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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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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批糖果做好时,苏挽怀迎来了自父母离世后的第六个新年。
每逢新年将至的这段时日,那些出行在外的游子,贩货未归的商人,离乡谋生的儿郎通通从外地起身往家赶,务必赶在年前回到家乡和家人团聚。
等到了新年那一天,盛世王朝举国上下,阖家欢腾。
唯有她,孤零零一个人。
往年这个时候,她会闭门谢客,独自在小屋子里呆上大半个月,以此避开旁人的热闹,让自己不至于溺亡在因热闹发酵出的无尽孤独里。
今年却与往年不同,今年,她能陪伴在父母坟前,尽管只是一双孤坟,她仍觉是陪伴在父母身边,有此陪伴,不觉孤单。
除夕这一日,隔壁院子里笑声不断,表妹们一早簇拥着季表哥在院门外贴对联,贴完对联,众人笑着闹着满院子挂灯笼,手巧地剪窗花,干活儿利落的就在屋内布置瓜果小食。
刘安安早晨离开时,千方百计想哄她一道去府尹府,苏挽怀拒绝了她的好意,她只愿呆在此处,哪里也不去。
这个年她过得比往常认真许多,不仅简单布置了院落,还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
季表哥来邀请她一道过新年时,苏挽怀已提着做好的饭菜上山去了。
在山上陪父母呆到入夜时分,苏挽怀才回院子里,篮子里的饭菜早已凉透,她推开屋子大门,门内灯火通明,木炭劈啪作响,锦袍如雪的男子回身看向她。
苏挽怀顿了顿,开口唤道:“楚哥哥。”
楚天歌冰冷的视线让她瞬时清醒过来。
踏进屋子,她放下提在手里的篮子,借着这一番动作静下心来,再开口时,平和而宁静:“西王爷,你来多久了?用过饭了吗?”
楚天歌微微扬起下巴,嘲弄道:“你以为呢?”
苏挽怀踌躇,他今日的出现,让她颇为手足无措:“那……王爷等等,我去热热饭菜。”
她提起篮子,走向灶台边,将篮子里的菜一一取出来,弯腰点燃灶火。灶火烧得旺时,素菜下锅,“嗤啦”一声,青烟直冒,她倾身在灶台前翻炒。
楚天歌见她动作如此熟练,阴阳怪气讽刺:“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苏府大小姐什么时候沦落到如乡野村妇般连灶台也要亲自上了?”
他的嘲讽,苏挽怀浑然不在意,只劝他:“王爷,灶台边油烟大,你去外屋烤火吧。”
楚天歌动也不动,嗤笑出声:“你在乌州摸打滚爬这么多年,不仅卑躬屈膝学得十成十的好,曲意奉承也学得不错啊。”
苏挽怀将锅里炒热的菜盛进盘子里,从饭桌上取了一双筷子,走到他跟前:“王爷要不要尝一尝这道菜,这还是我学会的第一道菜,比起卑躬屈膝、曲意奉承,其实我的厨艺学得更好。”
楚天歌扬手到半空,眼看就要将那盘菜打翻在地,苏挽怀端菜的手不闪不避,一副任他摔打的模样。
他收回手,讥诮望着她:“奴颜媚骨!天生奴才命。”
“王爷抬举了。”苏挽怀将菜放回饭桌上,重新回到烧着火的灶台边:“奴才命远远好过家破人亡,若真有命理一说,我的命比不上奴才。”
“你不是很甘心吗?怎么?现在记得家破人亡了?”
“记得。”她从冒着热气的灶台间抬头冲他笑了笑:“虽然不愿记得,却总是忘不了。”
楚天歌目光灼灼,半诱半哄道:“去报仇啊,杀了那个让你家破人亡的人。”
“王爷。”苏挽怀唤他。
他斜眼瞟过来。
苏挽怀将饭菜端上桌:“饭好了,我们吃饭吧。”
楚天歌看了眼逼仄的饭桌和几盘清淡素菜,勉强落座。
苏挽怀为他盛了一碗饭,选了最好的筷子递给他,顺手又为他盛了一碗汤:“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呵,本王怎知汤里有没有下毒?”
他说话时,苏挽怀已为自己也盛了一碗,双手捧着,一口一口喝。
在山中呆了一整日,肚中空空如也,现下能喝着一碗热腾腾的菜汤,于她而言,格外幸福。
楚天歌为她表情所惑,鬼使神差跟着喝了一口。
“好喝吗?”苏挽怀问。
“乡野村妇做出来的饭菜,大抵都一个味道,乏善可陈。”楚天歌嫌弃地将汤碗推开。
苏挽怀夹了菜到他碗里:“那尝尝这个菜吧,寺里没有肉,没有酒,委屈王爷了。”
她不气不怒,好言好语,楚天歌讥诮的话没吐出来,不屑冷哼一声。
苏挽怀端起碗吃饭,不时为他夹几口菜,楚天歌一脸嫌弃却仍旧每样都吃了。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吃我做的饭菜。”苏挽怀笑道:“王爷今日能来,我很开心。”
“你和本王那些贱妾说的话一模一样。”
“要是王爷不这样说话,我会更开心。”
一顿饭,就在一个温和一个讥诮的说话声中吃了一个多时辰,直吃得盘子里没剩下一片菜叶,原先被嫌弃推开的汤也喝了个底朝天。
苏挽怀不免担心:“王爷,你吃好了吗?要不要我再炒几个菜来?”
楚天歌道:“闭嘴!”独自起身去了外屋。
苏挽怀稍微收拾了饭桌,不敢怠慢也跟着往外屋去。
外屋点着暖炉,苏挽怀抬着小板凳到暖炉边,招呼楚天歌:“王爷,来这里坐吧,这里暖和。”
楚天歌这回连讥诮的心都省了:“这种贱民过的贫穷日子,你过得很习惯嘛。”
苏挽怀拨了拨炭火:“习惯,屋子里有板凳坐,已经很好了。”
她本以为楚西王爷会立刻嘲讽回来,可楚天歌没有说话,屋内忽然陷入一阵沉默的安静,这边一安静,隔壁院子里的欢声笑语就听得格外清楚。
“表哥,表哥,人家准备好啦!”
“人家也是,但是人家好怕!”
“表妹,你们当心点儿,别伤到了。”
“表哥放心,表哥快数吧。”
“行,那小生开始数了。”
“3。”
“2。”
“1。”
“咻咻咻——”
一簇簇烟花升入夜空,绚烂绽放。
表妹们娇声欢呼:“哇~好漂亮啊!”
“表哥,表哥,我也要放。”
“再多点几个!”
苏挽怀移步到院子里,仰头望着天空绽放的烟火,楚天歌侧头看向她,烟花盛放,那璀璨的光芒似洒落在她眼睛里。
她张着晶莹的眸子看过来,笑盈盈道:“王爷,你等等我。”说着跑进屋子里,拿了个木盒出来递给他道:“新年快乐。”
楚天歌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副画,他取出画卷展开,画里的人是他。
“呵!”他冷笑,苏挽怀知他为何冷笑,早在许多年前,她便答应要为他画一副画像,没想到,直到今日才将这画送给他。
曾经,她确然深深辜负过他。
这幅画,楚天歌没有扬手丢掉,而是随意收了起来,收了画,两人在院中默默看烟花。
隔壁院表妹们笑笑闹闹,笑闹声渐至院门外:“隔壁姐姐,我们来找你一块儿放烟花啦!”
她们几个人年纪相当,身形相似,为做区别,身上的衣裳总穿不同颜色,遥遥望去,姹紫嫣红一片,季表哥身在其中,宛如万花丛中一点绿。
苏挽怀打开院门请他们进来,众人打打闹闹进了院子,忽见院中站着美如谪仙,冷若冰霜的锦袍男子,纷纷顿住脚步。
季表哥看到楚西王爷时,才终于明白过来为何许常在会对苏挽怀恭敬有加,想起自己曾在院中念情诗一事,心中陡升一阵寒意。
“小生见过西王爷。”他跪地行礼。
众表妹们原先见着美如谪仙的男子站在院中,很是拘谨娇羞。这会儿陡然听到西王爷的名字,个个儿吓得似鹌鹑般缩了起来。
楚天歌见着这群人就觉厌烦,语气不耐道:“起来。”
季表哥站起身,他们原是想过来邀请苏挽怀一起放烟花,可现下不敢再有这个念头。
季表哥恭恭敬敬对楚天歌和苏挽怀道:“小生和众表妹叨扰王爷和苏姑娘,这便告辞。”听见他告辞,众表妹们暗自松了一口气,跟在他身后战战兢兢行礼。
苏挽怀此刻才知,原来西王爷煞星之名,如此可怖……
她心中五味杂陈,对众人道:“各位慢走。”
表妹们得了她这话,急急忙忙就要离开。
“慢着。”西王爷突然开口,众人脚步一顿,提心吊胆看向他。
“东西留下。”他也懒得多费口舌,简单下了命令,也不管这命令和土匪抢劫有何不同。
季表哥心领神会,将带来的烟花放在院中小石桌上。
苏挽怀将他们送出门,歉然道:“多谢各位……”
“隔壁姐姐,不必客气,那烟花本就是我们拿来送你的。”众表妹压低声音告诉她。
“苏姑娘,不用送了,快回去吧。”季表哥望了望院子里的西王爷,心中七上八下。
将众人送走,苏挽怀回到院子里,楚天歌坐在石桌前,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烟花:“你不是喜欢吗?放吧。”
望着一桌子他抢来的烟花,苏挽怀张了张嘴,终是笑了。总归已经抢来,她也没客气,将烟花在院中一字码开,拿了火折子挨个儿点燃。
缤纷花火腾空而起,她的侧脸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苏挽怀。”
听到喊声,苏挽怀偏过头来。
西王爷却看着天空:“你不是想让本王放下吗?”
苏挽怀点头,怕他没看见,嗯了一声。
“那嫁给本王,用你的一生赔给本王,本王便放下,如何?”
她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楚天歌腾一下站起身来,怒视她道:“怎么,你不愿意?”
“王爷为何想娶我?”
“还能为什么?”他提高嗓音,目光里的闪躲显得那样欲盖弥彰:“你另嫁旁人,楚天泽的表情一定很好看!本王迫不及待想要见到!”
苏挽怀埋头轻轻笑了:“我确然要另嫁他人了……”
她的话说的那样轻,楚天歌却陡然安静下来。
“年后,我便会嫁往塞北。”她静静说完这话,遥遥望着夜空里的缤纷花火。
楚天歌看着她张合的嘴,听着她说话的声音却无法理解她话里的意思。
烟花转瞬即逝,仿佛一瞬间,夜空自五光十色的绚丽中清醒过来,重归寂静的黑暗。
楚天歌却似忽然想通了:“你从乌州回燕京,你入籍韩府,改姓为韩,你入宫去当公主!”
他紧紧盯着苏挽怀,希冀她能摇头向他解释些什么,可苏挽怀点点头,温柔道:“今日兴许是我和王爷今生最后一次见面,王爷往后,要保重自己。”
楚天歌闻言,顿了顿,而后,纵声大笑,他笑得那样用力且放纵,仿佛那不是笑,是浑身疼痛的哀嚎!
“苏挽怀……”他咬住她的名字,弯腰捧腹:“我真是天下第一傻子……”
他倚靠在石桌边,蜷着身子形同虾米,一声高过一声的重复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痛楚,她的温柔,她的悲悯,全是虚情假意!
原来她的后悔,她的忧心,她的劝慰,全是虚与委蛇!
可笑他竟全当了真,可笑他竟还有所期盼!殊不知,在他因她的虚情假意摇摆不定时,她早已盘算好了往后一切,根本无暇顾虑他半分!
他是死是活,是痛苦还是欢乐,她根本毫不关心,毫不在意!她在意的从始至终只有她自己!
而他竟从未勘破!他楚天歌竟从未勘破过苏挽怀的心!
他当真是这盛世王朝第一大傻子!
石桌支撑着他所有的重量,他大笑一场,终是渐笑渐止,缓缓直起身来,他一声不响,咬紧牙关,将狰狞面目狠狠压在面皮下,诡异地抬头,冲苏挽怀轻柔一笑:“本王不会让你嫁给旁人,你早晚会知道,本王说到做到。”
“王爷……”苏挽怀下意识向他走了两步,楚天歌含笑看向她,那笑容璀璨而冰冷,仿佛掺杂了星光与泪光。
他笑着掏出放在衣袖里的木盒,展开木盒里那张画像,在她哀伤的目光中,一点点将画像撕得粉碎,扬手抛洒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