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圣心》双喵咕咕

29、第二十九章

　　苏挽怀奉旨前往嵊州大安寺为太后祈福，广安宫上上下下皆认为这是皇帝不满她对太后的轻慢，给她的惩罚。

　　云秀和云鸾收拾细软执意要跟随她去，她好说歹说才劝得两人留在舒悦园里等她回来。离开那日，众人为她送行，马车载着她出了城门，城门上，明黄色的身影遥遥目送马车离开。

　　数日后，车马到达大安寺，缘因方丈携一众僧人出寺相迎，随行公公在寺中宣读完圣旨，方丈接旨，领她前往后山。

　　后山载满青竹，一片苍翠，日光残照青石，林间寒烟四起。清清冷冷中能瞧见零星几方院落。院落简陋，两院为一方，以一墙相隔，专供来大安寺祈福的居士长住。

　　望尽寒林，望不见父母坟地，苏挽怀问身旁缘因大师：“敢问大师，这林中可有两座孤坟？”

　　缘因大师拨动佛珠，目色慈悲：“若女施主问的是苏氏双墓，是在这林中。”

　　“劳烦大师，替我择一处靠他们近的院落。”

　　缘因道：“施主请随贫僧来。”

　　竹林中央有一处宽敞的凹地，从凹地拾级而上，登上山头就能望见山中不远处两座坟墓，苏挽怀住进院子里，陪同而来的侍从和太监们，在寺中休息一日后，隔日启程回京，她独自留了下来。

　　山中气温低，清晨醒来，屋外常有落雪。僧人讲究苦修，屋中不放炭火，她亦入庙随俗，没有特意想法子取暖。

　　先头几天，每日天光未亮时，她被冻醒，醒后难以入眠便起床提上香烛去父母坟前扫雪祭拜，待到日头东升，僧人们齐声晨诵，佛音涤荡山林，亡魂似皆可安息。

　　她跪在坟前，跟着轻声诵念，从诵音中睁开眼，看到的就是楚天歌阴冷的眉眼。

　　山中风大，吹乱了他如瀑如暮的乌发，发丝扬在空中，纠缠牵绊。

　　晨光尚熹微，他踏晨雪而来，发间含霜，眉间隐恨，手里提着的却是祭拜先辈的香烛篮子。

　　苏挽怀向他深深叩首拜谢：“这些年来，苏家儿女不孝，多谢王爷代苏家不孝子女祭奠亡父亡母。”

　　“呵呵。”他轻声而笑，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冷声问她道：“你来这里多久了？”

　　苏挽怀沉静作答：“数日。”

　　“数日……”笑声渐扬，她沉静的模样落入楚天歌眼里，如芒刺在背，似藤鞭抽心：“只数日时间，楚天泽虚情假意做的这些就把你收买了，你跪在这里就觉心满意足了，是不是？”

　　“他杀你父，杀你母，杀完立个坟，你在坟前跪一跪，竟然就不恨了？”

　　“王爷。”苏挽怀静静凝望他道：“我有过怨，有过惑，唯独没有过恨。”

　　“没有恨？”他阴阴冷冷将她看着，蹲下身，华贵的锦衣堕入尘土，沾染泥污，他却浑然不觉：“接下来呢？接下来是什么？不恨他……原谅他……重新爱上他！是不是？！”

　　他的质问步步紧逼，到最后，已不是怀疑，而是认定。浓烈的恨意自他眼中倾泻而出，他一把揪住苏挽怀的衣襟。

　　“王爷！”苏挽怀握住他青筋毕现的手掌，望着父母坟前缭绕香火，柔声道：“王爷，不要在坟前叨扰亡魂安息。”

　　看了眼两座孤坟，楚天歌缓缓松开她，转而将她从地上提起来，大步往山下去，苏挽怀踉跄跟着他的步子，直走到林中望不见坟地的地方。

　　这一路半拖半行，苏挽怀磕磕碰碰摔倒数次，膝盖手臂间皆是擦伤，然而，身体的伤痕远远无法抹去记忆里的伤痕。

　　当他松开手，仍乐此不疲地提醒她道：“苏挽怀，你别忘了，为什么大安寺会有两座孤坟，那坟里埋着的人是被谁所杀！”

　　往日，他的不愿放过轻易就能击溃苏挽怀所求的安宁，可今日，苏挽怀只觉心中无甚悲喜。

　　居于寺中这几日，她日日陪伴在父母坟前，听僧人诵经，随着缘因方丈参佛，前尘往事，爱恨憎恶在她心间，犹如一粒尘埃，她盼望有朝一日能将它拂去。如母亲希望的那样，莫痴莫怨，安享余生。

　　“王爷。”她安然凝望他：“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放下过往，安享余生，好不好？”

　　楚天歌咧嘴而笑：“你是不是忘了，你父母的头颅是如何被人一刀切断，鲜血喷洒一地。京城围观的人，一人一口唾沫，吐在他们身上，咒骂他们活该，恨他们没有被千刀万剐，埋在那两座坟里的尸体，直到现在，头颅和尸身依旧分离！”

　　他口中描述的画面，仿佛活生生就在眼前，苏挽怀脚下站立不稳，几欲崩溃。

　　见她如此，他愈加畅快：“山上的两座坟，常年无人祭拜，碑上只有苏氏两字，连个姓名也不能提，你们苏家身背谋朝串位的叛臣骂名，你现在说要放下，你怎么放下？”

　　“王爷……”苏挽怀紧紧抓着胸前衣襟，妄图以此止住凌迟般的疼痛，她眼中有泪，悲戚哀伤，低声喊道：“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也不想再记得了！”

　　她的悲痛，让楚天歌微微一顿。

　　苏挽怀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不恨了好不好？放下一切，让一切重新开始。”

　　“你休想！”怒意瞬间爆发，楚天歌一把甩开她的手，将她掀翻在地，苏挽怀尚来不及回头，脖子被人狠狠掐住，猛烈的力道似要将她的喉咙生生掐断般！

　　楚天歌冷眼看着手掌下，一点点涨红，青筋爆现的脸，声音轻软如蛇信：“苏挽怀，你牢牢记住，你若敢忘，我会亲手毁了你，就像现在这样。”

　　他用力掐住她的脖子，欲让她痛且绝望，苏挽怀喘不过气来，意识逐渐涣散，她紧紧抓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挣扎，只眼角滑下一滴眼泪。

　　那滴泪无声无息，如同她内心期盼已久的解脱，失去理智的楚天歌乍见她垂下双手，惊痛地收手，苏挽怀如同破布般瘫软在地。

　　她毫无声息地躺在地上，楚天歌看着，欲笑，欲哭，欲探一探她的鼻息，可最后，他只是一动不动站着，直到她的眼睛微微一动，才猛然转身，仓皇逃去。

　　……

　　受了伤的喉咙，喑哑肿胀无法说话。

　　僻静的后山，偶有香客误入竹林深处向她问路，她比手画脚为人指路，香客们以为她是哑巴，对她百般同情与怜悯。

　　后来，渐渐的，喉咙不再感到疼痛，也不再肿胀难受，可她仍旧无法开口说话，就像真的哑了一样。

　　这一日，从山中归来，推开院门，院中粉衣少女一边哈气暖手，一边欣喜转过身来，见到她，如欢快的小马驹飞奔而来，热情地将她搂进怀里：“苏姐姐！许常在果然没骗我，你真住在大安寺”

　　一别数日，刘安安仍和初见时一模一样。

　　苏挽怀扬起嘴角，良久，干涩的喉间蹦出两个字：“安安。”

　　刘安安觉察出异样，寻问她道：“姐姐，你声音怎么了？是不是受凉了？”

　　她摇摇头，再开口时，干涩之音正常了许多：“你怎么来了？”

　　刘安安噘起嘴巴：“你还问我呢，来嵊州也不告诉我，若非许常在告诉我，我现在还不知道！”

　　“山里清苦，你过来只怕会觉无趣。”

　　她这解释，刘安安深以为然：“这山里确实很无趣，幸亏我早有准备，姐姐你看！”

　　她手指的方向，从来空无一物的石桌上，满满当当堆的是东西。

　　刘安安指着那堆东西，无比骄傲：“都是我带来的！这个木炭和暖炉非常有用，这里实在太冷了！我等了一小会儿，整个人都冻成了木头！”

　　苏挽怀握住她的手，本想为她取暖，谁知刘安安的手热得像个小暖炉。她冰凉的手伸过去惊得刘安安打了个哆嗦，反手拉着她道：“姐姐，你的手好凉啊……”

　　是啊……她的手凉，她都忘了……

　　拿起桌上零零碎碎的东西，她对刘安安道：“咱们进屋吧，把暖炉点上就暖和了。”

　　刘安安答了声好，拿上剩下的东西，两人一道进了屋。

　　暖炉点燃后，屋子里慢慢暖和起来。她们久别重逢，一人一把简陋的小板凳，围着暖炉烤手说闲话。

　　“许常在说，那日西王爷回去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西王爷也太爱生气了，动不动就生气。”

　　“而且最爱对你生气。”

　　苏挽怀在暖炉前闷了一会儿：“他生我气也是理所应当，我曾经伤过他的心。”

　　伤过他的心……？刘安安敏感想到了什么，嗫嚅道：“其实西王爷待姐姐虽然凶，但是……好像也还有点儿别的。”

　　苏挽怀笑了笑：“他曾待我极好……是我总让他失望。”

　　刘安安受她笑容感染，神神秘秘对她道：“姐姐，你知不知道，西王爷的书房里有许多你的画像。”

　　“许常在当日在凤栖酒楼见到你的时候，一下子就认出你是西王爷画里的人，当时他就拉着我，不让我动。”

　　苏挽怀倒不知还有此事，意外道：“我以为那些画，他都撕了……”

　　“经常撕！”刘安安似对这种行为万分不能理解：“撕了又画，画了又撕，许常在看到过好多回，还为此挨了好几次罚！简直莫名其妙！”

　　言语间满是对心爱之人的维护。

　　“你和许常在什么时候成婚？”

　　“明年！”刘安安脱口回答，反应过来她问了什么，红了脸，又郑重回了一遍：“明年。”

　　甜蜜幸福的模样，任谁人见了都会羡慕。

　　然而，羡慕不过几天，刘安安哇哇哭着跑来找她。

　　“怎么了？”

　　“许常在那个王八蛋，我不要嫁给他了！”

　　苏挽怀了然，原来是吵架了……

　　“还有那个刘老头，亏我还是她亲闺女，许常在对不起我，他也不管管，还叫我识大体！我不，我就不！我要离家出走！姐姐，你收留我！”

　　她不敢不收留，逗她道：“你这是要来与我同伴青灯了？”

　　“伴！”刘安安斩钉截铁：“让那个王八蛋去找别人喝花酒去！我也要去找男人喝花酒！”

　　苏挽怀噗嗤一笑：“你何不去问问他，为何要背着你喝花酒，若他给不出满意的答案，你再找别人喝花酒也不迟。”

　　刘安安哼了一声，自顾自生着闷气。

　　刘府仆人很快寻到她这里来，得知他家小姐确实在这里，放心回府复命去了。

　　许常在第二日上山来，规规矩矩守在院门外，见苏挽怀从屋里出来，向她拱手行了一礼：“苏姑娘，可否告知安安一声，我在门外等她。”

　　不待她告知，屋内传来刘安安干脆的应答：“不见！我谁都不见！”

　　苏挽怀对许常在道：“许公子不必拘礼，还是自行进屋子里去找她吧。”

　　许常在犹豫了一瞬，无奈道：“多谢姑娘。”

　　踏进院子进了屋，苏挽怀避嫌地坐在院外石桌旁。

　　屋内很快响起刘安安的大声叫骂，也只是叫骂了一会儿，许常在将她抗在肩头走了出来，到这边对她道：“苏姑娘，这两日打扰了。”

　　刘安安在他肩头扑腾，急声呼救：“姐姐，救我！许常在，王八蛋，放我下来。”

　　苏挽怀对许常在道：“许公子，当心点儿。”

　　许常在点头告辞，扛着刘安安，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