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圣心》双喵咕咕

28、第二十八章

　　“奴婢没听错？姑娘是让奴婢去打探陛下这几日的行程？”

　　云秀怀疑地歪头看云鸾：我没听错？

　　云鸾点头向她示意：你没听错，我也听到了。

　　苏挽怀道：“麻烦你了，云秀。”

　　云秀大喜，千真万确没听错！她家姑娘终于有争宠之心了！

　　难得她家姑娘能够想明白，云秀满身志气，一刻不停往舒悦园外跑，很快打听到消息说皇帝陛下最近一段时日不是在御书房内忙国事，就是在静心殿里休息，不准人打扰。

　　云秀将消息汇报给苏挽怀，苏挽怀只“哦”了一声。

　　云秀犹犹豫豫对苏挽怀道：“姑娘，要不咱还是算了吧。”

　　“什么算了？”苏挽怀本不明白她的意思，见她神色犹豫，忽然明白过来，笑道：“怎么了？你不是最希望我多去皇帝面前走动，成为他的宠妃吗？”

　　被她这么一打趣，云秀浑身都是燥意：“奴婢现在明白了，当宠妃也没什么好，陛下那么忙，根本不爱搭理后宫的妃子，姑娘若真成了后宫娘娘，七八天见不着陛下的面，得多寂寞啊。”

　　何止是寂寞，很久不见会想念，等终于见到会觉得心酸，得知他去见了别人会嫉妒，盼望他心里只有她一人会生出妄念。

　　种种算下来，寂寞又算得了什么？

　　然而，如今这些都不归她烦恼，她起身对云秀道：“我出宫一趟。”

　　“又出宫？”云秀追着她，滔滔不绝：“姑娘，能不能别出宫了！你隔三差五就出宫一趟，舒悦园都快成客栈了，太后那边明里暗里责问了多少次，姑娘！再这么下去，太后那边交不了差啊，姑娘！”

　　她的喊声，无人应答。

　　云鸾拿着披氅，自屋内匆匆出来：“姑娘忘拿大氅了。”

　　追出院门，哪里还有苏挽怀的影子。

　　……

　　燕京冬日的天气格外奇怪，前些日子下了场大雪，大雪落了几日，冰了花，冻了树，眼看不少人快要熬不过去，雪转眼停了，一连晴朗好几日。冰雪融化，熬在寒冬里的人们好不容易有了个盼头，天空却在这时翻脸无情下起雨来。

　　冬日的冰雨连成一线，淋在身上，冰寒刺骨。

　　苏挽怀一路跑进湘妃竹苑，湘妃竹经雨水冲刷，湿漉漉往下淌水，寂静的竹苑里只听得水滴落下的滴答声和林外沙沙落雨声。

　　望着连绵雨丝，苏挽怀转身沿着竹林往里走，竹林深处有一座小方亭，可容人暂时避雨。

　　绕过修竹，往小亭那方一望，匆匆的脚步停了下来。

　　小亭柱廊下，两名太监听见脚步声，细白尖瘦的那位提着尖嗓子唤了一声：“韩姑娘！”

　　躬腰对亭内人道：“陛下，韩姑娘来了。”

　　亭中人放下手里温热的酒，抬头看向亭外。

　　苏挽怀站在亭外，屈着双腿，雨水淋湿的头发黏在她冻得苍白的脸颊上，她今日穿着冬袄，披着云肩，脖子上照常围了一圈狐毛，蓬松狐毛被雨浇得软塌下来，让本就纤细的绣袄看上去更见单薄。

　　楚天泽紧了紧手里的酒杯，声线平稳对她道：“站在外面做什么，进来。”

　　苏挽怀进得亭子里来，屋外冰雨寒天，亭中热气袭人。亭子四个角落都点着暖炉，中央燃着金鼎，一壶酒温在鼎中。皇帝坐在铺着软垫的亭椅上，手旁放着小几，几上布着几许小食。

　　春花煮水烫了温巾子，递过来给她：“姑娘，快擦一擦。”

　　苏挽怀接过来将脸上雨水一一试去。

　　秋月探手摸了摸她颈边的狐毛：“姑娘将狐领去了吧，全湿透了。”

　　她依言取下狐领，凉冰冰的狐毛划过脖子，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楚天泽起身走了过来，春花和秋月垂手立往一旁，苏挽怀刚要请罪，张口又打出一个喷嚏。

　　楚天泽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衣裳，因云肩挡了大半雨水，不湿。

　　他伸手解她的云肩，三条系带一拉就松，云肩落在他手里，他反手塞给苏挽怀。

　　“陛下……”苏挽怀想说些什么，比如我可以自己来这样的话。

　　楚天泽嗓音低冷：“别说话。”

　　“陛下，我可以……”

　　“如果我说别说话，你听不明白我在生气，那改成闭嘴。”

　　苏挽怀乖乖闭上嘴巴。

　　楚天泽解开披在身上的大氅盖在她肩上，他的气息铺天盖地笼过来，将她罩在其中。苏挽怀垂头看拖在地上的那一截儿，她比他矮许多，他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总落到地上去，她伸手提了提。

　　亭檐下遮风的帘子放了下来，遮了风，挡了雨，亭中随之一暗，齐殊荣三人悄无声息退至亭外。

　　楚天泽将披在她肩上的大氅笼紧，残留在大氅上的体温让她冻得苍白的脸逐渐有了红润血色。他这才松开她，转身携起鼎中温着的酒壶，坐回小几旁。

　　原先倒在酒杯里的酒已冷，他执杯倒掉，亭子里一时酒香四溢。

　　他一手携酒壶，一手执酒杯，靠坐在亭柱上，曲起一腿，右手悠闲搁在膝头，望着亭外听了会儿雨声，而后，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缓缓喝掉。

　　酒沾湿他的嘴角，他的眼里也染了清浅酒意，微微一笑，便万种风情。

　　提起酒壶晃了晃，楚天泽问她道：“要喝一杯吗？”

　　苏挽怀在他对面坐下，他执壶，倒酒，递给她。苏挽怀接过，一饮而尽，呛得眼泪流了出来。

　　这酒又苦、又涩、又辣，直烧人心窝。她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楚天泽轻轻拍打她的背，为她揩去眼角咳出的泪痕。

　　“喝这么急做什么，慢慢喝。”

　　咳嗽稍缓，苏挽怀把玩着手里的杯子，目光渐渐变得温柔：“从前，我总希望有一日能在你身边喝你喝过的酒。”

　　“那个时候总以为凡你碰过的，用过的，喜欢的，欣赏的东西都是最好的，所以我也很想要。”

　　念及往事，她莞尔一笑：“现在才知道，原来你喝的酒这么难喝。”

　　她的笑容落入楚天泽眼中，美好的恍若隔世，拂开散落在她脸颊边的碎发，他俊逸的眉目间一派疏朗的宁和：“我碰过的，用过的，喜欢的，欣赏的兴许并不好，但爱过的那个诚然是最好的。”

　　苏挽怀抱着双腿坐在亭椅上，仰首问他：“你爱过的那个是我吗？”

　　“嗯。”他答得自然。

　　苏挽怀不由颤了颤，埋头望着空了的酒杯：“可我宁愿陛下不曾爱过我。”

　　他悄然握了握手心，眉宇间的宁和忽而变得苦涩。

　　苏挽怀倾身递酒杯过来，向他讨酒喝，他倾壶为她倒酒，酒液滴进金黄色的酒杯里，薄薄几滴，她仰首饮尽，饮得干脆痛快，辣得皱紧眉头。

　　食髓知味般又递了酒杯过来。

　　楚天泽拿走她的酒杯，满上后，自己喝了一口。他喝酒时不急，一口一口浅酌，姿态闲适，优雅得醉人。

　　苏挽怀直勾勾盯着他，楚天泽察觉她的视线，不自然偏过头去。

　　“你看，就是这样。” 她嗤嗤笑起来，纵然没有喝醉，话里却有撩人的醉音：“人人都说你是流连花丛的薄幸郎，世间名花你都欲摘下来一亲芳泽，跟你牵牵绊绊的女子那么多，可为何独独在我面前，你要变得不一样，每逢我盯着你看，你就会偏头躲开，耳朵一点一点变红……哪里有半分风流公子的样子……”

　　她喃喃不休，似在自言自语：“你待我不同，我以为是因为你爱我，我信了你爱我，也死心塌地喜欢你……后来我知……是我错了……”

　　她的声音混在雨声里，轻得听不真切，可他听得一清二楚，偏回视线，他目光里的灼热，逼得苏挽怀垂下头去，提高声音意图掩盖自己的闪躲：“我还有话想问陛下。”

　　楚天泽移开视线，任由她道：“你问吧。”

　　一闪神的间隙，酒壶被她一把夺去，苏挽怀就着壶口，咕咕喝了两口：“容我再醉一点儿。”

　　楚天泽摩挲着手里的酒杯，静静等着她。

　　苏挽怀抱着膝头，坐了一会儿，觉起了酒意才开口问道：“陛下为何要夺这天下？”

　　她用了大逆不道的‘夺’字，清亮的眼眸牢牢盯着他，执意要一个答案。

　　楚天泽无波无澜，平静回道：“不得不夺。”

　　她声音很轻，仿若委屈：“哪怕明知会负了我，依旧不得不夺？”

　　“是。”

　　“陛下对我可曾有愧？”

　　“有。”

　　“那求陛下准我去嵊州守孝三月。”

　　楚天泽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今日来只是为了此事，对不对？”

　　“对。”

　　“方才说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这件事？”

　　“是。”

　　他胸腔陡然一痛，笑道：“何苦如此，即便不做这些，你来求，我又怎会不应？”

　　虚情假意招惹他一番，又是何苦……

　　这酒入口苦涩，余味更甚，他喉间泛苦，胸口闷涩难受。捏紧手中空了的酒杯，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酒壶上，楚天泽自嘲一笑，对她道：“这酒我只在想念一个人时才喝。”

　　“你离开的第一年，酒窖里只有一坛。”

　　“第二年，十坛。”

　　“第三年，二十坛。”

　　“到如今，酒窖里只有它。”

　　他的呼吸混入酒香，说出口的话亦微醺醉人：“这酒之所以难喝，兴许是因它有个不吉利的名字。”

　　他抬头对她笑：“你可知它叫什么？”

　　她怔怔摇头。

　　“相思如狂。”他念出这酒的名字，摩挲杯口的手指那样温柔，语气也同样温柔，他道：“这酒，名唤相思如狂。”

　　眸光里的酒意微微荡开，他静静望着她：“你不会喝，是因为你不曾像我这样无妄地去思念一个人，你若思念过，就会知道这酒的滋味和发了疯的思念一模一样。同样又苦又涩，火一样烧在心里，然后一点一点变得冰冷。”

　　自嘲的笑容越发明显，他杳然的话音绵绵刺入她心底。

　　他却似说够了，挥了挥手，对她道：“朕允了，你自去嵊州吧。”