。
擦身而过时,浮动的衣袖掀起一缕微风,恍然间,苏挽怀只觉似有什么随着这缕微风悄然而去。
待回过神来,她轻咬嘴唇,抬头看悬挂在天边的月牙,月牙落下,太阳升起,日升月落便是一日,一日复一日,去塞外的日子,能否再快一些?
她向着月亮,暗自祈望,变幻来去的目色令莫少离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一夜,五个人在长街上走走停停,直到月牙偏西,街上人群渐稀,刘安安困了乏了才相约散去。
许常在和刘安安回去酒楼,苏挽怀坐上莫少离的马车,马车“咯哒咯哒”往相府去,苏挽怀看着安静的大街,忽对莫少离道:“送我回苏府吧。”
马车停在苏府门外,安伯不知她今夜回来,苏府大门紧闭。
苏挽怀下得马车来,在大门前踌躇一阵儿,对倚靠在马车门上的莫少离道:“莫二爷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莫少离笑得意味深长:“说来听听,怎么助?”
苏挽怀道:“翻墙。”
莫少离笑意更甚:“你怎知二爷能带你翻墙?”
“升米大的金元宝,单手就能掂量,塞北虎狼之地,只身就敢独闯,若无武艺在身,二爷如何做到?”
“不错!”莫少离拍手赞叹,与她讨价还价:“爷带你翻墙,有何好处?”
苏挽怀盈盈一拜:“多谢二爷。”
莫少离跳下车来,一反常态没跟她斤斤计较,对她道:“走吧,爷带你翻墙去。”
两人到了墙檐下,莫少离单手勾住她的腰,脚下轻轻一踏,带着她轻巧越过墙头,稳稳落入院内。
偌大的庭院,空无一人,苏挽怀前脚着地,后脚自莫少离身边退开。
莫少离啧啧两声,骂道:“过河拆桥。”
苏挽怀不与他争言,望了望天边月色:“天色已晚,二爷早些回去歇下吧。”
她的逐客令,莫少离只当没听见,往身旁梧桐树上一靠,问她道:“累了?”
“往日这个时辰原本早已睡下了。”
莫少离哂笑:“自那白衣公子离开后,你本就意兴阑珊,还强打起精神陪刘家小姑娘玩儿了一晚上,可谓身心疲惫,自然是极累的。”
他经商多年,识人无数,她藏起来的那点心思,瞒得过旁人又怎么瞒的过他。他意有所指捅破她的心思,存了心要看她的反应,然而,苏挽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疲惫道:“二爷,请回吧。”
这便是她的反应,平静、冷漠、疏离,就似在告知他,这些事跟他毫无干系!
莫少离心中愠怒,脸上越发笑得天衣无缝:“我猜测过许多个你进宫的理由,今日才知,兴许爷全猜错了。”他目视这满院柔软的月色,神情似是认真:“爷反而希望,以前猜的是对的,今日猜的才是错的。”
他的这番探问,苏挽怀冷漠的没给一句回应。
“罢了!”莫少离从梧桐树下直起身来:“早知你没心没肺。”
言罢,潇洒越墙而去,没再留下只言片语。
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苏挽怀呆站了一会儿,她曾经不懂辜负之苦,而辜负了一人,待她懂得被人辜负的滋味后,觉情爱是伤,唯愿此生无情无爱,不负他人也不负自己。
可为何,仍旧是负了他人……
月光轻洒庭院,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小步走在窄窄的碎石小道上。
到了院内灰墙下,低矮的老梧桐在月光下静静伸展枝丫,梧桐叶子秋冬凋零,春日抽新,盛夏时枝繁叶茂可避暑乘凉……
她喜爱梧桐,不因它能避暑乘凉,而是因她曾爱的那个人,总在月朗星稀的夜晚,突然而至,捉她到梧桐树下,陪他赏月听风说话。
她常不知他何时会来,总守在老梧桐树下等他,有时思念至极,也对着梧桐叶子说他坏话……
那时不知,有朝一日,梧桐树还在,她亦在,却只能远远站在屋檐下看着,笑这些终究都成了过往……
夜风袭来,起了凉意,苏挽怀推开屋门,屋内一片漆黑,她摸索着往里走,没走几步,眼睛适应了黑暗。
黑暗中,坐在桌边的人,偏头看向她。
苏挽怀惊诧地停下脚步,待看清了那人如雪的衣袍,威仪的双目,她立在原地,脑中一片轰然。
安伯曾说,他偶尔会来这里睡下,却不曾想是今夜……
不……若当真不曾想过是今夜……
她今夜为何执意要回苏府来?
若当真不曾想过……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她心底隐隐期待的又是什么呢?
隐藏在心底的诸多欲念蠢蠢欲动,她狠狠扼住心门,摇头只当不知。
慌乱借由黑暗掩护,仓皇溃逃后迷离归来,她开口唤了声“陛下。”静默片刻,问道:“你怎么不点灯?”
黑暗中,楚天泽一言不发,深邃的目光宛如一汪宁静的潭水,无人能猜透这宁静之下隐藏着怎样波涛汹涌的情绪。
这样的他,莫名让苏挽怀感到害怕。
怯意迫使她做点儿什么来打破这份危险的宁静,苏挽怀三两步走到桌边,拾起油灯下的火折子,还来不及点燃,楚天泽轻轻抓住她的手,分明没用什么劲,她的心脏却为之一紧。
“你告诉我。”黑暗里,他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嵊州西王爷、莫家二少爷、塞北弩力煦……你想嫁的人是谁?”
这轻巧一问足够掀起苏挽怀心中的惊涛骇浪,她直直跪到地上,叩首长拜道:“臣女所愿,从未有过改变,还望陛下明鉴!”
她卑微的俯首跪在地上,白莹莹的手腕还握在他掌中,楚天泽松开手掌,任由那凝脂般的莹白自他掌中离开。
“从未有过改变……”他沉吟道:“若当真从未有过改变,你想嫁的那个人,应是朕才对。”
苏挽怀骇然睁大眼睛,抬头看向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道:“臣女只愿嫁往塞外,还望陛下成全。”
楚天泽微微勾起嘴角,笑得云淡风轻:“天下间多少人盼望能得朕成全,朕凭何成全你?”
他们相识多年,苏挽怀深知,越是这般云淡风轻的他,越是不能招惹。
凝望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眸,她知他此时不是楚天泽,而是那个身居至尊之位,每个决定都被称为圣旨的天泽帝。
冷硬果决的帝王,做的任何一个决定,都不会再改变。
她埋下头去,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唯恐惹他真正发怒。
楚天泽静静望着那张埋在夜色里的脸,这张脸根植于他心上,是他此生的魔障。他原本打定主意穷尽一生为她忍受爱而不得的不甘,克制欲罢不能的思念,压抑藏于内心啮心嗜骨的渴望。
他心甘情愿放任她,纵容她,依顺她,唯一只盼她不去触碰他的底线,他愿给她成全,给她自由,哪怕亲手送她另嫁他人!
他容忍至斯!退让至斯!她怎敢肆无忌惮,招惹他至斯!
作为一个帝王,他大可以为所欲为,将她强留在手中,不是吗?
若他执意如此,她此生上穷碧落下黄泉亦只属于他一人,谁能阻止?
拾起扔在油灯旁的泥人儿,他的手指划过泥人硬邦邦的身体,目光停留在那张只会微笑的脸上,极淡的目色似一簇轻淼的烟,那个前往塞北的梦就在这簇烟波里飘忽不定,浮浮沉沉。
苏挽怀轻轻伸出手去,牵住他的衣角下摆,低唤了一声:“陛下。”
她无声的乞求,指尖轻软的力度,似将他一把握于掌中,任她揉耍玩弄。
怒意自楚天泽胸间澎湃而起,千万种涩乱情绪似要将他推至失去理智的边缘,他在盛怒中如一尊无情无欲的佛陀,露出一抹清浅至极的笑:“你无需求朕,你要的一切,但凡朕能给的,你从来予取予求,朕亦任你为所欲为。”
她怔了怔,指尖无意识轻轻曲起,就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却似从楚天泽心尖划过,甚至无需她再多做什么,他的整个灵魂都在为此而颤栗……
他止不住冷声问道“是朕太过纵容!你才如此肆无忌惮,是不是?”
曲起的手指自他衣摆处离开,她跪在地上,想摇头,可脑袋一动却是点了点,终于不再躲避,抬头道:“是。”
眼泪猝不及防从她晶莹的眸子里滑落,大滴大滴落在地上,她张着眼睛似惊异于这骤然而至的泪水,可泪水越落越多,糊花了她的视线,她眼睛一眨,深埋在心底的哀伤轰然炸开。
她跪在地上,眼泪滚滚而下,双肩止不住在低微的啜泣声中轻轻抽动,时断时续。
楚天泽颓然坐在椅子上,食指在鼻梁间烦躁揉了两下,无奈道:“你既认了,还哭什么。”
她不答只哭,哭着哭着,索性也不跪了,曲起双腿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蜷成一坨,呜呜呜呜的落泪。
楚天泽越发觉得憋闷难受,‘唰’站起身来,单膝跪地将哭成一团的人打横抱起来,揉她进怀里,坐回太师椅上,任她天昏地暗的哭。
苏挽怀缩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抓住他的衣襟,她哭得无所顾忌,仿佛等待在他怀中哭泣的这一刻已等了太久太久。
“我亦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抽抽搭搭哽咽道:“事到如今,什么都回不去了……你既当了皇帝,便好好做皇帝……他不愿原谅我,我亦无法随他心意嫁给他……”
她东一句西一句,他耐心听着,怒火堵在胸腔化为为她擦泪的温柔。
她从衣袖里取出莫少离送的泥娃娃,抽抽噎噎道:“我没有送它给旁人,这个娃娃,他送和你送,是不一样的呀!”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两个泥娃娃的意义,十六岁那年的春巧节,他们结伴去街上玩儿,她买下梳着小辫子的圆头泥娃娃赠给他。
“这个泥娃娃这般可爱,和我如出一辙!我就把她送给你了!”
他收了娃娃,笑意风流:“这么说,你是把自己送给我了?”
她脆生生答:“是!”
她十七岁生辰那日,苏府收到二皇子送来的礼物,是一个街边随处可见的圆头胖娃娃,众人只当二皇子将她当作贪玩的小姑娘,送了个泥娃娃来逗她取乐,只有她知道,这个礼物代表着什么意思。
两个娃娃,一个代表他,另一个代表她,他们曾将自己赠给对方。
她举着手里的泥人儿,哭泣着摇头:“我本无心招惹旁人……你何必生我气……”
他顿了顿,抽走她手里的泥娃娃,扔到一旁,道:“知道了。”
她依然簌簌落泪,他无奈揉着眉头,轻轻拍打她的背,哄她道:“好了,别哭了。”
她固执地摇头,声声不息的哭泣,哭着哭着,渐渐没了声息,仿佛睡了过去却又不甘心地睁开眼睛,抽泣两声儿,半梦半醒间,喃喃对他道:“父母之死不敢忘……阿泽再另觅心爱女子……”
她虽迷糊,说这话时,到底是伤心,眼泪啪嗒滴入他脖子,她往他怀里钻了钻,狠狠抽了两口气,彻底放松下来,嘴里念道:“我要去塞外……寻阿弟……”
之后,便再无声息,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